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桥南烟舍

9、演出 略显厚重的

　　余岁正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即将与陈辞相遇。
　　陈辞穿着一身正装，没带眼镜，略显厚重的衣服质感，平添了几分隆重的意味，正是这份隆重，将他眉宇中，桃花眼流转间的漫不经心和轻佻感遮掩过去，给人的感觉成了风度翩翩，儒雅斯文。
　　好看，但是不影响他欠揍。

　　可能是与生活经历有关，余岁这个人总是愿意多想，特别是在排面之类的事上。
　　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余岁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不知道应该以多快的速度前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眼神接触。
　　简直就是……尬爆了……
　　余岁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纠结扭捏过，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要从容不迫，要不慌不忙，万万不能在他面前露了怯。

　　“哟，小余同学，准备的怎么样啊？”陈辞这么喊了他一声，余岁还是忍不住要慌了阵脚。
　　他面上还是装作不紧不慢，很是客气地点头问了好，才说道：“还可以，都挺好。”
　　“这我就放心了，对了，你怎么不穿你的演出服啊？”
　　……这话说出来，纯属是找揍呢。
　　余岁压了压心头的火，“哦，我觉得还是穿校服更能体现学校风采。”

　　“哦？是吗，那你可要好好展现……”
　　真是阴阳怪气，余岁垂下视线，冷着脸和他擦肩而过。

　　他听见陈辞在身后喊了一句：“哎，余岁，你同手同脚了。”
　　“我知道了，不用你说！”

　　……烦死了。

　　城南一中礼堂。
　　今天下午，是活动的最后彩排。
　　其实之前已经彩排过了，这次只不过是再演出之前，简单地再走一遍流程。

　　陈辞是主持人。
　　他穿的才真是人模狗样。偏英式的灰黑色西服，勾勒出匀称挺拔的线条，再加上肩宽腰窄腿子长的自身优势，走的是标准贵族风，也难怪旁边的女主持脸颊泛红。

　　陈辞走过余岁跟前时，笑着眨了一下右眼。
　　……这个骚狐狸。

　　可能是陈辞装的太有水准，除了余岁，几乎全体师生，甚至连食堂阿姨，都觉得陈辞是爱岗敬业，年轻有为，风度翩翩，情趣高雅的青年骨干教师。
　　余岁真忍不住，想要把他那大尾巴给拽出来，让所有人看看，这只老狐狸的真面目。

　　在候场厅，余岁隐隐约约好像能听到礼堂内部落座的声音。
　　一中的礼堂是扩建的时候盖起来的，也是S市最大的室内体育场。平时基本处于出租状态，据说几个月之前，还有明星过来开过演唱会。

　　“陈老师，您紧张吗？”旁边的几个女学生，化着标准学校演出妆，妖精似的围住了陈辞，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哦，紧张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情绪，对于陌生和未知的事物，紧张可以算是自我保护的方式之一。当然，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方式来缓解自身的紧张……”
　　“陈老师，您可真是见多识广啊……”
　　“真是太厉害了吧……”

　　闭嘴吧你们，余岁心想。长得好看就能受到爱戴吗？
　　肤浅。庸俗。无知。

　　“哎，余岁啊，你紧张吗？”
　　问出这句话的不是什么漂亮姐姐，漂亮妹妹，而是打着赤膊的周宁。
　　余岁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没有姑娘来和他搭话，原来都是身边这位给他隔绝了桃花。
　　“我还行。周老师，您要是紧张，可以到空调跟前凉快凉快，您老看着我，说不定更紧张。”毕竟坐在年轻帅气的搭档身边，心理压力总归是小不了。

　　高二六班位置不错，刚好正对舞台。

　　方媛媛作为班长，成功做到了以身作则，率先拿出手机，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自拍。
　　“哎，跟你们说啊，我搞来了一张节目单，一会儿给你们发过去。”说话的这位，还是班里的舆论之主，陆群。
　　虽然生为男儿身，陆群切切查查起来可一点不比女人差。
　　陆群因大声喧哗，已经被级部主任黄牌警告了。尽管如此，他仍心不死地拿出了手机：“余哥勇敢飞，稻穗永相随！跟着我的节奏一起为余哥呐喊喝彩啊！”

　　候场室内的余岁，看见了这条消息，内容实在是烫眼睛，他什么也没说，发了一张刚刚偷拍到的周宁。
　　紧接着打出了一行字：“别了，留着劲给你们敬爱的周老师喝彩吧。”
　　隔着屏幕，余岁都能想象出众人此时的表情。

　　随着灯光变化，活动顺利开始。
　　一开始，当然是校领导轮流宣讲，不过此时，谁也听不进去。
　　还好，扯淡时间没有太长，同学们这辈子没有这么耐心地听过领导讲话。

　　节目正式开始了。

　　陈辞一出场，果不其然，全场陷入躁动。他找到了六班的位置，向这边挥了挥手。
　　六班同学张牙舞爪地回应，这也太宠崽儿了吧。

　　“哎，这个就是我说的那个……好像是高二的一个老师……”
　　“这长得也太正了吧，之前怎么没见过……”

　　高二六班的同学们，面带春光地听着身后的一群人议论纷纷。
　　有时候，班主任长得帅，真的会有优越感。

　　隔壁班的一个姑娘，正好坐在方媛媛旁边：“媛媛啊，听说余岁也要表演节目？”
　　“对啊，怎么了？”
　　那个姑娘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啧啧着说道：“余岁那样的都能上，咱学校也是没人了啊……”
　　“余岁怎么就不能上了？哦，你不会是怕你们家昊哥哥被比下去吧。”方媛媛本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自然要呛回去。
　　王昊是隔壁班的班霸，家里有一点钱，成天欺负同学，还自以为帅得一塌糊涂，四处引战。而这位姑娘，就是他的现任女友。

　　重点中学生源往往更加复杂，花钱进来的人不在少数，像这个姑娘一样狗仗人势的更不在少数。
　　城南一中的门面靠资优班撑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班里动不动出来个纨绔。

　　方媛媛瞥了她一眼，秀气的脸刷了一层青，表情活像吃了耗子。

　　“媛媛，快看快看，咱班主任被刷上去了。”

　　方媛媛打开社交软件，城南一中最火的一个帖子，是ID为兔兔不吃素发表的。
　　标题为“最帅人民教师”，放了几张精修图，下面是一群人在讨论。
　　——“我靠，我妈看了都说帅，原来高中教师并不是全员秃顶啊！”
　　“有生之年系列，我怎么就碰不着这样的班主任。”
　　“三分钟，给我所有这个男人的信息。”
　　……

　　学校组织节目表演，同学们的快乐，并不是因为节目本身多么好看，它的价值，就好比一个索引，一个书签。不管我们走过多远，都能准确无误地回忆起学生时代。
　　谁的记忆中，没有这样的一天呢？

　　轮到余岁和周宁的节目了。
　　周宁老师亮相就是一个后空翻，他的这套衣服，果然当选全场最佳。
　　独臂大侠给同学们带了来五雷轰顶的切身体验，台下的观众们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余岁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制造的这个卖点。

　　余岁深吸一口气，这个时候才隐隐有些紧张。
　　一中的校服其实很普通，就是常见的黑白款高中校服，左胸前还有一个校徽。主打舒适度，实在没有什么设计感可言。
　　但要是和豹纹单肩比起来，就显得清新脱俗得很了，穿在余岁身上，甚至还算有型有款。
　　余光瞥见站在后场位置的陈辞，他正在低头看稿，似乎是注意到了余岁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余岁对于舞台并不陌生，脸皮这种东西是天生的，余岁从小就属于那种不怎么怯场的人。
　　在小学的时候，余岁曾是国旗下讲话的常驻选手，再长大一点，上台表演个节目，也不在话下。
　　厚脸皮的优势，一直延续发展为谋生技能，余岁有时候，还挺感激这不知道从哪里遗传来的特性。

　　上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是在什么时候呢？
　　那肯定得是留校处分之前吧，余岁想。

　　突然一阵惊雷，音乐响起，周宁带着炸学校的热情，开始了第一套招式。

　　余岁扫了一眼自我陶醉的周宁，唉，行吧，唱就唱呗。

　　他是那种富有层次感的，偏低一点的少年音，声线干净而不单薄，通透而又不失力度。
　　这种版本的精忠报国，足够让人眼前一亮，全场再度进入高潮。
　　其实主要，还是他人长得不错。

　　周宁听见了台下的欢呼声，一招一式打得格外卖力，在开得很足的空调下，还能红光满面，汗流浃背。
　　他没想到，虽然到了奔五的年龄，秃了头，宽了腰，自己的魅力竟然不减当年！
　　一个漂亮的转场，灯光一变，周宁展开了第二套功夫，侧翻连着后空翻，台下连连叫好。

　　周宁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转角到达人生巅峰。

　　“兔兔不吃素发帖子了，你们快看！”
　　这次的标题是“校园男神”。且不论保守老套，还一成不变的起名方式，这位未知网友，相机的质量确实不错。
　　兔兔不吃素的位置十分靠前，虽然坐得偏了点，但偏得也恰到好处，刚好能拍到余岁的正脸。

　　余岁单手插兜，眉眼含笑，在舞台上自带光芒。
　　只有他清楚，自己之所以笑，是因为周宁的秃头，在聚光灯下，正在嚣张的熠熠发光。
　　但不得不说，他真的很会。

　　此时的城南一中话题，已经吸引到了大量校外人士，观众老爷们丝毫不在意远古的土味歌曲，纷纷转发评论。
　　南一中迎来了史上绝无仅有的关注度。

　　——“这真的不是在拍电视剧吗？你们一中的帅哥质量怎么都这么高？”
　　“他特别像我当年暗恋的学长哎。”
　　“哥哥抬眼杀我！！！”
　　“你们谁有他□□？微信电话都行。”
　　“人帅不怕巷子深，一中我来了！”
　　……

　　周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卖力的演出，竟然只博得了一分零二秒的一个镜头，就那么一闪而过了。

　　镜头里的周宁老师，化身成为了一道黄底黑点的剪影，像是非洲草原上动作迅捷的豹，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点关注。他精心挑选的歌曲，被截掉换成了其他背景音。
　　不在现场的观众，看完了视频，竟然真的以为这是余岁的个人秀。

　　这是周宁个人失败了吗？不，这是中年组的陨落。

作者有话说

　　写文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