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都广美

21、第二十一章 雨夜告别

　　那日，从理查德和阿乔的家里出来时，外面已是风雨大作，漆黑一片。

　　我谢绝了阿乔送我去车站。一个人快速奔跑到路边，挥手拦了一辆同样漆黑不见轮廓的出租车，微弱闪烁的车灯使得它如同一辆灵车一般。

　　在距家门口不到十几码时，我从车前窗里模糊看见一辆深蓝色的福特车，明亮的车灯射到远处的黑夜里，照得雨帘子也格外清晰。而尤金正站在门口，一声不响地按着门铃。

　　他穿着浅蓝色的短款牛仔衣外套，一只手紧紧抓住竖起来的衣领子，试图挡住斜刮过来的风雨。但衣服后背及肩头早就浸湿了。他稀疏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耳畔。

　　他看到我从出租车里下来时，露出淡淡的笑。

　　“这么晚才回来，我以为家里有人！”他抖动着双腿说。

　　“你为什么不呆在车里等？”

　　“你说得对，我倒是没想到。”他拍打着双肩，跟在我后面进了屋。

　　“真是冷！英国什么都好，就这一点不好，冷起来真是要命！”

　　“喝些热茶，就好些了！”我递给他一杯做好的Earl Grey茶。

　　“谢谢，没想到你今晚也出去了。本想着天气不好，所有人都会呆在家。真是不凑巧！”他一手端着热的茶杯，一手插在牛仔外衣兜里。

　　“我的一个朋友结婚。”

　　“结婚？”他吃惊地提高了嗓门。

　　“是的，结婚！”我说。

　　“在这鬼天气里!”尤金伸手出来在空中做出不可思议的动作。

　　“是的，在这样的鬼天气！”我重复道。尔后，莫名其妙地我们都笑了起来，似乎在这样的坏天气里结婚简直是一场闹剧一样。

　　“安娜什么时候回来呢？她的手机无法接通。”尤金把未喝尽的半杯茶放到厨台上问我。

　　“这个我不清楚，你没有告诉她你要来吗？”

　　“这是突然的决定。我得离开一阵子，并且明天早上就走，我想和她当面道别！”他很认真地说。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少年在出远门之前，偷偷来见心爱的女孩一面一样。

　　“你每次都亲自来道别吗？”我很好奇地问。

　　“也并不是每次，但是如果可以，我都会亲自来道别。”他羞赧地说。

　　“那你可以等等看，但是……”我突然不确定起来。

　　“但是什么？”尤金接过话茬不安地问我。

　　“但是有时候，她会夜不归宿！”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会顺口说出一句暗含意义的话。

　　“你是说安娜？”

　　“是的，请不要多想，也许她会留宿在她妈妈家。”我的声音出现了微弱地颤抖，有一种克制的力量控制了我。

　　尤金垂头漠然半晌，然后自喃着，“可据我所知，她并不喜欢她妈妈！”

　　闻此言，我的思维如同戳出个洞，不知所措，只能支支吾吾道“哦……这个我并不知道。”

　　“喝了这杯茶，我得走了，我要赶明天的早班飞机。”

　　尤金侧身拿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舔舐。但他的眼神却低垂下去，盯着自己的Timberland鞋，被雨水打湿的鞋头已呈现深褐色。

　　他似乎是第一次尝到一个新茶品一样，喝得极慢，但是却品得心不在焉。因为，他时不时把杯子停在嘴前，安静下来，朝着幽暗走廊的方向看着，屏息听外面的动静。雨打着窗户玻璃啪啪作响，雨水涌进后花园水槽里发出灌注的声音。有好几次，听见异样的动静，我们都以为是安娜回来了，全都屏息再辨，一切恢复原样。

　　我瞧着尤金的脸上，一层一层地泛动着失望，不安。但当他发现我看着他的时候，随之又恢复沉稳的表情，这与他往日的爽朗、健谈判若两人。他继续抿着茶，仍是一小口一小口地舔舐，如同这杯茶的味道苦涩难熬一样。但很明显地，他在这杯茶上寄予了希望，他每喝一口，他的希望就在他短须围绕的唇边减弱一次。就这样，我静静地看着他最终将剩余的茶喝完。

　　厨房窗外的后花园只是重复着雨打树叶声，哗哗的落水声，并且响声愈来愈大......

　　“要不再来一杯？”我尝试着问他。

　　“啊！不用了。”他似乎突然被我惊醒了似的，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放回茶杯在厨台上，拍拍肩膀上仍然湿着的地方，表情淡淡地说，“那么，下次再见吧！”

　　我们在门口道别。没有任何告别的仪式，我是说——拥抱或者握手。

　　我站在门廊的灯光下，看着他疾步钻进大雨中的车里，关上车门。引擎声厚重有力，车灯迅速将黑漆漆的夜撕开一个大口子，雨水在车前方的灯光里更为凶猛猖獗，獠牙舞爪似的。在雨刷地摆动中，他快速挥手给我，然后驾驭着那束尖厉的光亮钻进无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