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情事》六月暑

31、忆往昔如尘（一）

　　三年前。
　　方旖拒绝了系院保送研究生的好意，为了开始自己的翻译之路，选择了一家翻译社就职。
　　每天接到的翻译稿是多种多样的，涉及的领域各不相同，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历练过程。虽然更向往做口译，笔译就是原始积累。
　　直到某一天，机遇降临了。

　　这天，社里来了一位女人。
　　方旖到翻译组长那儿交完稿，正要离开。
　　“方旖，社长叫你过去。”组长说话时头都没抬。
　　“哦。”方旖心生奇怪，来社里一年多了，除了在交流会上见过社长，从来没有任何接触。
　　带着疑惑敲开了社长的大门，然后就看见了她。

　　她斜靠在座椅上，看似随意，却有一种气势让人抹不开眼，明艳不可方物。她轻柔的目光中带着估量，微笑地看着方旖。
　　“来啦，方旖，坐。”社长将近六十了，相由心生，在翻译社里被尊称为“慈爸爸”，即使也有不怒而威的时候。
　　淡定地坐下，纵有满腹疑云。
　　“好，小楠，你和她谈谈吧。”说完，社长出去了。

　　“你好，认识一下，我叫秦若楠。”她伸出手来。
　　方旖也伸出手，轻握了一下，说：“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秦若楠笑了，说：“见到你，竟然是一位美女，还担心要把自己比下去，心中不乐，现在见你落落大方的性子，我喜欢。”
　　方旖也徒生好感，问：“不知道找我来有什么事？”
　　秦若楠狡黠的眸光一闪：“说之前，先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解地望她。
　　“你们社长是我的姨爸爸，就是姨父。”顿了一下，看方旖的反应，继续说：“先告诉你这个，是想说虽然我们是亲戚，我照样会挖墙角。”
　　方旖有些不可思议，问：“你的意思是想挖我？”
　　“聪明，我喜欢。”有些吃惊她的快速反应。
　　“可是，为什么呢？”

　　秦若楠不再嬉笑，严肃地说：“我翻看了你这一年的翻译文稿，文字功底，专业水平在翻译社里可以说是出类拔萃，尤其看到你的入职表中填写的未来目标是成为优秀的口译人员，更肯定了我的选择。”
　　方旖悉心听她继续。
　　“我是励声同文口译社的，最近我们社在招募致力于口译的人才。也不是存心要挖我姨父的墙角，只能说我们很有缘份，无意中看到你的简历，又好奇地看了你的文稿，才动了念头。”

　　听到励声同文四个字，方旖吃了一惊。
　　励声同文，在翻译界赫赫有名，传说中不是成绩优秀，水平高就能进去，必须要靠推荐才有机会迈进去，再接受严格的选拔和测试才有可能留下来成为签约翻译人员。
　　可以说，励声同文就是外语系里每位梦想成为翻译家之前的最高目标，因为进入励声同文，就意味着最终目标已经不再遥远。
　　方旖也是其中的一位。

　　现在机会近在眼前，反而从容了。
　　“你准备推荐我？”
　　“是的。”
　　“可是我和翻译社的合同还没到期，提前离开，算是违约。”
　　秦若楠不以为意地一笑：“还以为你明白了呢？一开始我就自报家门了，你来之前，已经和姨父打好招呼了，他也舍不得社里优秀翻译平白的流失，好在我的魅力大，合约不是问题，你只要回答，愿意不愿意？”
　　方旖当然愿意了，这个惊喜就如天下掉馅饼正好砸到了苦等机会的自己身上。

　　生活新的篇章翻开了。
　　进入励声同文，方知做翻译的不易。
　　先在秦若楠的推荐安排下，做了几项考试，合格后进入前期试训班。然后亲身体验到这一行的艰辛和残酷。
　　试训班课时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在淘汰，等试训班课时全部结束，原先的二百多号人，只剩下五十人了。
　　接下来是更加激烈辛苦的同声翻译培训。
　　好在励声同文对于非正式人员受训期间的管理制度很人性，会安排食宿，更有每日津贴提供。
　　没有后顾之忧，方旖觉得再苦也要熬下去。
　　好像又回到了学校里，每天都到培训教室上晚自习。
　　所有的培训教室中，靠最西面的是仅容八人的小教室。一般很少有人走过长长的走廊，跑到最小的教室里来。
　　无意间发现后，方旖喜欢固定在这里做练习，没有人打扰，也不怕打扰别人。

　　这天，方旖来到教室，发现靠窗的桌上放了一堆书，很奇怪地走过去。
　　译道探微，口译实战，英语翻译与文化修养……都是一些业内名家著作。有一些正是她花了时间都没有寻觅到的，欣喜地翻看起来，丝毫未察觉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你喜欢的话，先拿过去看好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她不禁吓了一跳，手中书差点飞掉。身后插上来一只手，稳稳地接住。
　　转过身。一个俊目清逸的男人微笑着看她。
　　没来由的心跳加速，幽深的眼眸好像粘上自己陷入漩涡。时间仿佛静止，唯有两人相视无言。直到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是其他教室的关门声。
　　方旖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齐楚飞。”沉默之后，齐楚飞先开口说话。
　　“你好，我是方旖。”
　　“很高兴认识你。”
　　“很意外认识你。”
　　齐楚飞一愣，然后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认识齐楚飞，在方旖的心中就是一个意外。习惯了理性思维思考事情，从来没想到一见钟情这件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齐楚飞已经是励声同文里资深的翻译讲师，不定期的开课给旗下的培训班同学传授一些经验，讲解一些现场翻译时可能遇见的状况。除此以外，基本在外赶场“做会”。

　　两人常在一起温习，有时方旖会到他班上听课，看他气宇轩昂的站在讲台上，心里殷殷切切。
　　齐楚飞也带她进入自己的圈子，认识了好些能人强人，其中的某些在部里兼职。
　　还有一个不算强人，却是齐楚飞的好哥们，张磊。
　　没见张磊几次，方旖就看出这个出身优越，喜怒全放在脸上的阳光男孩喜欢自己。
　　和齐楚飞之间，有好感但未捅破那层窗户纸，也不好表示什么，只是在一起时会刻意避开张磊灼热的目光。

　　六个月的培训结束了，方旖以优异的成绩成为最后留下十人中的一员。
　　成为正式翻译人员，可以享受单人间宿舍。
　　方旖躺在床上憧憬美好的未来。
　　“方旖…”窗外有人喊。
　　探出身，看到齐楚飞在楼下喊：“下来。”
　　跑下去，看到他身边的一辆雅马哈重机车，难以置信的问他：“你骑这车子来的？”
　　齐楚飞递给她一个安全帽，说：“上来，我带你去兜风。”
　　方旖戴上坐在他的身后，正犹豫手不知如何安放，被抓过去环在腰上：“抱紧了。”

　　很少接触刺激事物，在风驰电鸣中突然有些害怕。齐楚飞开得很快，夜已深了，路上的车辆不多。
　　想开口说话，被风吞噬了。眩晕感更强烈了，只好死死地抱着他，埋在他背上。
　　耳边的呼呼声渐渐消去，车速慢慢的降下来。
　　齐楚飞这才发现她的不适，扶她下车，问：“没事吧？”
　　方旖嘴角轻抿，说：“还好，有些头晕。”
　　“过来坐一会儿。”
　　原来到了湖畔亭阁边，两人对坐在亭中，享受湖中央吹来的习习凉风。
　　“来，拿着。”
　　方旖惊奇地看他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两个杯子和一瓶红酒。
　　齐楚飞娴熟地打开红酒，倒在酒杯中。双指夹着杯子晃了晃，伸鼻贴近杯口轻闻，浅尝了一口，陶醉地说：“很不错。”
　　看他这般动作，优雅深至，方旖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想什么呢？庆祝你正式成为口译专业人员。”齐楚飞递给她杯子，笑意盈盈。
　　方旖接过，和他碰了一下。
　　“第一次难免紧张，不要对自己要求太苛刻，能合格完成任务就行了。”
　　“嗯，静听齐老师的教诲。”
　　“你…”齐楚飞手举起来，像是要摸上她的脸，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方旖装作没看见，撇过脸颊。
　　齐楚飞不自觉咳了一声，沉默一瞬，说：“方旖，我明天去北京，可能要一个月的时间。”
　　对口译人员来说，常年当空中飞人赶场“做会”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虽然消息来得突然，方旖状似平静地说：“这次开什么会？要这么长时间。”
　　“部里的，我也是借调过去，接二连三，几个会凑一块了，估计要这么长时间。”
　　“哦，强人聚会啊。”方旖习惯称他们的那个圈子为“强人圈”。
　　“呵呵，”齐楚飞笑笑，“方旖……”
　　“嗯？”转头看他，那双眸子深沉地盯着她，其中有什么闪了一下，转瞬即逝。
　　“我们走吧。”齐楚飞掐断了想说的话。
　　“好吧，但是能不能……”
　　“放心，我不会再开那么快。”

　　返程途中，方旖仍然紧紧地抱着他，头靠在他背上，心想，他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好像有什么快呼之欲出了。
　　送到宿舍楼下，齐楚飞没有下车，看她走到楼梯口，叫了她一声：“方旖…”
　　“嗯？”转过身来。
　　“祝你旗开得胜，首次做会成功。”静默了些许，齐楚飞说。
　　“谢谢。明天要赶飞机，回去早点休息。”说完，方旖不再看他，信步上楼。
　　关上房门，静静地等了好久，听到楼下传来轰轰的马达声，冲到窗前，只看到身后串起的一股青烟。

　　临睡前，手机滴滴地提示有一条消息。
　　方旖觉得疑惑，谁会这么晚来消息。打开一看，怔怔了好久。
　　是齐楚飞发来的。
　　方旖，有些话当面没说出来，我还是决定不留过今晚。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好吗？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等我回来，再给我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