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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霾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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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逝去之后,是长久的阴霾——
“你已经死了。”
白无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蹲在地上端详着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却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有点茫然,这就死了?
“哦……”我如是应着,没有回头。我看得见后面的景象。这位鬼差应该就是白无常吧,面皮白净,应该是搽了粉,双颊涂着腮红,没有民间那么夸张,长得还不错。他似乎惊讶于我的回答,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睁大,不过很快就被举起的旗子遮了过去。
“施安然,女,二十七。死因:劳累过度。”
“我不是自杀吗?怎么劳累过度了?”我转过了头面向他,那位白无常似乎是念完了,没有继续说,可却还用旗子遮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因思考自杀的方式劳累而死。”
“哦。”我不吱声了。
说来奇怪,我淡定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心里连一点波澜也没有,难道说是人死了以后心里竟也会变得轻松许多吗?虽然是我没有想到的死法,结局都还是一样,可能是因为这个我才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吧。
“你还有心愿没了。”白无常还遮着他的眼睛,我发现他的语气淡淡的,似乎一点情感也没有掺杂。
“我的……什么心愿?”
我感觉我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心愿。
“你选择完成心愿还是跟我走?”
“嗯?”
好吧,我很疑惑。白无常遮着眼睛,容易怀疑他在说慌,可听这语气却又让人觉得他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有心愿没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会记得,所以要你自己回忆。”
“为什么不是你告诉我?”
“不可言。我现在送你过去,待你心愿了了,我再带走你。”
“诶……嗯?”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转眼已经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是一个厨房,一个逸满蛋糕香的厨房。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久就看到一个围着围裙的男孩子挽着袖子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还哼着歌,十分利索地洗了水果切片装盘。
我认出来了,这是我弟弟,一天没见而已,变化却有点大。
“喂,郁姐。”
我走了一会儿神,回过头他已经走到厨房门口打电话了。
“你哭了?少骗我,鼻塞可不会带着声音也变了。”
“我现在在做饭,唉,今天就我姐生日了,我都还没想好给她送什么。”
好弟弟!到现在居然连礼物都没想好?
“我去接你吧。哦,这里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一起去了。”
听他这话,好像电话那头的那个郁姐是我认识的人,我有认识什么叫郁姐的人吗?
他挂了电话,到洗手池边洗了个手,拿刚刚切好的水果做了个拼盘,拿保鲜膜封好,随后离开。一切都做得那么利落,我心里有点小得意,真不愧是我弟弟!
他仰起了头,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开口说:
“姐……郁姐又哭了,你看到了吗?今年我们给你准备了你最爱的,芥末加胡椒粉的蛋糕,如果你看到了的话,你就让郁姐别再那么伤心了吧,你听得到吗?唉,不说了,姐,生日快乐!”
这段话差点没让我摔倒,我什么时候喜欢吃芥末加胡椒粉的蛋糕了?谁会这么干?这口味也忒独特了吧!看他这样子,倒真有一点我在电话那头的感觉,可我就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吗?
“姐,我和郁姐马上就去看你了,你可别又因为熬夜现在还在呼呼大睡,不然我要放噪音把你吵醒了啊!”他说得愤愤,还作势提了一下旁边的音箱。我忍不住笑了,张口回道:“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一定让你从此不能拥有可以叫的音箱,你信不信?”
他撇了撇嘴,打开门走了。无视了我,他居然无视了我!
“喂!我跟你说话呢!”
“你就这么个态度的?”
“你去哪?”
“回来!”
回应我的是啪嗒的关门声,我急忙去拉,可手意外地穿过了门把手。哦,我好像死了来着……
所以,他刚刚是在跟死了的我说话吗?可他怎么知道的?我才刚死啊……
我穿过墙跟了过去,不用走路,很随意就可以飘起来,我发现我甚至还可以把自己卡在地里,很神奇,可这滋味却其实不好受。
我见到了那个被叫做郁姐的女孩子,脸小小的,却架了副超大的墨镜在鼻梁上。
没有称呼显的那种酷酷的感觉,看起来倒像个小不点,瑟瑟缩缩的小不点。我应该不认识这个人吧。
“跟着她,你的心愿就能了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回头果然看到了白无常,捂着眼睛的白无常,这家伙……
“为什么这么说?我并不认识她。”
“你认识,跟上去。”
“嗯?”
他不说话了,我假意叹了口气,跟上了他们驶回的车。嘿!那个叫郁姐的居然住我对门,缘分呐,我居然没有和她打过照面吗?真可惜,如果不是我已经死了的话,我想那我可能会当个媒婆撮合撮合他们俩。凭啥?就凭我弟对她这态度!太爱惜了吧,我已经可以脑补自己做姑姑的样子了。
可不一会儿他们就分开了,我要跟着我弟弟离开时,白无常又出现了,他手捂着眼睛挡在了门口,说:“留在这里,你的心愿就能了了。”
“你能不能把手眼睛上拿开?”
我没等到他的回答,而是再一次等到了啪嗒的关门声。那个郁姐把门锁上之后,背靠门滑坐到了地上,然后抱着膝盖,脸埋进了臂弯里。
我却居然有闲情逸致,就那么飘在她身旁,看着她睡着……在听到细细密密的呜咽声前,我是认为她已经睡着了的。
她的哭声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咕噜噜,让人觉得听着很不忍心,我伸手想去拍拍她的背,手和穿过门把手一样穿过了她——我什么都没碰到。
哦,我死了来着……
“冬天坐地板上会着凉的!你怎么老是不听劝呢?”
我忍不住数落起来,她突然抬起了头,神色有点茫然,墨镜不知不觉已经掉了,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脸上湿哒哒的,这不是哭过是什么?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坐地板上会着凉的,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我愣了,她听见了?
“可有下次你也看不见了……”她又哭了出来,双手捂住嘴巴,拦住了将出口的呜咽,弓着身子倒进了沙发。
“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怎么可以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这回她没有听见,我却为她的反应所困惑了,这到底是谁?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的……看起来这么崩溃又绝望。我想上去抱抱她,却恨自己已经是个死了的,连个安慰都给不出。
“你想看看她这一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吗?”白无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我身边。
看看她这一年怎么过来的?说实话,对这个问题我有点纠结,毕竟是我不认识的人,贸贸然窥探她的隐私不太好,可是这个人哭成这个样子……我又……唉,实在纠结。
白无常是个果断的人,一眼看出了我的纠结,毫不犹豫地带我到了别的地方。
首先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灰白的色调,和外面的天一样,那个叫郁姐的一手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手翻着一本笔记本——我的日记?!
可能是外观一样的本子吧,巧合罢了。我把注意力转移,开始打量这个郁姐,看起来很正常,只是神色木木的,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想起来了吗?”白无常问。
我摇了摇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只是尚不敢相信。白无常带我去了另一个地方,是一个天台,郁姐坐在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双腿晃荡在空中。
她看起来很平静,仰着头看着天,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今天天气很晴朗,只是那太阳太刺眼了,她一直盯着太阳看眼睛不酸吗?
诶,听说鬼怕太阳诶,我怎么不怕?
白无常似乎知道我的疑问,开口道:“我接待的鬼是不怕阳光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好鬼。”
这是什么回答?我笑了,白无常觉得自己没有解释清楚,又说:“你有一颗善良的灵魂,生前是好人,死后是好鬼。”
“嗯!好的,我知道了。”
白无常捂着眼睛的手依旧没有放下来,像是一个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小孩,羞于面对人。
“没记起来?”
我摇了摇头,突然有点期待后面会看到的景象。
第三个场景是在厨房,她在做蛋糕。嘿!和我弟一样诶,我觉得我那颗想当媒婆的心又飞了出来,可惜她看起来兴致不是很高,既没有哼歌也没有笑。不过下一秒,我得思考鬼到底有没有下巴,反正我碰不到我自己,不是很清楚,但是如果我有的话,给鬼接下巴是谁负责的?
郁姐拿起了一支芥末,还有一瓶胡椒粉!所以在蛋糕里放芥末和胡椒粉的是她!有这爱好的是她!
“谁负责给鬼接下巴的?”我问身边那个捂着眼睛的白无常。
“啊?”他差点就把手放下来了,可刚动了一下就又放了回去。
“为什么你要捂着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是问:“想起来了吗?”
我依旧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他捂着眼睛居然知道我在摇头,所以这到底是哪一出?神奇!
第四个地方是一个墓园,天下着小雨,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一块墓碑前。我靠近了才发现,那块墓碑是我的……我不是才死吗?我回头看白无常,他看出来我依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所以什么话都没问就带我走了。
这一次到的是我家,唔,确切的说,是郁姐的家,她坐在玄关前,屋里点着不是很亮的灯,看起来好像是晚上,窗户大开着,看起来很晚了。她不睡觉吗?
他最后带我去的一个地方,是一个逼仄的小屋子,不过还算亮堂,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毫无疑问是郁姐,令我惊讶的是另一个和我长的有点像!
我不知道在这里留了多久,反正听完了故事我明白了她这样的原因,虽然我记不起来,但我想我已经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就是我,令我费解的是对面那个人居然就这样看着她哭——无动于衷,任是一个不知道缘委的陌生人也是不忍心的吧!
“还是没有记起来?”
白无常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淡定之外的神色了,可惜他依旧手捂着眼睛,这样子就有些滑稽。
“那我们走吧。”他说。
“不了愿了吗?”我问。
“了不了了,你忘记得太干净,了不了了。”
“这就放弃了啊!”我有些没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我只看到了他瞬间和他的腮一样红的耳根——脸上抹了白|粉,看不出来。
于是他就带我走了。
也许是终于要真正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第一次生出了一些不舍的情愫。白无常带我走在车流喧嚣的街上,天阴沉沉的,巷尾有两个正在打架的人,一群其他的人正拿着手机围观。我也想去看一看,顺便报个警,只是这一切现在都与我无关。
走到另一个地方,两个女孩子正在街上打打闹闹,其中一个指着手机里的照片,闹笑道:“你这一回做的蛋糕真丑!”另一个恼羞成怒和她嘻嘻哈哈追打起来。
大约是一个酒店的模样吧,一群女孩子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如众星拱月,最外面那个欲言又止,一群人脸上的笑和她的耸肩形成了比较扎眼的对比。
在最繁华的街道,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牵着一个小不点的手,嘴里哼着歌,那个小不点看起来有点瑟缩,紧紧跟着蹦蹦跳跳的身影,还时不时看一看周围,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
最后的最后,是在凌晨,是一处居民楼,一个女孩耐心地站在门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然后摁了一下门铃,屋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女孩笑着和她说起了话。
居民楼的天台顶上,我看到那个身影很开心地坐在离边缘一米处的位置,仰头看着天,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她说:“呐,我知道你真的不在了,你放心,我活的很好了,对不起,之前那段时间活得那么狼狈,实在是太丢你的脸了。你放心吧,悄悄告诉你哦,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自杀的,但是在你走了之后,我有那么一瞬间想了一下,我想知道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呢,你说要我把你的那一份活下去,这实在太欺负人了吧,你和以前一样,蛮不讲理的!”
“呐,我告诉你哦,你其实没有白活,人存在的意义是有很多的,你其实你早就成了我心里的阳光,只是可恨的是,你给了我阳光又同时赠予了阴霾,不过总有晴朗的一天,安安,生日快乐!”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了,白无常让她渐渐离开了我的视野,让这个世界逐渐离开了我的视野。
我抬头看着他,不知道此时是不是已经泪流满面,反正眼眶挺热的。
“现在,可以解释了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终于把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我发现他在眼圈周围也涂了红红的胭脂,看起来实在是怪异。
“你记起来了吗?”
我摇摇头。
“如果你没有记起来的话,就进不了轮回,无法安心地离开,因为这枚记忆会变成种子种在你心里。”
“关系很大吗?”
“不仅逝者无法安息,活着的人也无法安生。”
“那……应该怎么办?”
“无解,你想不起来是因为活着的人……对你的执念太深,你的记忆被她抓住了,逃不出来。”
“哦……那你为什么捂眼睛?”
“……”
“不能说吗?那好吧……”
“因为不能看。”
“可是你不用眼睛也可以看呀。”
他的耳根又红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的眼眶不会……是哭红的吧……”
他转过了身,我想捂嘴笑,手从脸上穿了过去。我笑不出来了。
“走吧,带走我吧。”我说。
“你不继续留在这里想吗?”他问。
“不了,留着……也没用了。我已经在这里逗留了一年多了不是吗?谢谢你,肯陪我一次又一次重现死的那天,想不起来的终究想不起来,但可以记住的我已经记起来了。多谢你,无常先生!”
他带我走了,在离开人间的那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那些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记忆像巨浪一样将我淹没。所以原来其实不是我记不起来,是我看到郁把记忆攥得太紧,所以特意将它抛了回去,我希望她能够一次性把所有的泪都哭出来。在她放下的那一瞬间,记忆回来了,徘徊在人间的边界,等着我过来将它收回。
阳光逝去之后,是长久的阴霾。阴霾散去之后,是新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