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情事》六月暑

29、不做灰姑娘（改）

　　湘云怔怔的对着一包装精美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张秘书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说：“这是卫董让我送过来的。”言下之意，只管送，不管问，当事人比较清楚才对。插一句，这位张秘书就是曾经登门送手机的那位，后来才知道他是卫楼的秘书，一如电视镜头里出现的男秘经典形象，老实宽厚。
　　另外他还是腰揣双硕士学位的秘书，湘云略微讶异，一个秘书都拿了双硕士学位，那秘书的老板呢？
　　她的心里隐隐有些自卑，在卫楼面前越来越不敢造次，她清晰地感受到和他之间横亘的距离。虽然今天早上为了活跃气氛，在饭桌上，她还毫无禁忌地说：“按照南方人习惯称呼别人某生某生的，你不就变成了卫生，有人这么称呼你吗？”
　　卫楼噎得一口牛奶差点呛出来，看她一脸无谓盯着自己，一时怔住，瞧见刘嫂差点摔了端在手里的盘子，愤愤地瞪着湘云，又觉得好笑，缓了下呼吸，认真地说：“还没有，在国外时都是称呼英文名，回来后在中庭做事，别人一般都称我卫董。”
　　“噢……”湘云后知后觉得点头，才发觉这个问题似乎问得很奇怪。
　　想起来了，他出门前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有个什么宴会要带她一起参加，然后她咕哝了一句没有合适的衣服，这次过来行李全是裤装。

　　张秘书走后，湘云轻蹑地拉开漂亮的结扣，低呼了一声，轻柔得拎起来，在手下展开，好漂亮啊。不期然想到了小太平在大明宫词里穿着白色羽毛长裙的飘逸纯真模样。
　　这一件当然不是羽毛做的，是一条白色带花色抹胸及膝裙，最特别的地方，要属胸前镶嵌着晶莹闪耀的细钻，成心型，末尾的一点随着收腰的褶皱，配合着裙摆上的淡淡水墨花色，相得益彰。
　　穿上之后，惴惴地走到全身镜前，镜子里面宛然一个清新淡雅的美女。
　　平时也喜欢裙装，方旖说她，穿上裙子比较显气质。她却很少穿，总觉得穿上裙，就必须斯文淑女，这对她来说有些别扭，淑女是淑女，斯文也斯文，为了舒服，一贯裤装打扮较多。（前面那两句，是某人脸不红气不喘的辩解）。
　　这次来之前，摔了一跤，膝盖处的伤疤还在，那个疤痕成了最破坏美感的地方。
　　听到楼下传来声音，急忙脱下礼服，换上原先的T恤配九分裤。

　　卫楼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湘云和早晨无二样的装束，瞄一眼床上的礼服，不解地问：“不喜欢吗？”
　　“不是，”她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能换长款的吗？”
　　她说话前后矛盾，局促的站在一旁，眼里闪着奇怪的光，卫楼略沉思，拎起礼服，递过去，哄着她说：“穿上给我看看。”
　　他那幽深的眸子好像含着蛊惑，湘云禁不住扑扑心跳，乖乖的拿着礼服去穿了。出来后，他先是一怔，惊喜的目光流连忘返，然后蹙起眉头走到她跟前。
　　“怎么受伤了？”他轻抚着伤疤问道。
　　“不……不小心……就……就受伤了。”湘云说得些微颤津，那一下一下的触摸好似带了电。
　　卫楼站起来，看到她羞红的脸，习惯性的轻触小鼻梁，说：“是不是那天晚上摔得？”
　　他问得笃定，湘云更不好意思了，涨红了脸站着。
　　“我去打个电话。”他含着笑说。
　　湘云舒了口气，刚想转身去换衣间，他又说了一句：“不准换，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湘云呆呆的看着伤疤，暗想，他是不是去拿创口贴了？
　　拿来的不是创口贴，来的是美女。
　　湘云对美女一向也有feel，听说是造型师，不禁暗叹，香港明星打扮又潮又靓，身后的造型师同样又潮又靓。
　　任人在头上脸上又涂又抹，折腾了一个多钟头，美女圆润的声音提示她照照镜子，她才恍悟，讶异的对着镜中自己愣神。
　　女人不仅靠衣装，还要靠化妆。平时几乎不化妆，最多涂点粉底液。现在的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忽然感觉膝盖痒痒的，低头看，美女造型师拿着画彩在描绘什么。完成后，才发现，膝盖处多了一小束花瓣，沿着裙摆下来，正是神来之笔，画龙点睛。
　　兀自发着呆，脖子间一凉，卫楼给她戴上了一颗闪着幽光的宝石，忽红忽绿的好似猫眼。
　　“这是什么？”偏着头问他。
　　“我妈妈留下来的，金绿石猫眼，也是我爸妈的定情物。”
　　湘云的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没等抓住，卫楼轻执她的手说：“我们走吧。”

　　到了卫家大宅，卫楼绅士的扶着车门牵过她的手，然后挽着她走上阶梯。
　　湘云莫名的有些紧张，不知是不是踩着平常少穿的高跟鞋不习惯，总觉得踩在云朵上，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卫楼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臂膀上的小手，鼓励道：“不用担心，这里好吃的永远比人多。”
　　她笑了一下，佯装瞪他：“我是为了吃来的吗？”
　　“当然不。”他说得很深沉。
　　来不及分析他的表情，大门打开了。
　　绚丽明亮，晶莹闪耀的大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游走在各式人群的各色目光中，他一直紧紧的挽着她，而她一直微笑微笑……
　　几圈下来，她有些心不在焉，笑得有些面部僵硬，时而身在粤语圈内，时而身在国际圈内，英法意转了个遍，不禁自嘲，原来她也有做花瓶的时候。
　　卫楼察觉到她的无聊，抽了空档，轻声说：“要不要去那边拿点吃的？”像是得到大释，连连点头要走。
　　手上端着一杯果汁，其他全是各式洋酒香槟鸡尾酒，除了她，没有人喝。

　　走到餐桌前，寥寥几个人端着餐盘，只是夹了一些沙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食物比人多。
　　她也只好依葫芦画瓢夹了些水果，用眼神瞄瞄诱人的菜肴。
　　“仙德瑞拉……”有人拖着长调走过来。
　　转身一看，是医院的那位中年男子。他，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却挂着与正装不符的轻浮，直勾勾的盯着她，饱含嬉笑讥讽。
　　“你好，我的名字是史湘云。”纵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爽，还是保持礼貌和他打招呼。
　　“噢……”他依然拖着调子，啪得放下一杯酒：“初次见面，喝一杯，仙德瑞拉。”
　　有些冒火，左右看了看，都没找到卫楼的身影。
　　“怎么？想找我外甥帮忙？”他说得有些轻蔑。
　　既已知道了他的身份，忍了忍，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我以果汁代酒敬您一杯。”
　　“果汁？”他轻哼出声，“卫家酒会竟然出现果汁？”他的目光晃过诧异，瞧了瞧果汁，又瞧了瞧湘云，眼神里徒添了些微暗沉。
　　好在，前方响起轻触玻璃杯的声音，以引起大家的注意。瞧见是卫楼，心里不自觉放松下来，保持微笑随着人群靠过去。
　　他站在那儿，一颔首一抬手，都能胶住人的眼球，环顾四周，就能发现他的粉军团是多么的强大。
　　他一席话说完，迎上卫老先生，虽然坐着轮椅，气色已经好很多，精神矍铄。
　　依然没听懂说的什么，不过看看场面和架势，湘云明白了，这是为卫楼升任集团主席举办的酒会。愣愣的跟着一起鼓掌，看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面前。
　　“请……”他伸出手来。
　　“啊？”有些不知所云。
　　他笑着牵住她的手，拉着走到中央。
　　“跟着我。”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肩上，搂过她的腰，轻声在她耳边说。
　　跳舞？湘云的心漏跳了几拍，不容她多思考，贴着他，任他带着旋转跨步，不经意瞄到周围人眼中的惊羡嫉妒，腹诽：我真的是灰姑娘吗？
　　一曲终了，哗哗一片掌声。卫楼带她来到卫老先生面前。
　　“爸，这是湘云。”
　　卫老先生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半晌，眼神晃到那颗金绿石猫眼，闪了闪，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湘云的心又低落了一层。
　　“声音甜美，长得也很可人，我这个弟弟很会挑人。”很爽朗的声音，是卫楼的姐姐。
　　“你好。”
　　“阿楼，太不应该了，我们通过两次电话，怎么都没介绍过我？”少妇怒嗔道。
　　湘云这才恍悟，那两个电话是她打来，不好意思的唤了声：“卫姐姐……”
　　少妇大乐，对着卫楼说：“不错，我认了。”
　　“这是我姐姐，卫柟。”卫楼笑得心满意足。

　　接下来，没待多长时间，卫楼挽着她和来时一样，不顾主角身份，先告辞了。
　　“刚才是不是没吃什么？现在带你去吃夜宵。”他倾身帮她扣上安全带，温柔地说。
　　“好。”
　　察觉出她的异样，勾起她明显暗沉的脸蛋，问道：“怎么了？”
　　湘云试着挣开，他不许，双手扳正她脸颊，直视自己，又问：“告诉我。”
　　望进一片深海里，她知道她正一点点陷入，纵使她仍有彷徨仍有无措。
　　“我……”顿了顿，“你为什么喜欢我？”
　　卫楼一怔，笑了：“这就是你的问题？”
　　湘云咬了咬唇，喏喏地说：“我穿的不是水晶鞋，我从来没想过要做灰姑娘，我也做不了灰姑娘，可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是如此的大……”说不下去了，她忽然想起了方旖的一句话－－被捧得越高，会摔得越痛，鲜亮的光环下，是一颗破碎的心。
　　“湘云，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他深邃的眸子胶着她，让她看到自己的认真和笃定。
　　卫楼缓了缓，故作轻松地说：“是不是我舅舅和你说的玩笑话？”他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说话，舞会上，李秉森讥嘲的笑看翩翩舞动的两人，捕捉到卫楼的目光，还端起酒杯示意，寓意颇深。
　　湘云有些窘，讪讪的笑了笑。
　　卫楼微不可闻的轻叹：“湘云，站在我身边也许比做一个灰姑娘还难。我希望你答应我，不管多难，都不要轻言放弃。”
　　湘云愣愣的，半晌，点了点头，说：“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要放弃，也请你亲自告诉我，我不接受任何毫无理由的不告而别。”
　　这是第一次卫楼和她说话郑重其事，她甚至听出了一丝挣扎，她不知道好端端的话怎么扯到了好像两人就要分别，想到这，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猛然痛悟，她的彷徨无措端是因为患得患失的心态，卫楼的好她享受了，痴迷了，也如一种毒令她身陷，贪婪的想要更多，可是她不够自信，不敢奢求更多，她的这种心态，卫楼早已感知到，所以他不轻易要求她，情愿自我克制，他给她时间，让她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湘云轻抚他的脸颊，痴痴的盯着他，宛然笑了：“如果有一天你要放弃，也请你亲口和我说，我只接受你当面说的，不予理睬任何他人通传。”
　　卫楼怔了怔，也笑了：“好。”这是真正的轻松。

　　晚上回到住处，湘云算了算请假时间，粘到卫楼身旁。
　　“有事？”卫楼撇下手中文件，问道。
　　“我想回去了。这么长时间要超出正常请假期限了。”
　　卫楼想了想：“海峰批了你几天假？”
　　湘云脸红着嗫嚅：“假条没写明时间。”
　　卫楼不客气地刮她的鼻梁：“因公徇私啊。”
　　湘云嬉笑不回嘴。
　　“我让张秘书帮你订机票，明天下午走，我这边还有些事，晚两天回。”
　　“嗯。”湘云说完，退出书房，走到门边又转身说：“我就要回去了，你不多陪陪我吗？”
　　卫楼手上的文件一下没拿稳，瞧见她窘住的背影，压抑了笑意回答：“我等下就来。”
　　湘云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堪比猴子屁股了，心跳的急速，但很畅快，这趟香港之旅，她走得很远，不再原地踏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