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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课代表 “烟笼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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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学生,午休时间大多都在宿舍休息,偶尔有沉溺于学习的,会放弃午休,偷学刷题。
从知行楼的走廊,可以看见对面楼里的教室,满满当当的人,都在埋头做题。
那就是传说中的资优班,A班。
城南一中与其他的重点高中一样,生源复杂,不乏有人通过特殊渠道进入。
为了不影响录取门面,一中把真正有希望冲刺211和985的学生,集中到了ABC三个班里,就是处世低调,成绩惊人的资优班。
余岁站到走廊的窗前,半天也不见对面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这些学霸也太无趣了,他想。
回到教室,六班一个人也没有。
余岁坐下的时候,不小心触到了尾椎,当场疼到扭曲。
昨天挨打的时候,不知道被哪个不长眼的踹了一脚,整根脊柱都像错了位一样。余岁十分担心,自己会不会返祖变异,长出一条尾巴来。
他从桌膛里掏出了一张卷子,25分的数学卷,白纸黑字一片红,在一堆解字当中,周宁老师划拉了几笔:你给我等着。
周老师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愤怒指数平方增长,成功曲解了力透纸背,估计下一张卷子上,也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印字。
余岁盯着卷子,盯着盯着就睡着了。
众所周知,数学可以提高睡眠质量。
“余岁,醒啦,快上课了。”
下午第一节,是课表安排的班会。
“今天班会课,选选班委。”陈辞不愧是卡点界的大佬,几乎与上课铃声同步,进了教室。
“我观察了几天,之前临时班长是方媛媛,干的不错,继续当吧……”
余岁心想,还观察,你观察了个屁呀。
“……学习委员给咱班第一,是叫戴舒对吧,嗯……剩下的,班长组织一下,你们自己投票选。”
班会课,陈辞本来就没做什么准备,这会儿纯粹是想不起来,班委构成还应该有什么了。
于是他就顺水推舟,通过民主选举的方式拉拢人心。
“哦对了,还有课代表,方媛媛,你和任课老师沟通一下,让他们自己挑。”
方媛媛属于长得好看还不婊的类型,性格直爽,人也机灵。选她当班长,班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反对的呼声。
“好嘞。那……老师,您给自己选个课代表?”
陈辞一边点头,一边假装思考:“嘶……余岁同学对语文学习热情不高……这样吧,我就选他当课代表。”
同学们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著名B王余岁身上。
“老师,我能不能不当?”当事人余岁第一个站了出来,不假思索地给自己投上了一票反对。
“你看,你们看看,”陈辞没接他的话,反倒对着全班同学展开了对他的讨伐,“这就是消极学习情绪的流露。余岁啊,我给你这样一个机会,是希望你能借此好好锻炼自己,唉,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好意呢?”
方媛媛不明真相,甚至还觉得陈老师真是观察入微,细心大胆,根本没看到余岁反复更替的脸色,说道:“余岁同学,老师和同学们都对你有信心,你要相信自己啊。”
余岁:“……”
在周围同学投来的殷切目光下,余岁还是坐下了。
“哦,还有一个事,”陈辞看到了手机里的聊天信息,这才想起还有一件正事,“今年教师节和中秋重合,学校打算一块办个活动,高一刚来,高三没空,要求高二每个班出一个节目,最好能够展现出师生之间融洽的氛围。”
讲台下同学们开始了叽叽喳喳,之前就听到过风声,这下子算是官方宣布了,怎么能不激动呢?
“咱们班呢,节目让你们数学老师敲定了。余岁啊,你们周老师点名要你唱歌,好像是精忠报国连着好汉歌。”
余岁闻言,忍不住又站了起来:“什么?”
陈辞微笑着回答:“这位同学,你还是先坐下吧。不想答应也没有用,你们数学老师新学了一套中国功夫,这是个登台展示的好机会。周老师的原话,他不要你觉得,只要他快乐。你要是不同意,就给他等着。”
不愧是周光头。
……
“哎,叶城啊,”下了课,余岁早就忘了昨天的疼,开始对明天的未来生活做规划了,“你说,我要是答应了周光头,我的女粉丝见了会不会伤心啊?”
叶城脑补了一下,余岁打扮得人模狗样,旁边是光着膀子,挥舞拳脚的周宁,两人深情对视,一起拥抱舞台,一起挥洒汗水。
不光女粉丝会伤心,是个正常人,都会受到巨大的视觉冲击。
周宁虽迈入中年,仍怀着一颗少年心。他能整这么一出,完全符合他的个人形象。
算了,他开心就好吧。
余岁整个下午,基本上都是在办公室游弋穿行,贯穿了办公室是我家,各位老师是爹妈的好学生思想。
摸底考试卷子批出来了,余岁的全校倒一当之无愧,这就是前因。
“……烟笼寒水月笼沙,船上趴个大王八。余岁,你很有胆量。”
陈辞毫无感情地念了一遍余岁的答案,虽然表现的不太明显,从他的眼睛里,余岁读出了满满的嘲讽。
陈辞能被调进一中,是因为他上一次带的班,平均分进了省里前五。教语文的男教师本来就少,教学能力强的更是凤毛麟角。
在他来之前,语文组就对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教师略有耳闻。
作为语文组里仅有的男性,再加上长得端正还未婚,陈辞马上成了办公室的领军人物。
他一出现,一众妇女教师,纷纷倒戈,连原先的语文组组长,都十分欣赏这个年轻人,非要拉着他去跟家里的亲戚相亲。
这种领军人物的精神,体现在,只要陈辞放个屁,马上就有臣附议。
余岁不幸地受到了语文界的花式集体嘲讽,辞藻之华丽,语言之流畅,段位之顶级,非常人可比拟。
邻桌的各科老师,都忍不住过来凑个热闹,围观这场世纪交锋。
在办公室遭受了群嘲,纵是余岁心再大,也顶不住高级嘴炮的连番轰炸。
余岁想,当时为什么不干脆写个“烟笼寒水月笼沙,陈辞是个大王八”呢?
数学课上,今天的周宁老师格外活力迸发。他穿着一件印有椰子树的花衬衫,举手投足间,同学们好像嗅到了海南沙滩上咸咸的海风,也不知道年级主任是怎么忍受这位审美鬼才的。
“……说到这里我就要表扬表扬余岁同学了,虽然,他一个题也没做出来,但是,每道题前,他都认认真真地写上了一个解。这是什么?这就是态度!”
孰不知,台下的同学们早就心知肚明,余岁同学解字保命,还没有被骂的原因,就在于他答应了那个倒霉契约。
果然,下课之后,周宁果然来找解王余岁了:“余岁啊,听陈老师说你一点也没有犹豫,就答应我那事了?哎呀,我很欣慰呐……”
什么叫一点也没有犹豫?
余岁现在的内心,像是点燃了三百跟窜天猴,目标直指陈辞的屋顶,掀它个底朝天。
这次考试,全都是假期学习的内容,余岁本来就没报什么幻想。辅导课没上过,自学又没有时间,他要是能考好了,那才出了问题。
叶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余岁,你这假期都干什么了?”
余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漫不经心地嚼碎了嘴里的半块糖:“朋友,一点也不带吹的,有一天晚上,我连灌四瓶酒,对面趴下一片,咱这一点事没有。还有一回……”
他知道叶城这话源头是他不堪入目的成绩,但还是避重就轻地回答了表面意。
“你能不能有点正经的,都高二了,收收心吧。你要是真有困难,跟我说说又能怎么了,你到底你拿不拿我当朋友?”
叶城越说越激动,余岁看见他竟然从脖子红到了脸,忍不住笑了起来:“哟,人间天使叶某城,是什么让你感觉我对你冷了,淡了,没感觉了?”
叶城虽然不说,但心里对余岁的脾气最了解不过了。
余岁就是属于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狗舔门帘全靠嘴的人。
明明涉世未深,还偏要装作一派老成,运筹帷幄的样子,明明快要支持不住了,还要装作张弛有度,胸有成竹的样子。这种人,真的是……无药可救!
“叶公子,妾身知错了,不生气了行不行。”余岁见叶城是真的恼了,赶快回来哄上一句。
叶城还是不说话,脸憋得通红。
余岁甚至觉得,气炸了这种俗套的夸张描写,真的会在叶城身上实现。
叶城他生气,不是因为余岁的敷衍,是因为自己的有心无力。
有心而无力啊。
表面上看,余岁这个人好像还是挺容易亲近,一天的功夫,就能跟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但在这表象下,是余岁闭门堵窗的17年。
家庭缺陷的人,童年不幸,多少会有点心理障碍,甚至于发展为心理疾病,孤僻,冷漠,自私,善妒,多疑。
但这些都没有在余岁身上体现出来,这不正常。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是因为他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说起来几乎没人会相信,余岁从交友的一开始,就隐约呈现出了疏离感,只是别人不容易发现而已,他总是能把亲近和疏远不动声色地拿捏准,甚至叶城都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
算朋友吗?
叶城见过这一切,他隔着一扇窗,望见余岁正在一片沼泽中挣扎。
从他父亲出事,母亲离家,一个人带着妹妹过日子开始,余岁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余岁在小时候,不是这个性格的,没有那么世故,没有那么偏执。
对啊,世故和偏执,本来就是矛盾的啊,余岁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矛盾,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矛盾。
很久之前,那个余岁他争强好胜,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劲,积极向上,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从小学到初中,回回都能拿班里的第一。老师们见了他都是止不住的表扬,学校里有什么活动,他也总是能领个奖回来。叶城小时候是标准的软柿子,每次有人要欺负他,余岁总是帮他出头。
哦,他还是国旗下讲话的常驻选手呢。
叶城羡慕他,甚至有点个人崇拜的意思。
余岁也曾经所有人眼里,闪闪发光的少年啊。
但那个少年,被这个世界给弄丢了。
怎么,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该怎么做呢?
叶城看着余岁浅色的眸子,终于相信了瞳色浅的人大多薄情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