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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22 我从未见过 ...

  •   虽然看不出来,但条野采菊的确是个好人。

      在接到老师的第五个电话时,我想。你看,他至少没让烨子小姐来毁灭研究所,也没把这事捅给我的监护人。

      我看你是迟早要上军事法庭的。他说。

      我沉默了一会,将电视频道从大河剧换成了特摄片,屏幕上的怪兽刚把大楼推倒,音效逼真而刺耳。

      在那一次意外后我们的关系似乎也有所改变,他不再露出那副恶役式的神情,我也放弃了在手术时播放医闹特辑等挑战他神经的行为艺术——虽然我必须得说,看条野采菊露出忍无可忍的表情真的很有趣。

      一想到在他五感提升之后甚至能觉察我的心情变化,从而绝对会发现我有在刻意惹他生气,我就感到无比悲痛,甚至连刚批下来的医用记忆金属和升职加薪都不香了,这世界冷漠无情,只有手上的实验记录还有些温度。

      在条野采菊的六期报告上交后不久,军部下来命令,让我带着整个组从东京这边的科研所里分出来,成立了直接向特殊镇压作战部队负责的特殊医疗翼——也就是说,在条野采菊十五期的改造手术结束后,我和他都会前往猎犬,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到死。

      “一想到你是我唯一全权负责的武器,”我叹道,“我就觉得有点可惜。”

      “很可惜吗?”他假笑,将一根铁制筷子曲成麻花递给我。

      “…………其实也还好啦,一点都不可惜。”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这么觉得:比起病人和医生的传统关系,受改造的异能者与我们分明更偏向于武器与保养师。可我的前辈与同僚显然都不那么觉得,当然他们多半是在自欺欺人,还当自己是救死扶伤的陆上天使,殊不知当我们开始以“最大限度增加肌体坚韧度”一类的方向作为思考的基石时,天堂的大门就向我们关上了。

      道德与伦理,共情、牺牲、发展或是拯救。我曾和条野采菊多次说起此类话题,他和我不同,是一个纯粹的唯结果论者,一个唯结果论者容易成为屠夫,条野采菊会成为屠夫吗?我不知道,当然,你知道,我们所处的体系之下有很多屠夫,当久了裁决者,很容易把人名等量为报告上的数字,接着用数字换取数字。

      条野采菊可能会成为屠杀者,也可能不会。至少我看不出他的未来会怎样,我并不聪明,更别说他那样敏锐的真知灼见。

      而我是个规则主义者——我相信规则,尽管条野采菊指出我相信的仅仅是于我有利的规则,譬如,研究组长对材料的自由支配。

      ——我往我身上扎针,改造我的骨骼和神经,使其更加精确,更加不易疲倦。

      升职有什么好处?好处不多,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终于拥有了改造的自由度,能够光明正大地往自己身上扎针,把之前的违规改造全部混水摸鱼地给正规化了。

      在研究院的这几年,我效仿手术对我的身体进行了一定量的改造。先是风险最低的小指,接着逐渐从手指衍生到手腕,这一双手近乎全是改造产物了。

      唯一一个差点接近真相的人是条野采菊,他差一步就要破坏我的计划了。好在他没有细想,只是单纯地认为我是为了保持集中而滥用药物。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猜的也不错。若没有大剂量的药物,我是以这个年纪达到如此成就而又不惊起半点质疑声呢?

      “在猎犬的任命批下来之前,你难道不是一无所知吗?”我问他,“不让他人承担风险是一回事、触犯规矩是另一回事哦。”

      “能说出此等歪理的竟然是猎犬专属的异能技师……这个团队真的还有救吗,哪一天你上了军事法庭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以为这手术有多干净?你手上的药剂经过多少道临床实验?真正论起来,我们一个也跑不掉。”

      武器也好、保养师也罢,甚至于决策者,我们都要下地狱。

      “我从未见过火,也未见过毁灭,更不知新生。”*
      ——新生。

      新异能医疗队尚在筹备,他们将为这把柴薪命名的权利交予了我,而当我困扰于起名这等大事之时,初雪已经悄然降临了。

      或许这是一次新的开始。我想,桌上的表格始终光亮如新。也或许是一个新的结束。

      常人断腿也要伤筋动骨个一百来天,而异能者往自然的骨骼里埋入金属、将皮肤和肌肉浸透在沸腾的化学药剂里,在入髓的酸涩感中把自己当做钢铁去淬炼,接着拥有常人难以毗邻的感知与力量。这不像科学,反而像是某种巫术或者萨满仪式,那些细微分子间经历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法知道。世界就是这样。不可细思、不可深究。当沿着这条黑暗的道路往下行走时,你首先会看见荒谬,蒙住眼睛不去看房间里虚无式的大象,接着会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你、在标记你或考验你,也许是金环蛇*、亦可能是獴*,谁知道呢——

      大概是失眠或者焦虑的作用吧,我总感觉在异能之上的还有什么东西,正因为这异能之上的某种存在,我的手术刀才能划出确切的深度、那些藏着深深隐秘的小分子才能如所有人所愿那般去到合适的位置产生恰当的反应……是啊,或许祂正寄宿在我的手指上,从每一个异能技师的手指涌入异能者,汇入那世间万物。

      我们真的存在吗?在激素微妙而适当的调和之上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

      但我记得我首次产生这种奇异的错觉是在什么时候,那是我看见新雪落下后的第二天,条野采菊的排异反应屡次高过记载以来的最高值,他被特质拘束带捆在病床上,唯一松出的手扣住我的手腕,面色苍白而眉头紧拧,力道却轻得像落下一片碎羽。

      或许是十分钟、也或许有五个小时。我坐在床边看那道红线极缓地攀升,起先数据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我甚至有闲替他念上几句《耶稣的学生时代》(之前我们恰好在讨论库切的文字,尤其是开着古典乐偷情的那段)。可后来他的呼吸节奏逐渐开始变快,心率也随之一跃而过了警戒线,我看见象征排异反应的红线逐渐上升,先是在峰值以下仿佛试探般的波动几次,接着极快地掠过,像是翻过一堵矮墙。

      ——当时我的反应如何?我记不清了,或许有过一段茫然的惶恐,这不像是经历死亡那样的绷紧和骤然一松,死亡是一个确切、肯定的事实,因为死亡之所以是死亡就是因为它的不可逆性,死、或者生,没有别的东西涵盖其中,是轻松而纯粹的二元观点。

      可是条野采菊经历的有所不同,那个存在于异能之上的某种东西就这么突然来临了,在一个阳光疏朗的午后,借由一次极其普通的排异反应和一段异常的红线往这里扫上了那么无喜无悲的一眼,被一个恰好没有陷入昏迷且精神稍有些不正常的异能技师察觉了。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杂草间蓬勃生长。

      于是鬼使神差一般,我关掉了那台仪器,手动改了一串虚假而正常的数据,并用随身的笔在那张表格上写下:

      “新生。”

      当然,或许那只是一次平凡的顿悟,也有可能是我不希望他就此死去的感情突然间凌驾于一切之上——谁都有感性或者冲动的时候嘛,不过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假设是,那段过高的红线只是我的错觉,毕竟我是如此在意工作的异能技师,而采菊先生又是一个如此合格的病患。

      谁知道呢,反正留下的只是一串正常的数据,那也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冬日午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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