《红房子》都广美

2、第二章 遇见安娜之

　　安娜并不是我在英国的第一个房东。在米亚开始说起有关安娜的事情前，我倒是很想叙叙我认识安娜之前的光景。

　　我18岁那年，我的父亲母亲正在上演离婚争战。当他们为不多点财产争执不休时，我的父亲倒是良心未泯，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怕是离婚对我有精神性的伤害，便提议我到英国来，以求学之名避开离婚纷争；我的母亲倒也爽快答应。我为他们的冷漠和自私感到无望和羞耻。然而，不幸的，我慢慢地造就了一个内郁的气质，并且延续至今。更为不幸的是，在英国求学的第一年，我就度过了很不愉快的冬天。

　　据英国人讲，英国的天气反复无常，活脱脱一个女人的本性。然而，那年的英国冬天却转而练就了沉稳的做派，漫长地持续她严峻寒郁的面孔。日夜不息的暴风骤雪将大不列颠岛置于残酷受难的地步。数日之后，天与地已浑浑然然，堆积出了一种世界末日般的苍白与厚重感。各大院校不得不宣令停课一月。而我只得将大部分时间消磨在我租住的寓所内。

　　我的房东理查德却丝毫不受恶劣天气的影响，尽管整日蜷头缩肩，嘴里频频诅咒该死的天气，并遗憾地叹息道不知道又有多少流浪汉，弃儿们冻死街头！但他却从未停止过他机械工的工作。理查德是个终身未娶的瘦小老头，未及五十岁，却已全然秃顶，但好在他天生一双碧蓝的眼睛，如同两个迷你地球一样镶在他衰老而苍白的□□中，反倒衬得他像一个活人死尸了。

　　又听得另一个房客越南女人阿乔讲，理查德除了他机械工的工作以外，再就是招租留学生，贴补家用。除此之外，还会接济到政府的一些补助，比如这栋简易二层寓所就是政府的无偿补助。也许因着政府无偿救助的缘故，理查德的租费比别处便宜了一百英镑，当然这也是我们这些房客的推测而已。而阿乔又补充道，理查德是个比冬天更残酷无情的人，若不是她离婚经济无着落的缘故，她是绝不会忍受这个怪物三年之久的。

　　“该死的天，真是冷得要命！”理查德回来后，拍打肩头的雪，脱下久经年月，僵硬泛灰白的毛线帽，在走廊墙壁上结结实实地拍打两下，挂在了墙钩上。然后他凑近挂在衣钩边的室内温度计，认真端详着并自顾喃喃道“三度，真是见鬼，一天比一天冷！”然后他从腰间摸索出钥匙，打开浴室隔壁的小储藏间，探身在里面拧开暖气开关，随之，心满意足地哼着不知名目的小调踮着脚进了他的室内。

　　关于理查德控制暖气的事，阿乔已经向我抱怨过上百次了，她所说的和我所见一无偏差。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在理查德早上四点出门奔赴远在郊区的工厂上班时，他会关掉暖气，并且锁上储藏间的门。然而他的离开，会预示着寒冷的再度侵袭。每每此时，我便难以入睡，只得早早起来冲到厨房里煮热牛奶喝，好让自己的身体温暖起来。而那时，阿乔的门缝里也透出了亮光。

　　阿乔有着典型越南女人深褐色的皮肤，以及瘦枯的身材。同样干枯的黑色长发总是不加任何修饰性地挽在脑后。她除了读会计的博士课程外，还做着一份中餐厅兼职的工作。有时上午上班，有时轮换到夜间。除此之外，她更愿意待在外面的书吧，或者有廉价咖啡可以喝的地方，但凡有免费暖气的地方都可以留得住阿乔的心，如她所说，“总要活着才好！”

　　而对此，理查德是不需要知道，也不愿意知道的。如此低廉的房租费，对他而言，堪比救世主了，我们应该对他每日唱赞美诗才对。

　　除了理查德严控暖气外，他还监管淋浴时间。他处心积虑地在淋浴间的门上贴了张硕大的黑体打印纸：“shower once per day, only five minutes。”

　　我和阿乔无奈地，带着几分怨恨地遵循着他的规定，偶尔有时超了限制，浴室门已经被理查德一语不发地拍打得震天响，似乎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可以不惜将浴室门也拆卸掉的。直到他听到流水声哗然而止时，他才满意地哼着他的永不改变的不知名目的小曲返回他的室内，如同他刚刚回到家一样。

　　理查德吝啬到无情成了我和阿乔最为默契的话题，我们恶狠狠地诅咒他老无所依，对他用尽人世间种种可以咒诅的话语，似乎这样做能给我们取暖一样，我们竟然乐此不疲起来。

　　阿乔从未想过离开理查德的家，也许她曾想过无数次，并且她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讲过无数次：“那天，我总是要难忍下去的!”,但无数次都放弃。如她所顾及的，理查德的租费毕竟比别处低廉许多，面对金钱，阿乔选择了隐忍。

　　最终我不得不做出搬走的决定，是因为我在理查德家患上了冻疮，我的脸颊及耳廓上生出来绿豆般大小的冻疮。而且在理查德开了暖气后，就肆无忌惮的奇痒起来。这开始让我厌恶甚或痛恨起他来。我巴望这结实厚沉的冬日早早骤然而止，我就可以去找到新的寓所。而当我提出离开的决定时，理查德却依然冷漠而讽意十足地扬言道：“你再也找不到我这样便宜的住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