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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44 ...

  •   正式的任命书在新年到来以前寄到了研究所。

      我收到任命书的那天,条野采菊并不在研究所,先前他与我提过,本州那边出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异能滥用事件,为加强管制,上头紧急将猎犬调派去那儿协助处理。当时我对他说及此事背后的深意一无所知,只当是寻常的闲聊,不想这文件就在他走后的第二天就寄到了办公室,想来是他已经有所预料。

      ——因为来的不只是特别医疗翼的相关文件,还有末广铁肠。

      我原以为你们是搭档。我说。

      我和条野君确实是搭档。末广不明就里。

      不……算了,坐吧,喝些什么?

      茶,谢谢。

      我的办公室一贯备有茶和咖啡豆,出于家庭缘故,我在前者方面涉猎甚广,而咖啡豆主要与条野有关,他长着一张日本帅哥的脸,连耳坠都是花札的形状,却尝不出煮茶和冲茶的区别,倒是能够单凭香气判断咖啡豆的新鲜与否。受他所影响——事实上这根本不能算是一种影响,研究所不好让病人来磨咖啡豆,也不能拿一楼的自贩机咖啡来敷衍这位大少爷,到头来给条野准备咖啡的还是我,也只能是我。

      另外,从某种意义上我觉得条野采菊声称自己品不出煮茶和冲茶的区别是一种虚指,象征自己对茶叶的不屑一顾——不论红茶,绿茶,茶粉还是茶包,东方茶艺还是西方茶艺。

      而末广铁肠完全不同。

      “很好的普洱,”他说,环顾办公室,“条野说你是一个典型的科学怪人,技艺高超,生活糟糕。”

      我想我的办公室很正常:冰箱,行军床,一个小会客区和带简易手术台的办公桌(总不是每一个手术都要躺着完成)。入目没一丝凌乱,每一件物什都令人舒适地放在原位,没有一星半点糟糕的痕迹。

      “你知道的,条野采菊,”我答道,重复二次,“条野采菊。”

      “我知道的,”末广铁肠点点头,“条野采菊。”

      我顿感条野的这位搭档也没那么使人讨厌,果然之前的我还是太过狭隘,听了太多条野的抱怨,已经先入为主。

      末广铁肠此次前来,只不过是代表特殊镇压部队向新的医疗翼负责人打声招呼,虽说我和几位猎犬都已经熟识,但两个部门的磨合与高层的熟识确实没太大关系,从年后开始,我要忙的事情可比现在多了不少,至少悠闲地泡茶聊天时间必然是要被大大压缩了。

      而要不是研究所发的年货,我真忘了新年这回事。

      在末广铁肠辞别后不久,就是研究所的下班时间。事实上很久以来,我都对所谓“下班时间”带有某种钝感,毕竟你要求一个长期工作到半夜的研究员记住朝九晚五的正常职工作息委实有些困难,我通常在九点以后驱车回家,忙的时候会睡在办公室,行军床和睡袋足以满足我的睡眠需求。

      这也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体验完整的假期,长达两周,结束后直接去新单位报到,却使我感到倍加茫然。

      我想这种情绪很多人都会有,…忙忙碌碌那么长一阵时间,骤然有了空闲,竟然找不到任何事情可做。到家时我站在空旷的客厅,面对落地窗之后的整片东京,那个时候夜色还没暗下来,从我的方向看,米粒大的橙色灯光在黄昏中一片片亮起,它们相互勾连,相互映衬,仿佛一抹与天空遥遥相对的陆上云彩,接着灯光不再只是柔和的橙色——这不使得它们开始凌乱,而是呈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烟火气息,霓虹灯牌,车灯,浮空艇,各色的高楼里透出的光,它们糅合成一股奇妙的气息,大致象征“城市”、“社会”,或者其他什么。

      我感到一点儿胃痛,这也是研究生活赠予我的一部分,疲缓的饥饿,这就像我指尖的阵痛一样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难以觉察。但不同于我日日用没有标签的试剂袋封在办公室冰箱里的特制止痛剂,我显然不会在这间公寓里储备任何一点食物,事实上,因为在买下它后我一直围着研究所打转(我搬入这里后没几天就接手了条野采菊的手术),它像一间样板房胜过像一个独居女生的家。拥有巨大的落地窗,桌面落灰,每一件小家电都因为无人使用而放在原位。

      连床都被防尘罩罩起了。

      其实条野采菊说的不错,我确实是技艺高超而又生活糟糕,他一直是个锐利而能够一语中的的家伙,令我想起我在警校时的一位学长,他们的聪明总是惹人讨厌的,……不仅惹他人讨厌,想来也惹自己讨厌。

      我不知道怎样去评价条野采菊这类人,而或许我也根本没有评价他们的资格。我只是碰巧认识条野又认识江户川,对他们也很难说得上是了解,怎么可以这样妄自替他们感受他人又感受自我?且我本人并不聪明,除开自己的专业领域比天真稚子还要不如,眼界也狭隘,这样去看,又能看出些什么来呢?

      从这层意义上,确实可以说,从接手他的手术以来,我都对条野采菊抱以某种过界的好奇心。

      ——一个目盲、聪颖、家世煊赫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进入军队?

      我记得在半年以前我与条野采菊的首次见面:

      “条野先生,”先是我开口,拿着报告或刚打印下的数据单,“理论上,改造手术可以恢复您的视力。可是据今年三月您填写的意向表,您拒绝了这项议案。为什么?”

      条野采菊没有立即解释,他坐在与我相对的位置,白色的睫羽依旧垂下,而我却有种他正在审视我的错觉。直到我第二次发出询问,他才颇不耐地给出答案:

      “第二特别研究所…A组组长,对吧?”

      “是的。”

      “您觉得一个盲人恢复视力,直到适应光明的世界,需要多久?”

      “至少半月?我对康复方面并不了解。”

      “那么一个已经习惯在失明状态下执行任务的特别士兵呢?”

      “……抱歉。”

      “没关系,”听闻我的致歉,条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并不指望一个在未满三十就成为重要小组组长和改造手术主刀人的天才技师理解所有人,更不指望她能够理解广义上的弱势群体。譬如,盲人。”

      我所要说明的是,条野采菊并非那种因为目盲而尖酸刻薄之人,失去视力对他来说不是一种不幸,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缺失的视觉成就了他“无明之王”的盛名,哪怕没有改造手术,作为千金之泪的持有者,他的触觉、嗅觉、听觉,乃至对人情绪的感知能力,都要强过世上的多数人。在这段对话中,他的重点并不在于我是否体谅了盲人又是否与人共情,他所打击的仅仅是我——每一个五感正常者下意识的傲慢之心:
      就算摸到了军警系统的天花板,作为盲人,条野采菊还是被我、以及系统内的多数人划归在“弱势群体”的范围内。

      事实正好相反。

      我与条野采菊相识时,他的恶劣性格早已形成,我不会去分析他究竟从何养成这样的性格,因为此类的分析不但是无必要的,还是怜悯和自以为是的。然而我不得不提及他的强势,可以说条野的强势正是他恶劣性格的一部分,当然也可以说,他的恶劣是体现强势的一种手段。譬如,据我所知,他是甲分队中对自己改造计划最为了解的一只猎犬,细致到连断掉的骨骼属于哪次手术都能一一道明,且不论那个看起来就不会读报告的末广君,连烨子都对自己的手术不甚关心。至于工作以外,他不止一次通过冷笑和嘲讽阻拦末广或者我的荒诞行径——他是如此称呼的,但我觉得我比末广要好上不少:末广铁肠会花八小时观察蚂蚁,而我不会。

      你只是觉得那浪费时间。条野采菊说道。

      难道不是浪费时间?

      那根本不是该行为的重点,就此而言,你在心智方面和铁肠先生根本没有差别。

      我觉得条野采菊在骂我,可介于他几乎每天都要骂我几次,我就不过多追究了。

      不过,能够精神百倍地骂人,对他对我都是件好事。

      在年关时,条野采菊的改造手术已经进入尾声,根据计划,肌肉注射替代了多数麻烦而恢复期漫长的大型手术,他只需每月抽一周时间呆在研究所,打打针说说话,权当是放公休就好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怎么可能呢?

      就像是等价交换一般,肌肉注射的痛苦与它的便捷性呈正比,在那年的最后一周,我无数次站在病房门口又离去,手捧书本或者文件袋,抑或是一杯香气醇厚的咖啡。

      而条野采菊,他在一门之隔的病房以内疲倦地沉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4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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