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情事》六月暑

38、原来非一国（改）

　　任职李秉森助理将将几日，湘云顿感不堪重负，压力剧增。
　　原料想上司不过是一浪荡舅爷，端着一中年男的花架子，最多为虎作伥，狐假虎威罢了。
　　然而，湘云大错特错了。
　　湘云性子大大咧咧，做事难免不够细致，以往出点小错，刘海峰会纠正她，改过就算。偏巧，表面浪荡纨绔，刚来几日，已赢得“中庭最值得嫁的十大黄金男”的美誉，位列次席。面对同事以“老而弥坚，四十男人一朵花”来高歌，湘云的反应是－－额的神！真不明白一奔五的老男人何以博爱？尤其当她辛辛苦苦完成的工作报告一次次的被掷回桌上的时候。
　　“不行，重做！”
　　“史小姐，报告怎么写？还得我来教你？”
　　“光有现时数据，毫无类比，这种垃圾报告拿过来，等我扔吗？以后这种报告你可以直接交到收垃圾的阿姨那儿。”
　　并不是湘云做得很差，一贯的报告分成几部分，李秉森要求统一成一份，所有的数据细致的列于一起，不单独列表附录。
　　于是，湘云憋着鼓劲要得声好。有一回，交差之前，反复查看前后校对了Ｎ遍，信心倍增的递上去，李秉森眼皮抬也不抬一下，看完了，签上字，交待递交总部，再无二话。
　　卫楼问过她，她只说这个副总挺出人意料的，卫楼笑说，他这个舅舅是金玉其外，兼玉在其中。
　　湘云更不敢大意，前所未有倾注了全身气力投入工作。方旖打来电话问她近来如何？她的回答是忙着做女强人。她真觉得自己的事业心是一日比一日甚。跟在李秉森后面，经常出差，顾及场合，休闲衣物越来越少穿到，经常上身衬衣，下身套裙，偶尔的裤装，也是职业装。
　　加班的次数也越发得多起来，不过李秉森从不加班，时间一到，人就不见了，有时来了电话找人，打过去，背景总是吵吵嚷嚷的，说话的语气也不如上班时的清明严肃。几次之后，湘云明白下了班再有天大的事也不要找他。
　　回到住处的时间越来越晚，湘云躺在玻璃屋仰望夜空，时而迷惘，不知自己为何在忙？见到卫楼的机会也越发地少，两人通电话的时间也不多，通常，湘云准备休息了，那边电话未至，发条短信过去，让他知道。隔天醒来，看到他的回信，泯然一笑，犹如充了电，开始又一日的忙碌。

　　“史小姐，稍后去上海。”
　　湘云应着，交待下去，让丽莎代接电话，并且关照她李副总的电话转到他手机上。
　　事先并没有安排出差到上海，湘云正疑惑，李秉森开口：“上海公司将由我接手，到那之后你和上海的琳达交接一下，工作移交清楚，下个月总公司派人过来进行内审。”
　　湘云不觉奇怪，那边轻笑：“怎么？担心我占了人位置。”他的眼睛不经意的斜睨，嘲弄一闪而过。
　　湘云怔怔的盯着他，他反倒呵呵大笑。
　　李秉森太多面了。他好像只有在自己面前不刻意掩饰，百变着他的形象。他的不刻意不过是说明他的不在意，在他眼里，史湘云不过是一颗不起眼的小花，纵有大树遮荫，小花依然是小花，攀不上大树。
　　“想要做仙德瑞拉不是这么简单的。”他的气息很凉薄。
　　“我也成不了仙德瑞拉，灰姑娘并不是真的灰姑娘，她的家庭出身足以匹配王子的身份地位。我就是我自己，李总，古话里有个词叫‘老生常谈’，你认为自己年岁已大到了唠唠叨叨的时候？”
　　李秉森一愣，黑漆漆的眼眸忽闪，终究没有说下去。
　　湘云一瞬恍惚，李秉森的轮廓和卫楼有些相像，尤其一双眼睛，不同的是，湘云从卫楼那儿看到的总是温情，李秉森的眼中更多的是冷傲。
　　上海分公司早做好了准备，等他们一到，连轴开了几小时的会议，公司运营的大致情况由各部门的头头一一作汇报，并参照总公司下发的文件作了新的安排，其中包括取消卫楼兼任公司总经理的职务，改任李秉森全权负责大陆地区的航运业务。
　　湘云瞥到有人的眼神飘过来，面无表情，正襟危坐。这个安排，卫楼事先没明说，但说两人如何维系相隔两地的感情。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揣在我腰上，我走到哪儿，你也跟到哪儿。”
　　“你的‘老腰’受不受得了？”
　　“湘云……”卫楼没好气。
　　湘云笑的肆意。
　　“嫁给我，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笑声遏止，湘云不可置信，怀疑笑声大到影响了耳朵的正常听觉。
　　“我们结婚吧？”
　　这一句，湘云听清楚了，心噗噗的直跳，缓了缓神，嘴巴发干：“在电话里简单说句话，什么都没有，就想收藏我啊，本小姐不干！”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她忽感一种局促与不安，亟亟找了话推诿，配合着干笑了两声。
　　卫楼半晌没搭话，湘云等的心颤，那边才传来清冽的声音：“我以后很少回内地，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情让海峰帮忙，我晚点再给你电话。” 他语音淡然，一撇而过，平常似的叮嘱她。
　　搁下电话，湘云呆愣良久，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失望，挂上电话的刹那，她几乎就要喊出口“我愿意”。为何？为何不说？
　　方旖也问她同样的问题，曾叫嚣着要找个男人养着潇洒度日，现在这一目标近在咫尺，她却退缩了。
　　她不敢！反复地问过自己，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一份看似绚烂的感情，两人出身背景大相径庭，他的家庭，他的事业，竟然都是她不敢的理由。
　　以前的她也许会心生侥幸，单纯的以为爱情里最重要的是两人是否相爱，李秉森却给了她当头一棒，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要做梦，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穿着水晶鞋等候王子来娶的灰姑娘。
　　她多少有些明白卫楼将她安排在高层的原因，未料想正是因为站得高，看得多了，反而更清醒地认识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沟渠。一入豪门深似海，这句话道尽了多少难言之处。
　　从上海公司出来，湘云原以为原路返回，却来到了金茂，一头雾水。李秉森径直走向电梯间，犹疑之中只能仓促赶上。
　　“李总，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我要写到日程表中。”
　　李秉森不理她，出了电梯，径自走在前面。湘云眼睁睁得见他走进套房内，在外踌躇。
　　“不进来烦请把门带上，然后你自己搭车回去。”
　　想了想，湘云还是走了进去。
　　古典的西欧风情内室，明黄的水晶吊灯悬在半空。湘云有些局促，倚在沙发上发愣。
　　“走吧。”
　　湘云回过神，一时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呆怔着凝视他。他换上了另一身衣衫，笔直的衣角，伏贴的衣线，虽已有发福迹象，衣服的巧妙修饰还是增了彩，如果不说他的年纪，亦有妙龄女趋之若鹜。且说男人老而弥香，亦不见怪。
　　“去哪？”
　　他的嘴角又一次上扬。每当他这副表情，湘云心里抑制不住冒气，这种眼神只让她想到一个词――目中无人。如果不是看到他在公司里对着其他人也多数是这般样子，想来他的表情或许单一至此，只能忍无可忍，接着再忍。
　　李秉森不语，径直走出去，进了电梯，按了上行。
　　湘云不再追问，随他来到宴会厅。
　　厅外树立的牌子上写着――程禾集团上海分公司成立酒会。
　　心头闪过一瞬熟悉，下一秒没入云香鬓影，华服炫彩中。湘云瞥了瞥自己，格格不入，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李秉森熟络的边走边和身旁人颔首，派头十足。湘云坦然地跟在身后，漠视从自己身上飘过的各式目光。做他下属这段时间，最深的体会是，人前端着再怎么灿烂的脸，眼底流动的皆是不屑与傲慢。很快，湘云又发现凡事兼有例外。
　　“嗨，莎莉。”李秉森笑着张开怀抱给了眼前人一个大大的拥抱，没忘贴脸礼。
　　“嗨，大卫，还是你给我面子。”被拥之人嗔笑道。
　　“别怪丹尼尔，他不来，不是还有我嘛？这么快就有区别了？哦玛丽亚……”李秉森神似受伤。
　　湘云的眼皮不由跳了跳，真得很美。笑靥如花，风姿绰约，纯净的脸上眉角淡淡，却叫人挪不开眼，绽放着浑然天成的气质，一看就是出身优越，又不骄纵傲物。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程媛媛，或可称我英文名－－莎莉。”
　　湘云些微讶异，无形之中平添了一份好感，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你好，叫我湘云好了。”
　　“你是……大卫的女伴？”
　　湘云正想解释，有人早已轻哼出声：“不过是我的助理。”
　　程媛媛抱歉的对湘云笑了笑，面向李秉森：“你呀，什么时候安定下来，爹地整天唠叨你这个黄金汉到底还要祸害多少人。”
　　“这点丹尼尔不像我，你不用着急。”
　　程媛媛嗔怒的捶他，“我带你去见爹地，不知钻哪儿去偷喝了？”
　　“程老爷子的肝病还未康复？”
　　“他呀，没人监督，酒虫跑出来，一点法子都没有。”
　　李秉森挽着人朝前走，停了停，侧身道：“史小姐，你随意。不过可能没有适合你喝的果汁。”
　　“你不能喝酒吗？没关系，有非酒精类的饮料，本来是为爹地准备的。”
　　湘云微笑致谢，转身走开，霎时脚步虚浮，心底有什么无限的胀大，盛满了仍觉空荡荡的。
　　只有这般女子，方和他相配。得体的举止，相宜的涵养，最主要，两人气质相当，站在一块儿，定是淡浓皆相宜的一对碧人。
　　即使不论个人，她确实靠着他才能够上位，拥有立足之地，拥有避身之所，她的确――毫无可比性。
　　若是李秉森借此让她看得再仔细些，让她想得再明白些，他的用意已达到了。湘云乘电梯下到一层，幽暗的天空下，金茂的尖顶直入云霄，周围高楼耸立，再如何霓虹闪烁，也不过是配角。湘云清醒地意识到，光怪陆离的繁华圈内，原来没有她的位置。有些东西纵然付出努力也无法改变根深蒂固的差别。
　　最初，湘云恋恋的不过是那点温情，企及他安抚自己受伤无助的心，渐渐的，习惯性的溺在他的怀抱中，渴求安心。再然后，习惯成了自然，他的面目日益清晰，如影随形，飘忽期许安全感的心找到了停伫的港湾。
　　湘云一直是个后知后觉的人。霎那的心动，后知后觉得明白并非所要；安稳的臂弯，后知后觉得发现要我所要，却非要的起。
　　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她那大而化之的性子下，埋藏着深深的自卑，拨开那层薄雾，游弋着迷惘。
　　沉迷在薰衣草香气里，她暗自咕哝：史湘云，你是个没用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近一老友来访，脚踝骨折，无人照应，顾不得空更文，还请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