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都广美

24、第二十四章 红房子里的

　　安娜在她父亲到来之前，欢天喜地如同小女孩。难得看到她的脸上竟挂着一种孩童式的无忧无虑。

　　她同伊登，前前后后忙碌不停。将以前大块头威利住过的房间打扫一新，为他的父亲置办全新的床铺用品。

　　而那几天，伊登则扮演得如同安娜的合法丈夫，得体地为安娜操持。乍看起来，倒也是夫妻恩爱的温馨景象。

　　我是在飘着细雨的周六傍晚见到了安娜的父亲。他双膝并拢，背对着门口，垂头坐在伊登惯常坐的椅子上。瘦弱的老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高脖领针织衫，一指长的头发斑白稀疏，或曲或直地罩在他瘦小的头上。

　　要不是安娜主动介绍我给他，大约他会一直低头弓着他细瘦的脖颈。

　　“叫我彼......得,彼得!”他气息微弱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似乎每个发音对他而言都颇费力气，字字句句饱含着苍老劲儿。他艰难地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又低垂下头，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敢正视大人的脸。并且显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沉默。

　　在与他短暂的寒暄里，我注意到他那灰瘦，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长着一个跟安娜一模一样的尖削鼻子。但他似乎与安娜不同，因着英俊的鼻梁会引以为豪地昂头挺胸，好借此引人注意并炫耀一番。他更愿意佝偻身子，垂头将自己掩埋在他人的注视里。

　　而在安娜眼里，他是个多么可爱而美好的玩具。

　　安娜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她的父亲，和伊登继续细语商量还需要置办的东西，以便她的父亲能够满意新的环境。然而，彼得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默然不感兴趣，他似乎是被胁迫着回到英国一样，显出不情不愿的厌倦劲儿。而他目前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听之任之。枯衰的老人可是没有什么权力可讲的！

　　然而到了晚些的时候，安娜来找我。

　　她倚在我的卧室门口，似乎有些累了。但是仍旧笑盈盈地说，“可算是回来了！”接着，她又不无遗憾地讲，“可是就这么成了一个老人的样子了！我的母亲还是不肯见到他，并且现在连我也牵连着恨恨的了。但我还是坚持着接他回来，想想看，一个英国人，怎么能在西班牙待得了一辈子？”她抽抽鼻子，表现出一种愉悦的不屑。

　　“并且，你知道，我无论怎样需要一个父亲，即使是一个老去的父亲。我打算让他和我住在一起，虽然现在我的日子也不是好过，但是总比没人照顾着他好。他现在可是需要我的时候。哎，说到这儿，还真是有些难为情……”安娜踌躇着回头张望楼下。

　　她压低声音对我说，“我的父亲倒是有一些小怪癖，希望你不要太介意！”

　　“我不明白!”我说。我看着安娜突然很郑重的表情，似乎显得此事甚为紧要一样。

　　“他喜欢，哦……我不知道这样表达是否妥当。是这样，他喜欢女人的东西！”她很难为情地说完，又回头小心地朝楼下望去。

　　我知道那时，他的父亲还佝偻着腰将自己埋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女人的东西？！”我重复着，表现得极为困惑。

　　“安娜，实在抱歉，我还是不能明白你具体指的是什么？”我问道。

　　“啊呀，其实也不是什么紧要的毛病，请不要介意就是了。说起来，也不能怪他，在西班牙那种地方，什么怪毛病都能沾染上……”安娜突然间紧张起来，似乎后悔自己先挑起一个很难启齿的话题，结果却导致自己无法顺畅进行......

　　这时，她急切地想斩断话题，“你慢慢会明白的!”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老彼得在楼下喊着安娜。

　　安娜很抱歉地道别晚安，就匆匆忙忙下了楼。

　　然而翌日早晨，就证实了安娜的担心完全是情理之中了。

　　我想至今也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老女人彼得的情形了。

　　他佝偻着身子，坐在小木桌边上，十分用力却极为笨拙地涂着指甲油。他老去且弯曲的粗糙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致使他涂抹得紫罗兰色指甲油到处都是。除了指甲盖，他的手指，手背乃至胳膊肘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紫罗兰色指甲油，显得极为粗鄙和糟糕；并且，随着他枯瘦但骨节宽大的手笨笨拙拙，一前一后地挪动，他手腕上已褪色的金色大手环就发出叮当作响。与此同时，他带着一头棕色的齐胸假卷发，大波浪卷儿并未打理得很精致，倒是显得脏而厚重；一身齐膝的紫色短袖裙，似乎很难得体地包裹他男人的大骨骼身躯；裹着裸色丝袜的大脚挤在一双肉粉色粗高跟鞋里，使得他的脚面青筋暴起。

　　他随便地和安娜拉着家常，像天下所有女人之间那种闲谈的情形，散散漫漫。但他带着结巴含混的声调里流露出他的有心无意。显而易见，他一股脑儿的专心劲头全使在了涂他厚硬的指甲盖儿。

　　安娜和我问着早安时，他才抬起头来和我招呼。而我却被他浓妆艳抹的脸吓到尖叫了起来。特别是他那发亮的粉色口红，使得他像极了一个又丑又爱作怪的老妓女。

　　随即，安娜严肃的神色使得我意识到自己的过激反应是对她父亲的一种冒犯。

　　然而正当我结结巴巴试图张口解释时，安娜却不高兴地打断我说道，“我可是提醒过你了！”

　　我想是的。但我仍旧惊得合不拢嘴。我再三打量老彼得，实在回想不出我最初见到的那个衰老，病恹恹的老彼得了。

　　以致后来的日子，我从来没觉得安娜有一个老父亲彼得。在我的印象里，安娜的老父亲一夜之间就变身成了老女人彼得。并且按照老彼得自己的话说，“应该叫我pedro……pe－dro，英国人可是不会接受一个女人peter！”他极为不满意地说。随之他又纠正我若干次“pedro”的正确西班牙语发音。显然易见，他极为满意并且自豪他从西班牙带回来的新身份。

　　而颇让安娜头痛的是亚当对外祖父骤然变身为女人后的剧烈反应。

　　亚当被他外祖父女人的模样惊骇到放声嚎叫。他咒骂着“大怪物，滚开……滚啊……大怪物……”掉了魂似地抡起书包甩打他面前的老女人。

　　当他的外祖父老彼得试图靠近他，并一再轻声劝慰，“宝贝儿，亚......当，我......我是你的祖父......祖——父，宝贝儿，过来，别......怕，过来，听话!”老彼得语气平缓且饱含耐心地继续重复着这些软绵绵，毫无用处的话。

　　可是亚当仍旧是一脸的惊恐，大哭着怒斥老彼得：“滚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滚开！！！”

　　而沮丧的老彼得，不得已将他的卷发套儿摘下来，以此希望能唤回亚当对男人外祖父的简短回忆。

　　然而，没料想这一举却适得其反。当时的老彼得被假发压得扁平的灰白头发，奇怪地贴在脑袋上。又混着这一套女人的行头，颇为滑稽可笑，甚至带些恶作剧的味道。

　　这可是让这个可怜的孩子的心理到了彻底无法承受的边缘。他暴跳如雷地反抗，脸色也涨得赤红，大喊着，“滚开这里，大怪物！！！”简直是歇斯底里地在呼救了。

　　他在甩打书包的同时，还竭力用自己的外套挡住自己的身体，以此来防止老彼得触碰到自己。当他奋力甩打时，连同老彼得拿在手里的假发也打掉滚落在厨房地板上。而老彼得试图弯腰去捡回假发时，却使得亚当误以为老彼得要伤害他一样，惊吓得他大大地跳了起来，哭喊声充斥着红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一个不可谅解，愈演愈烈的角斗般的场面大约持续了一刻钟。直到安娜闻声，一脚踢开后花园的木栅栏门，火急火燎奔跑进来，才救了这可怜的孩子一命。

　　而老彼得却因为这孩子的惊恐反应，以及对他喊“大怪物”的辱骂窝了一肚子的怒气和无奈。

　　一连几日，亚当回到家里，总是蹑手蹑脚猫着腰，带着警戒的神色四处观察老彼得的去向。

　　即使他进了厨房翻找吃的，也是急匆匆地塞进裤子口袋就拔腿朝外跑去；尔或打开储藏柜翻找某个藏匿的玩具，也是边找，边回头四处警惕的观察。唯恐老彼得突然出现，自己没了机会逃跑，丢了性命一般。

　　那段日子，对亚当来说，老彼得如同安娜圈养的一只大狼狗或者像他大喊的“大怪物”一样，让这个孩子整日里过得心惊胆战。

　　即使如此，老彼得依然坚持着女人的怪模怪样。安静自在地在楼上楼下四处走动，好像在努力适应，并享受着一个女人在红房子里作主人的感觉。

　　没过几日，安娜就将亚当送到了她母亲的住处。她希望能给亚当充足的时间，重新面对和适应女人模样的老祖父。

　　在安娜面前，这个久未联络的父爱终究是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