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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光第三 ——你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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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吧,当我想成为你的阳光的时候,我觉得我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可以了,现在开始,说吧。”
我把她填好的表格挪了过来,看了眼上面写的“故事”,脑仁儿一阵抽痛。这个家伙这星期已经是第四次来了,每一次都讲一样的故事,我有点无奈,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抬手推推眼镜,偏头看看这逼仄却亮堂的接待室,借此来掩饰我的不耐烦。
“我来得这么多次你不会烦我吧,可我真的想把这些故事说出来,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了,真的!所以我想说出来!”
那个人向前倾身,语气很急切,我轻轻抬眉看了她一眼——我认为抬眉很酷——她果然愣住了,讪讪靠在了椅背上,一手抬起,用胳膊遮住了眼睛。
“我认识过一个人,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又是这个开头,我默默地想关掉录音笔,可又想到上方要求,伸出去的手最终只是拿起了它,没有别的动作。
“我曾经是个懦弱、自卑、胆小、拒绝和别人说话的人,就像是在我与周围的人之间放了一堵墙,一堵厚重且难以凿穿的墙。她像是一个双手握着榔头和凿子的人,一下一下地把我这堵墙给拆了。”
我百无聊赖地听着,她下面就要讲她们相遇的经过了,就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两个人在天台上遇到了,她坐在天台边,另一个以为她要跳楼,过来急忙阻止。的确是很美好的误会。
“然而她走了,她说她真的活不下去,她不要我了。可是我找到她了,她忘了我,我知道你们这里每天都会把顾客的故事整理成小说发布,你们人气旺,所以我想让她看到这个故事,只是想让她看到……”
“可她都不记得你了,看到……”我停了下来,突然想到不能随意打断顾客。她今天讲的故事有点不太一样啊。
“我和她认识在我们那栋单元楼的天台上,一个没什么人去的地方。我以前喜欢坐在天台边缘,扶着栏杆,看下面不息的车流,仿佛它们都在我的脚下经过,仿佛我真的与他们隔着一堵墙,这种感觉可真好。可她来了,她一上来就从后面抱住我,把我往后面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野蛮的女人!”
她笑了,如果忽略她逐渐带了鼻音的话语,可能真会让人觉得她是在憋不住笑。
“我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却把挣扎着的我抱得更紧了。她说:‘再怎么活不下去也不要轻生,你总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的。’明明被欺负的是我,她却哭了,嘴里说着让我别自杀,手上的劲儿却好像恨不得勒死我。
“后来我发现,我们就住对门,她自己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从那以后,我的耳边总会有响彻整个昼夜的门铃声,打开门毫不意外会看到笑嘻嘻的她,我甚至怀疑她都不睡觉的是吗?有时候居然凌晨跑来摁门铃!她会向我说:‘今天又是个好日子,一起出去走走吗?’也会说:‘我今天刚学的蛋糕,你介不介意帮我试试毒?’不得不说,她做的蛋糕是真的难吃,谁会在蛋糕里放芥末和胡椒粉的?可她仿佛乐此不疲,还一再强调她只是用量没有把握住,下一次会好吃的。最终她成了我的徒弟——我自学做蛋糕,学会了教她。”
我忍不住笑了,心想着她是不是就是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次来了,所以才说了这些和以前不一样的内容。
“大概是诚心打动天地吧,我觉得她很不一样,逐渐和她成为好朋友,只在她面前特殊一点。后来,我任职的公司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活动,我像往常一样要编辑好了拒绝的消息,刚好在旁边的她却眼疾手快的制止了我发送消息的动作,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我说人太多了,她却说她辞职太久了,好久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了,说想让我带她去。她以前是一个白领,因为健康原因才辞职的,她每个星期都会去医院,我当时并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在她的各种说辞搅和下,我答应了。那时候刚好快到年关,公司的各种活动很多,我是因为情况特殊可以在家办公的职员,那段时间成了我去公司最勤的日子。可其实我讨厌这样的,我不想和那些人来往,我当时是那么胆小,真的很难想象,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她,是她让我学着去和那些人说话,她让我多笑笑,她说如果我不敢的话,就先对着她试一试,再把其他人当成是她。可是其他人……又怎么会是她呢?
她轻轻哭了出来,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我只能听到破碎的呜咽。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公司不允许我们打断顾客,所以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许心里突然滑上了那么一抹不忍,却也终究因为什么动作都没有被搁置了。
她哭够了,就把捂着嘴的手放了下来,另外一只胳膊依然搭在眼睛上,继续说:“为了不让她失望,我开始看各种肥皂剧,看他们怎么说话的。琢磨怎么才可以把话说好,我学着她的样子去和人打交道,我最终成了热闹人群中的一员。
“我本来以为,这是她想看到的,她会开心的。可是,当我渐渐融入人群的时候,她也渐渐和我隔得远了。当我们三五成群一起走的时候,她就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人,偶尔搭两句我的话,可我因为在回答其他的人的话经常忘了她,我觉得她不开心了,她没有生气,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沉默……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后悔了,所以我和她说我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了,她给了我一个淡淡的笑,她说……如果我不想的话,就不要勉强,她说……如果我身边没有朋友的话,她就做我一辈子的朋友,她还说……叫我想做什么和不想做什么,都不要被其他人干扰,自己做自己的就是了……
“可是我们都知道的,有时候,一旦牵扯到别人了,往往身不由己。有后来我认识的人来约我出去,我拒绝了,他们则欲言又止地看向了她——那眼神,仿佛在责怪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很生气,把他们挡在了门外,可是她却只是愣愣地看着我,还笑着对我说,让我去和他们一起出去玩。
“我怎么可能答应呢?可她把我推出去了,推出了我自己的家,然后她也走了,进了自己的家门,关门声很轻,轻到听不见,像是刻意的,她不想让我觉得她心情糟糕,可是这我怎么会看不到呢?
“那些人把我拉走了,我兴致缺缺,再一次成了角落里的人。我给她发消息,叫她记得把电饭煲里的蛋糕取出来,然后掐着手机屏幕,不让它熄灭。这个平时秒回我的女孩子,那一次没有回复。
“我实在是玩不下去了,没一会儿就走了,在医院前的马路上,我看到了她,她那个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医院了,我以为她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可是她居然又去了,我当时以为她身体出了问题,于是跑到了她身边。她看到我时脸上本来是欣喜的,可是却在刹那变得煞白,她假装不认识我,说我认错了人,然后匆匆地就离开了。我在旁边的一家奶茶店里等她,过了四个小时,在我怀疑她是不是从另外的路走了的时候,她才出来。我打电话给她,那边的她接了,我问她现在在哪,我说我看到一个和她长得好像的人,她说她正在回去的路上。然后就挂了电话。
“在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眼泪,继续说:
“那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除了她谁也不见。她说这样会把我闷坏的,她让我出去玩玩。她说她想看到我和别人一起有说有笑的样子。她当时是笑着说的,可是她笑得那么假,连我都看出来了。可她说她好不容易才让我有这么自信的样子,让我不要让她的努力白费,起码要让她有一点成就感。她再一次把我推了出去。
“然后她说她要出去旅游了,时间可能会很长,她说她会把照片发给我的。然后我们分开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只在刚开始去的那一个星期里,每天给我发她看到的东西,后来就停了。我给她的所有消息和电话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回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从她家出来,抱着一个大纸箱。我拦住他,他看到我却第一句问:‘你是住在对门吗?’我问他想干嘛?他说:‘我姐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密码你知道的。’那是一个上锁的盒子,密码是我的生日,里面是她的日记,还有一封撕碎了又拼回来的信。我问她弟弟她怎么了,她弟弟沉默了好久,才说:‘我姐姐有抑郁症,自杀了。’”
我没了看戏的心思了,手里的录音笔已经沾了我一手的汗,面前的那个人哭着,另一只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沉闷,像闷雷一样,沉闷。
“你不是说你又看到她了吗?”我忍不住出声问。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也住了口,没有再问。
等了很久,她才终于止住了,她把手放了下来,眼睛红红的,脸上都是泪水,我递了纸巾给她,她瓮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说:“我不懂抑郁症,可是我知道的是,她很努力地在活下去。她在日记里说,那天,在天台上,她不是去看风景的,她是去跳楼的。她说,因为那时恰巧我在那里,她看到我想跳楼,突然没有了要轻生的欲望,她说她不想看到任何一个生命突然消失。她说她在阻止我的那一刻,她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她说,她想成为我心里的阳光。
“那封信,她给我的,她在里面说:‘你知道吧,当我想成为你的阳光的时候,我觉得我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她说生活很累,每天都要笑,她已经笑不出来了,但是她觉得有人需要微笑,有人需要她的微笑。她说,她想让我活下去。
“这是个误会,一个很大的误会,可是我感谢这个误会,让我遇到了她。我们曾经说好了,要当彼此的伴娘,看着对方走进婚姻的殿堂,还要让我们的小孩做青梅竹马,让他们有一个人人羡慕的童年。可是,这些都不会发生了。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她完成了自己想完成的事,她就再一次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然后选择了轻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我从来没有改变过。”
她低下了头,陷入了沉默,我有些茫然,想了一下,才说:“其实,你可以这样想,如果没有你,她早就失去了生命,你给了她多活着的那些日子,给她的生命带来了意义。”
三分钟的沉默之后,她才重新抬起了头,笑着说:“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应该这样想的。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我要离开这里了,临走时,我可以叫你一声安安吗?”
我看了眼我的的吊牌,点了点头。
她笑容更甚了,见眉不见眼。
晚上回到家里,我坐在电脑前,有些茫然地看着文件袋里的东西。那是一封撕碎了又拼接起来的信。
信里面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自己,我自认为是个开朗的人,可是令我费解的是,我总是会情绪低落,刚开始不以为意,后来渐渐多了,基本天天这样、甚至有轻生的想法时,我才发现了不对劲。医生说我有抑郁症,让我家人注意我。我没有告诉他们——这次回去,我打算告诉他们。我知道我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寻短见,所以我辞了职,想在我生命告终之前,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可是我找不到。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以为你要跳楼,那时,我想成为你的阳光。我觉得我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书信落款:施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