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的女配们》江雨程

4、民国三嫁夫

　　英夫人自从买定了上海的房子，一周三次地往上海跑，请人打扫，添置家具等，还有哪些佣人是要带到上海的。

　　余家的佣人原本是签了卖身契的，可自从前朝皇帝逃到关外，中国成立了新政府。余老爷开办面粉厂用了仿效西方的员工合同，回到家中便也把佣人的卖身契烧了也改成合同。
　　虽然很忙碌，但是英夫人却很开心，生活都在往好的方面走。英夫人还邀请余鱼，一起到上海的房子瞧瞧，还有什么要买的。

　　余鱼想了想还是推辞了：“有母亲在，我还用担心缺东西吗，母亲一向行事细致周到。还有就是，咱们母女两个都走了，谁照顾父亲呢？再说我留在这里也可以多学点英语。”

　　英夫人听了余鱼夸她的话，绽开了笑容：“还是我们家小鱼儿想的周到，那你就好好照顾家里吧，好好学习，有空的话把自己的行李整一整，下周我们就搬到上海了。”

　　余鱼道：“母亲放心吧，我的东西不多，整整就好，倒是父亲金石等物品比较难处理，我想还是找个地方存起来比较妥帖，路上颠簸如果坏了父亲要心疼的。”
　　入侵势力在国内烧杀抢掠，大量国宝流向国外。

　　“你父亲一向疼你，你跟他说，他肯定会听你的。”

　　余鱼笑道：“在父亲眼里，恐怕还是他的金石更加宝贝一些。”

　　“是谁在背后议论我呀？”余老爷背着手施施然走进来。

　　母女两个有些不好意思，余鱼便说，：“我们正在商量搬家的事情呢，父亲的金石古玩，我想还是不要搬到上海，一来路上难免磕碰，二来，免去别人心怀不轨。”
　　余老爷有些犹豫。

　　余鱼又说：“我想可以把父亲您的金石古玩分成三类，一类大型器具，难以搬动的，封存在库房，差遣府里的老人看管。还有一类花瓶等易碎物品，不如找个风水宝地埋起来。另一类是古书，收拾妥当带往上海。我听闻前段时间，一位姓梁的先生以自己的书房为名，做了本文集，大受赞赏，父亲何不效仿他，也为文坛做份贡献，也不糟蹋了父亲这一身的才华。”
　　余父听了此言，喜笑颜开，抚须赞女儿。

　　果然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他从前考中举人做了几年官，没等做出成绩，朝廷就亡了。后来顺应时势，开了工厂。难免认为被认是商贾之事，虽称儒商，心中难免有遗憾。若是著了书，福泽后人，也不算辱没了读书人的名头。
　　一家三口商量定了，便各自行动起来。

　　英夫人留了看门的老刘夫妇两个看守余宅，老刘夫妇两个跟随多年忠心耿耿，却年纪大了不好离开故土。还有无依无靠的，比如小绿还有几个老嬷嬷就跟着去上海。有家可回的就遣散了。
　　主要是在上海买的是小洋房，不需要很多人伺候。而余宅是经典的园林建筑，亭台楼阁，花草湖泊，样样需要人打理。

　　时间荏苒，英夫人特地挑了个搬迁的好日子。启明星高挂的时候，余家的佣人正在搬箱子，一个个大木箱子往车上运。

　　余鱼心里有点惆怅又有些兴奋，新生活即将开始，她也一步步避免书中的悲剧发生，前世她可是连桐城都没出去过。
　　突然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余鱼转身一看，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站在一棵枣树下，此时天还未大亮，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身影，料峭的寒风吹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余鱼走近一看：“原来是老师。”

　　张集看着她欲言又止，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余鱼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便说：“不如趁这短暂的月色，你我散散步，欣赏美景。”
　　太阴未隐，金乌未现。

　　湖边的野草随意生长，平静的湖水映着月色显得柔和起来，一阵阵的蛙声传来。此时没有人开口，气氛也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张集才开口道：“你此去上海，千万要保重自身。”
　　余鱼看着他的眼睛，深沉如海好像有千言万语。
　　余鱼不敢再看，扭头说了句，“我会的，还请先生宽心。”

　　张集又说：“如果路上颠簸的话，感觉身体不适的话，拿个水果握在手里，闻闻味道会好很多。”

　　“多谢先生。”

　　“上海鱼目混杂，南来北往，什么人都有。你只管好好读书，旁的事情不要掺杂。”
　　余鱼答道：“我记住了。”

　　张集见她难得的乖顺，又说：“你如果有什么困难，去福安路的胡同里找一个姓陈的先生，他是我的好友，会帮你的。”

　　余鱼却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什么困难也难不住我。”
　　张集忍不住笑了。

　　余鱼感觉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打趣道：“还是第一次见先生这么啰嗦，叮嘱这么多，像个老妈妈。”

　　张集第一次被别人这么比喻，同时也感觉自己话好像真的蛮多的，不像平时的自己，有些羞涩。
　　余鱼敏锐的感觉到，张集的耳朵尖红了，正想继续打趣，却听着有人叫她。

　　“小鱼儿，小鱼儿，你在哪里？”听声音是英夫人。

　　余鱼大声应答道：“母亲，我在这。等等我，我就来。”

　　四周又静了下去，张集感到离别的愁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余鱼担心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也担心母亲循着声音过来找她，便说：“先生保重，我还有事。”

　　说罢，便要走。等余鱼走了几步远，张集又叫住了她：“我已经辞了面粉厂会计的工作，打算前往广州，你我以后山高水远，怕是要见面也难了。”

　　余鱼有些惊异，但很快调整了情绪：“我早知先生有大才，在一个面粉厂里当会计实是屈才，广州人杰地灵，余鱼祝先生一展抱负。”

　　张集有些忍不住了，人的情感是不能被自己完全掌控的，他害怕今日一别，日后再无见面的机会：“我这次去广州，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我总想着，你若是好了，我也宽慰，你若受一点点委屈，那我怕是寝食难安，时时挂怀。”

　　余鱼道：“先生果然是个良善人，我不过当了你几日的学生，竟值得你这样挂怀。先生若去授课，一个班七八十个学生，不知先生当如何挂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余鱼抢白道：“先生想说什么？你这次去广州就是去教书的吗？”

　　张集觉得自己疯了，余鱼这样呛声他，这样曲解他的心意，可他的心里却生不出半个“恼”字。反而因为余鱼话中称他为“你”，而不是“您”，有些窃喜，这是不是意味这他们是平等的，而不是上下级的师生关系。

　　张集没办法生气，只说：“你不明白我。”
　　余鱼回道：“先生又怎么知道，我不明白先生。”
　　“你如果明白我，便不会一直先生先生的叫我。”
　　余鱼发觉事态变成更加有趣了：“哦，那先生想让我如何称呼？”

　　张集不说话了。他想把心里所有所有的情感都说出来，但又害怕两人连师生情分也保不住，以后再无任何牵扯。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后果，所以选择了沉默。

　　余鱼见他浓眉紧凑，整个人置身在树影下，萧索更甚。

　　余鱼不愿意见他这样失意，也不想这么伤害他。因为她是最明白爱而不得是什么感觉的，于是上前搂住了张集，在脸颊落在轻轻一吻。又说道：“先生，这样算明白你吗？”
　　这一刻对张集可谓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千里冰封化春流。

　　余鱼的一吻，像是一滴水，落入热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的内心像火山爆炸，石油喷井，躁动极了。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紧紧的抱着余鱼，他不禁想，这是上天对他的恩赐。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好笑，他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吗？这么也上天论了呢？

　　张集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道：“小鱼儿，小鱼儿，小鱼儿，我早想这样叫你了，现在想叫你千遍万遍，小鱼儿小鱼儿小鱼儿小鱼儿……”

　　余鱼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你真是一个痴人。”
　　张集却说：“从见你的那一刻我便痴了。”

　　余鱼听了这句，便说“男子都爱将两分爱意，说成十分，将轻浮的见色起意说成柔情蜜意，海誓山盟。”

　　张集着急，心爱的人不相信自己的真心，他有无数的锦绣文章为自己争辩，但如同世俗男子一般，举起右手，对天发誓：“小鱼儿，我发誓对你的情感发自肺腑。”

　　余鱼眼里有些松动，但又立即变得坚定，说道：“我明白你，那你明白我吗？”
　　张集听了这话，如同雷劈一般。紧抱的手，也放开了。

　　他当然明白她，就是因为明白，才知道这话说不得。他明白她意志坚定，心如磐石不可移；明白她专心致志，一心不二用；明白她既然决定在学业上取得成就，就不会接受他的感情。
　　张集失魂落魄，余鱼却很清醒。

　　前世三段姻缘毁了她的一生，她深刻的了解，不能让情感绊住前进的脚步。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即使眼前的人那么完美，看起来那么爱她。为了摆脱前世的命运，她也狠心推开了。
　　“先生前往广州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余鱼到上海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先生不可能放弃广州，余鱼同样也不会放弃上海。若是你我为了对方委曲求全放弃了，那么这份心意，爱的那个人也就变味了。”

　　可张集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余鱼恼了，便道：“你若还是这个样子，不但我明白你的心白费了，连你素日对我的用心也白费了。”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集听了这话，方回过神来。细细思考，只觉这话无比贴合他两的关系，但他现在半个字也说不得。怔怔的望着余鱼的背影。
　　终于，金乌升起，朦胧的夜色消失地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