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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11 ——这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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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也记得那一个夏天,闷热、烦躁、日光明艳,吵闹得让人头晕,又碰巧研究院的空调坏掉了,两台老式的电扇扑出温热的风。
那应该是我当上科研组组长的第一年,或许是第二年也说不定,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就是在其中的一个闷热而昏昏欲睡的午后,条野采菊的档案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他原先是我老师的病人——做异能技师这一行的不是疯子就是瞎子,伦理道德这么一根根大刺就插在我们脚下,不是面不改色地踩下去、就是装作看不见地踩下去。我的老师姑且算是后者,蒙着眼做了几十年手术,终于是装不下去了。
而我?老师说我算是前者,他带过的研究员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大家都战战兢兢摸着良心闭着眼,唯有我一个狞笑着往刺上跳,不仅敢于给病人扎针也敢于给自己扎针,才以二十五的低龄混成了组长。
或许这也是老师建议条野采菊选择我的原因。他的情况的确特殊,目盲,身体强化和感知强化都不能落下,别人要做十二期的手术他得做二十五期,精神压力恐怕大得怕人。
而当我接手老师的工作时,他的改造才堪堪过了三期。
一个能以残疾之身摸到军警系统顶端的人绝不容小觑,或许是基于对“猎犬”计划的盲目相信,亦或是因为这失去空调的空间太容易使人烦躁,我将老师的计划书大笔改动,把手术从二十五期浓缩到了十五期。
——这就是,我和“无明之王”条野采菊孽缘的开始。
实话实说,当时我是有点怕的。
异能技师有分很多种,有专职负责轻微改造的、有专攻难点的,也有负责善后的负责修复的,而条野采菊是我担任研究组长以来负责的第一次完整项目,从耐受力到改造程度都要我亲自把控。和我之前给大仓烨子做修复的时候简直天差地别,那时我还能打着维护的幌子帮她卷头发,需要承担的责任和现在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处分我倒是不太在意,但是条野采菊一看就像会在副作用发作后拔枪把我当场射杀的一类人,我还没有脸接子弹的兴趣。
……这个也算医闹吧,大概。
——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医闹,但是你他妈要是再在手术的过程中放法制节目的话,我就折了你的录音笔。
当条野采菊从第四期手术的痛感中挣扎出来后,他面目狰狞地这么说道。
嗯嗯,嗯嗯。我回答。
他转来东京大致是在六月末,经过两天的商议,我们效率高超地把四期定在七月中,之后一个月的适应期,九月份同时做完五期和六期。
你的风格和你的老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他说,半边的身体僵硬着,药剂的余温一定烧灼进骨骼里了。身体改造的疼痛是可以撕裂灵魂的,我见过多年军旅的硬汉痛苦地抓挠皮肤,他差一点要把自己的胳膊卸下来以至于我们不得不给他注射十倍量的镇静剂,还有的人在改造过半后被肌体的酸涩折磨得不断磕撞一切能够撞到的,直到病房的白墙被鲜血浸透。条野采菊应该比他们都要痛苦,无论多么手段温和的技师都曾被病人不择手段地攻击过,可他依旧坐在原地,甚至有闲与我——与我这个手段激进并带给他高于他人百十倍苦痛的技师闲聊。
嗯,痛感如何?老师温柔多了吧。
尚可忍受。
真了不起。我真诚鼓掌。
我不常说话,生活中百分之九十的话语交代给了工作报告,其余百分之十或许是交代给了条野采菊。起初我开口只是处于职业习惯,为了更好的改造效果,我们通常要求病人全程保持清醒,而闲谈是一种极好的转移注意力手段。但是后来,我就发现,我和条野采菊竟然说的上是颇有话题可聊。
异能改造是军部的机密行动,哪怕父母亲人也不能来研究院看他,于是作为合格的异能技师我会在每一个会议间隙溜过来看他,顺便替这位手也抬不了的猎犬小哥读读书削削水果。
“你削的水果难道不是都进了你的胃?”他指责道,“如果你真的有作为一个合格技师的精神素养,就立刻给我出去,别在这里污染我宝贵的五感。”
“上司带头摸鱼不好吧。”我说。
“您还记得您的助理叫什么吗?”
“不记得呢。”
条野采菊皮笑肉不笑:“性别?”
“……你上次想读什么来着?加缪还是托尔斯泰?下次我带来读给你听吧。”
颇有话题可聊,大概。
用不了多久就到了盛夏,八月来临后城市的气温进一步攀升,老电风扇的风也蔫了,城市闷的像公共桑拿房,白大褂上永远沾着汗,一切都变得逼仄难忍了。
也大致是那个时候开始我给条野采菊读《黑暗地母的礼物》,似乎是期盼有凉气从那个陌生古旧的国度间溢散出来的读法,吊诡纤细的语句使我骂跑下属的频率稍稍降低了些许,但这黑暗的枝条还是太过细小柔软,哪怕让它再生长上万年,恐怕也无法填满我胸腔上鲜血横流的空洞。
于是我仍然失眠,仍然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
失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我问过我那个不记得名字的助理,问过偶尔一道出门逛街的大仓烨子,甚至问过条野采菊。可怜的助理被我的问话吓得面色惨白,大仓烨子担忧地为我推荐了军部的心理咨询师,而条野采菊,条野采菊啊——
“如果你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问我,没有拎着吊瓶和药水的话,”白发青年说,“我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可你为什么偏偏选了最不正确的时间点?”
“我是觉得…”我斟酌语句,额角一抽一抽地发痛,“如果我扎错位置,至少你会立刻知道为什么。”
“……你还是闭嘴吧。”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过着寡淡而单调的科研生活,肺里还没有尼古丁到访、所沾的酒精多半来自手术台,人生已经遏在“药物成瘾”的手心。
那么,失眠是什么感觉?
在九月份我再次问他,眼下一片黛青正在消失的边缘,在作为异能技师之前我是正牌的医学预科生,大五的实习结束有公务员来招揽我,接着入职后过了不少年,配药注射的手法还未生疏。
他当然没有理我,只是眼睫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当然了,精力高度集中的十小时手术后大家都累得不轻,六期手术定在两周后,我宣布放三天假,一群科研人员瞬间作鸟兽散,病房里只剩条野采菊和我。
我不知道。最后我自问自答。可能我这样算是?但或许也不算。
我起身,步伐摇晃了一下,我没在意,只是打算回去吃个药再写医疗报告。
——“喂,”我听见他的声音,被布料与空气过滤得失真,“你没事吧?”
醒的真快。这是我在往下栽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失眠是种什么感觉?
是焦虑、是呼吸急促,是星空旋转逐渐将你抛离,是忧虑与惶恐下滋生的荆棘,是腐烂的太阳和不知尽头的深潭。
究竟是失眠引起的焦虑,还是焦虑引起的失眠?我未曾分清过这期间的先后顺序,只是沉默地拐向逃避的岔口——
“做的不错嘛,组长大人,”当我醒来时,我看见条野采菊居高临下地望向我,话语和笑容是如出一辙的阴阳怪气,“line上除了工作就是研究,通讯录里连个亲朋都找不到,像你这种没有朋友的人猝死都没人发现吧?”
“你发现了。”我反驳他。
“只要你多走出去一步,三天后你的下属就能来为你收尸了哦。”
“我猝死的可能性不大,”我小心翼翼地说,条野采菊的脸色愈发精彩了,“而且要是我倒在门外你没听见,那手术算失败,无人补救,你也得凉。”
我觉得他想把我掀到地上去。
“你是往血管里注射了什么东西吧。”他笃定地说。
“………没有。”
“气味和你前几天开给我的口服药很像,应该是促进大脑活跃的…看你的反应,说不定不仅仅是处方药啊?”
——太糟了。我后知后觉地想。我亲手做的强化手术,三个小时后就孽力回馈到自己身上来了。
从业生涯第一次,言情耽美都不敢这么写。我居然和一个刚做完改造手术的病患交换了床位,被他单手摁在床上卷成一只棉被精,再看他潇洒抢了我办公室的睡袋来打地铺,无论如何都显得关系错位起来了。
“你平时都住在办公室?”
他问,手上抱着我那条黑色星期五打折抢来的睡袋,一身松垮的病号服,眉目间竟有些许温和柔软。
“看来五期还是挺成功的。”我干巴巴地回答,觉得自己是花了眼。
“再多说一句话,”他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我就把你的情况告诉副长。”
“如果你想让这栋建筑毁灭的话。”
条野采菊没有理我,他关了灯。而直到夜风携着暮色灌入房间,我才察觉夜色已然降临,又到了华灯初上而人群熙攘的时刻了。
“喂。”
“现在,闭嘴,睡觉。”
“一般而言在改造过半就可以慢慢参加几个任务了,放两个星期假呢,你要不要去热热身?”
沉默,我听见条野采菊翻了个身。
“……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你真的很吵。”
“不能自己偷跑去任务哦,我要拿心率指数确定下一部改造方向的。”
他没有理睬我。
“晚安,条野先—,”我说,半道上明智地改变了称呼,“采菊先生,谢谢你的被子。”
“安静。”
在昏暗的房间与我空眩的头脑之间,这是我在入睡前听到的最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