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幼陵

6、从不养猫第六（下）——双视角 衔接上文，

　　舒筱筱停下了筷子，开始盯着苗萌。这像她的风格，从不主动开口说话，也不主动说关心人的话。苗萌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猛地抬头看到舒筱筱盯着自己，像是思考，心里一怵。
　　“你就……吃好了啊？”她说得很慢，像极了一个畏缩的孩子。
　　舒筱筱看了眼自己的碗，抿了抿嘴，缓缓摇了摇头，又拿起了筷子。
　　没有人知道舒筱筱放弃了去维也纳的机会。
　　那是她的梦想，她如此热爱音乐。
　　但在这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当舒筱筱拎着行李去机场的时候，苗萌留在出租屋里翻书。她终于有机会体会一下舒筱筱式的日子了。而当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时，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语气对司机说再快一点的。苗萌片刻不离地盯着车上的时间，从这里到机场还要四十多分钟，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舒筱筱登机还有半个小时。
　　而当她终于稍微平静下来，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时，她记不起来自己有没有锁门，书放回书架了吗？鞋子换了吗？哦好吧，她果然把那双拖鞋穿出来了，这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她又想起了夹在那本子里的纸片，心里像是打鼓一样敲击个不停，苗萌拍着自己的胸口，可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但意外总是发生在某一时刻。
　　当一个长发女孩被一个中年女人拉扯着手臂。当周围围满了一群人，当那群人七嘴八舌地在那里指责、说事、看戏的时候，当那个妇女哭着坐到地上抱着女孩的腿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无声从旁边经过。
　　苗萌最后还是来晚了。
　　飞机已经起飞。
　　苗萌颓然地拖着拖鞋走着，她一点也不关心前面的人说了什么，在说什么，她满脑子都是舒筱筱走了，而她没有和她道一句别。如果放在之前她当然觉得舒筱筱不会在意，但她看到了那段话，舒筱筱留给她的话。
　　当年她在笔记本的扉页留下了“你不喜欢种花，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这句话，而刚才她翻开时，里面夹了一张纸片：“你不喜欢养猫，为了避免失去，你避免了一切拥有。别人也许会夺走你拥有的一切，但你还是要努力拥有。花总会凋零，但你也还是要种，因为花期到了，它也许还会再开。”
　　拥有啊，她从来没有发现过，当别的人都是一群朋友簇拥着送到机场时，舒筱筱是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出租屋到机场，舒筱筱肯定也是一个人啊。舒筱筱只拥有她这么一个朋友啊……
　　她想起了她们之前开过的一个小玩笑，当时苗萌为了买一套好的音响节食被她哥哥发现，她哥哥断了她半年的生活费，身无分文的她跟舒筱筱借钱过日子。当时她就心血来潮，问舒筱筱：“我亲爱的筱筱，你要不要养一只猫？”她本意是想说要是舒筱筱同意了，她就说不如让舒筱筱养她得了，可舒筱筱干脆地就拒绝了，苗萌问：“为什么？你那么喜欢猫呀？”舒筱筱说了有史以来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养不起猫，太会跑了。偶尔去看看就行，没必要养一只。麻烦，而且，费心费力。”
　　试想，这会是真正的原因吗？
　　有个词叫：欲盖弥彰。
　　苗萌接到乔谨电话的时候，她已经离开机场好一会儿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嘈杂，一个女人的嚎啕使她心里更加烦躁，她大脑还来不及做出思考，人就已经走到乔谨和她说的地方——公交站台。
　　舒筱筱本着要做一个为世界环保做出贡献的人的理念，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都是选择坐公交而不是打的。
　　彼时的公交站台已经围满了人，苗萌对这种人群向来只会看两眼而不是扎进去，但前提是那圈中的人与自己无关。
　　舒筱筱站在台阶上，垂着头，一手扶着单间挎包的肩带，另一手被一个坐在地上哭着的中年女人拉着。
　　“你一个人！还是女孩子家的！又不会说话！在外面待着我们怎么会放心？你老爹整天担心你，心脏病犯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插管子，你弟弟才十岁啊！你不跟我回去，我一个人哪里担得住这个家？你就听妈的话回去吧！你一个哑巴在外面又不容易，又没人照顾……”
　　苗萌远远地听到这些话，表情从最开始的惊喜变到后来无法用古怪来形容。哑巴？老爹？弟弟？妈妈？插管子？苗萌看了眼周围，这里是机场旁边的商场口了，拐个弯就是停车场，保安都不管？
　　“这位大妈，”苗萌挤进人堆走上去，“还请你放开我妹妹的手，她被你吓到了。”
　　女人抬头看了眼过来扶她的人，当即停止嚎啕，叫道：“你谁啊你！我抓我女儿的手要你管！”
　　“你女儿？”苗萌扶人无果，起身看向仍旧低着头的舒筱筱，问她：“小猫，你从哪里找了这么个人当你的妈？我居然都不知道？”
　　“我不认识她，帮我把她弄走。”舒筱筱终于抬起了头，脸色有些白，似乎的确是被吓到了。
　　“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警察。”苗萌拿出手机，做出要打电话的样子，那女人和周围一群人在听到舒筱筱开口时就炸了。
　　“不是说哑巴吗？”
　　“看她那么久没说话，我还以为真是哑巴。”
　　“人家会说话，这女人八成是个骗子吧。”
　　……
　　女人脸上摆着一些惊愕，显然是没缓过神来。苗萌露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如果她猜得不错的话，这应该就是网上会看到的拐卖妇女现场版了吧？
　　网上所说的这种犯罪，就是找一两个中年人借着等车的当儿，打听清楚人家姑娘的姓名、学校、是何班干部这种的一些小信息，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大声哭喊，称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儿，引一群人过来围观。如果人家姑娘否认了，骗子就问她：“你是不是叫xxx？”“你是不是在xxx学校读书？”这一些得到的信息，姑娘没料到自然就点头了，然后姑娘就给强行带走了。
　　但舒筱筱是个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别人如果突然搭话她，她也只会是抿抿嘴朝那人露一个浅浅的笑。这女人以为她不会说话，更好下手，当即哭天喊地，舒筱筱没听说过更没见过这档子事，吓得呆在原地，话也不会说了。
　　但她并不知道事情原委，这解释再合逻辑也只是猜测，说不准这女人真是认错了人也不一定。
　　然而往坏了想，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如果没有苗萌，舒筱筱是不是真的就……
　　苗萌不敢往下想了，舒筱筱太需要一个陪伴了。
　　最终女人自己离开了，连说几句“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我认错了”匆匆离开车站。苗萌在周围看了好久，也没有看到打电话叫她来的乔谨。
　　不过她管不了这些了，她有更重要的问题。
　　“我亲爱的筱筱，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误了飞机吧？”
　　“名额有限，让给别人了，我来送人。”
　　“那你行李呢？”
　　“不是我的。”
　　……
　　舒筱筱看了眼书签，把它放回原处。苗萌上个月给她发了在呼伦贝尔骑马的照片，在舒筱筱的鼓励下，苗萌选择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乔谨抱着一叠书出来的时候，舒筱筱的手刚离开书签，他笑道：“你看上我的书签了？”
　　“没有，看看。”舒筱筱抬起头盯着窗外，没看他。
　　“是吗？”乔谨把书放到书桌上，拿过书签，看了眼上面的字，“我觉得这书签很不错。你要的话，我可以送你。”
　　舒筱筱摇了摇头，又听乔谨一个人道：
　　“你真不要？那好吧。”
　　“不过你也真是的，缺资料也不知道来问我要，要不是小苗打电话给我，看你考试怎么过。”
　　“要我帮你送过去吗？挺重的。”
　　乔谨停了话，直盯着舒筱筱。
　　“不用了，我自己来。”舒筱筱接过那叠书抱起，又说：“不远，谢谢。”
　　“真不要？”乔谨拿书签横在她面前，他指的书签。
　　舒筱筱摇了摇头，乔谨把书签直接夹到了她抱着的书里，故作无赖道：“给你了就是你的，不许还给我，省得占我垃圾桶一个位置。”
　　舒筱筱抿了抿嘴，说了句谢谢，绕过他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乔谨忽然叫住了她：“筱筱！”
　　舒筱筱停下了脚步，没回头。
　　“苗萌说你喜欢猫，我有个朋友要出国了，他养了一只猫在找主人，你要不要？”
　　舒筱筱说：“不用了。”然后抬脚准备走，末了又顿了顿，添道：“我从不养猫。”
　　养一只猫有什么好的呢？的确，养一只猫可以作为陪伴，但那是十分短暂的陪伴，猫的寿命不比人，人可以活七八十甚至上百年，但猫能活的不过只短短十几年。在舒筱筱看来，一切无法永恒拥有的美好的事物，一旦拥有了便会令人舍不得放手——而拥有了又失去了，无疑是世界上最令人绝望的事。陪伴也是如此，没有哪一个陪伴能天长地久，失去时还会悲痛欲绝。所以，不如趁着没有拥有的时候，掐断所有可以拥有的渠道。
　　与其拥有过，不如从未拥有。
　　而她为什么要给苗萌留那句话？她也不知道，也许是鬼使神差。她并不能十分理解那句话的意义，至少在别人把那句话送给她的时候，她个人并不赞同那句话所说的。
　　但某些时刻，她认为苗萌这样的人，不计较自己所拥有与不拥有的这样的人，也许可以理解这句话——就算不能理解，至少她是需要的。
　　天至傍晚淅淅沥沥正下着小雨，舒筱筱看了眼窗外，风有点大，密雨斜斜，树枝摇曳。雨停时，路灯已经亮了，现在是放学时间，五月的天，一群穿着夏季校服的学生正在过人行道，三两成行，有说有笑。
　　舒筱筱照例选择了九点多钟出去吃宵夜，从店家出来的时候，雨刚好停了，车辆照例稀稀拉拉，店面照例大多关了门，夜晚的街照例冷清，五月的天照例有风吹来，这时的风吹在身上其实是很舒服的——如果不是刚下过雨的话。
　　舒筱筱抱着手臂一个人走在街上，浸了雨的风直往她衣服里钻，如果这时候有谁迎面走来的话，可能看到的只是她咬紧了牙关、嘴唇紧闭——从外表上看似乎的确是不怎么冷的。
　　然而舒筱筱却觉得有一瞬间的错觉，她或许需要改变一下自己的认识，或许她发现了：
　　五月的天——其实……有点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