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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游子久不归 顾兰若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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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兰若和云姬都是第一次进兰泽。
柔软滑腻的水草在脚下飘动,很多不知名的香草散发出惊人的芬芳,沁人心脾。三人都是举世无双的轻身功夫,举足之间,竟然不曾沾到一丝泥灰。而相较之下,三人的武功还是有了高低之分。
也许是日夜熟悉的缘故,由仪的脚步已经到了无步境地。只见他长衣飘飘,双足竟然是在软滑的沼泽上滑行,悠闲自得,丝毫不见吃力。兰姬身子轻,在这场潜下的比武中占了优势。她走在由仪身后,沿着那滑行的痕迹而行。如同一个花仙子,只是轻轻点在泥泽之中,优雅而美妙,有一种极美的感觉。顾兰若走在最后,脚步就重了些。泥泽中留下多半是他的足迹,比云姬的要重两三分。饶是如此,由仪笑着回首,仍然心底佩服两个年青人的功力。
兰泽中心,便是由仪和若兮的住所,一个小山坡上,一座小小的院落。坡上正开着遍山遍野的花,云姬觉得惊奇,失声叫道:“都是兰花么?”一般来说,兰花喜阴,犹喜偏山僻壤,常长在深山之中。而人侍弄兰花,总不易活。如今自然看见了这满山坡的兰花,不能不惊奇万分。由仪却道:“所以这里才叫兰泽。”说里飞身上岸,双足无一脏泥。云姬和顾兰若同时上岸,低头一看,惟有顾兰若脚下有些微的泥污,他见二人都往自己足上看,脸上不由红了。
由仪不由哈哈大笑,道:“看来我是老了,后辈代有人出啊。”
说时上岗入院,不管二人是否跟随。
云姬抿嘴一笑,越发觉得这个由仪心性大方,随性而为,少了许多前辈们的规矩。
二人入院进了一个小小的花厅。
这花厅倒真是名副其实的花厅,厅内植满了珍奇异草不说,连坐凳都是原木所制,毫无装饰。而头顶居然是露空的,此时阳光已经从头顶洒落,更显得室内花草葱郁生机。
云姬赞道:“怪不得这里的花长得这样好,由仪师父的栽花之道果然与众不同。”
由仪亲自给二人倒茶,二人连忙起身。由仪笑道:“不必顾及那些虚礼。平日里就我和若兮在这院子里,也没别的人。”
顾兰若施礼道:“前辈是若兮小姐尊师,晚辈们不敢无礼。”
由仪道:“云姬来自堙国故族,而你也不是虖池本国人,说起来也不是真正的敌人,我嘛,与云姬的先辈倒有些交往呢。”
云姬听言,立刻站起身来,朝他作揖道:“云姬见过世叔。”
很久没听到人提起已经败落的堙国,她显然有些激动。由仪忙道:“不敢。早年由仪流浪世间,曾在云家暂住一宿,云家先人还送了这具七弦琴做为赠礼。”说时一指案上的七弦琴。
云姬走过去轻轻抚摸着七弦琴,那琴身左侧有一排小小堙国文字:云氏珍具。珍便是她的祖父名讳。云家世代袭爵,到了云珍这一代,却渐渐没落,人丁稀少。云姬的父母都是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女由云珍养大。可堙国好景不长,国破家亡,云珍崇尚儒学,对堙国的灭亡痛心疾首,以至病重难治,撒手西去,留下了云姬孤单一人在世间流浪。这么些年来,她走遍万水千山,看遍世间冷暖,但一颗心却从来不曾离开堙国。一滴泪水从她面颊流下,落在琴弦上,又流过那个珍字,她想到祖父对自己的爱护、疼爱,越发触动伤怀,不能自已。
由仪坐下,道:“你们已在翡翠回廊等了一天一夜,不见若兮出来,可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他在家中得知若兮被请入王宫,心中忐忑,终于也来到翡翠回廊。
顾兰若道:“我二人在殿外守候了一天一夜,并未听见任何动静;说也奇怪,连进去的女王殿下也没出来啊。”
由仪点了点头,道:“翡翠回廊是青川圣地,外人难以入内;今有十大长老在内,又有长歌,只怕今晚便要行动了。”
顾兰若听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奇道:“前辈所指何事?”
由仪亦感惊奇,问道:“难道若兮未告知你们关于暗月之事?”顾兰若神情一震,道:“不瞒前辈,在下二人进来青川本是为了逃难,却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由仪道:“既然若兮没有告诉你们,想来自有原因,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今日若兮难逃一劫,还请二位相助救她一命。”
顾兰若见他神情严肃,隐隐还带着几分悲哀,更是惊奇。
由仪这才将若兮的身世娓娓道来。
在绝望之谷见到若兮时,她才是一个年仅两岁的婴儿。由仪受人所托来到绝望之谷寻找到了这个已经两天未进米食的婴儿,当时她完全失去了知觉。据当地人所说,青川每次推选女王,都是由北渚家族及其他长老们进行占卜而得;每占卜到的女孩都是具备最纯净的法师血统,施行法术时不会产生暗月。可在这一年,占星师们居然占卜到青川之内竟同时存在两名这样身具天赋的女孩。一个是长歌,当时是十岁了;另一个却是两岁的若兮。最巧的是,长歌和若兮还是堂姐妹之亲。
这样的情况通常极少出现;当然在青川的史册上也不是没有过。于是为了保证女王血统的高贵与无双,长老们一致同意将另一女孩赐死。这赐死的法子极其残忍,就是将落选的女孩丢弃在常人不能逃生的绝望之谷。
绝望之谷位于青川西北,谷内常年阴寒,聚集了数不清的野狼等兽类。莫说是一个才两岁不到的婴儿,就是数十个身强力壮的武士到了这里,也只有喂狼的份儿。所以,如果是被丢弃在此,十成是不会活的。
当由仪看到这个女婴居然还没有被狼叨走,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怜惜。女婴昏迷中,粉红色的小脸却有着极纯净的微笑。也许,是这世间难寻的纯洁的婴儿笑容,让那些饿狼也难以下手?
回到隐居的兰泽,由仪细心救治着若兮。随着若兮的长大,她对于法术的天赋一天天显露出来。由仪从来不收弟子,可看到世间难求的人材就在面前,终于收下为徒。那一年,若兮才五岁。
这个五岁的小姑娘,那略微大了些的脸庞,她淡蓝的眼睛,又长又美的银发——穿着白色的粗布衣服,瘦弱的身子,倔强的眼神和冷淡的气质……她的清脆的童声,她放在他手掌上的小手,她惆怅的眼光……这些都透进由仪的心坎。刹那间他仿佛受到了某一种提示,那是从比她更高远的地方来的。是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
在有风的漫漫长夜里,花园里枯叶洒了一地。落叶簌簌作响,一堆堆地堆在地上,发出暗淡的光辉。由于这光辉,人的脸好像晒黑了似的,案上翻开的书页上仿佛蒙上一层旧蜡。由仪看见年幼的若兮在蹲着拾起枯叶,心中突然涌动起无言的怜惜。作为师长,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严肃而寡言的,甚至也不曾给过这个孤独的少女一丝丝微笑做为鼓励。常常,她独自走在兰泽里,留下寂寞的脚步和他的斥责;常常,她在凌晨起来打扫园子,一个人对着朝阳许下心愿……
有一天,晚起的由仪听到院子里山雀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吵得热闹着。他轻轻推开窗棂,才看见是若兮举着树枝,和山雀们跑来跑去玩得高兴。从树上落下一簇簇被弄掉的叶子,若兮笑得直弯腰,苍白的脸上才有了少有的胭脂色。原来,即使这样孤独的孩子,也是可以快乐的。
由仪躲在窗后看着,也感觉一些快乐,属于他们的快乐。
若兮是一个懂事的孩子,遵守着由仪制定的功课学习计划,也从不出去和其他小孩玩乐。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虞夏,她总有了一个伴儿。可虞夏毕竟天天泡在讲武堂,成天对着的是那些打斗成乐的小子们,哪里有心思照顾这样的小姑娘?况且,因为由仪成天严格训练着若兮,他惧怕由仪,来得更少了。
随着若兮的成长,由仪有时也会带着她去法师聚会,让她多多借鉴他人经验。这样,禀赋异常的若兮在青川声名鹊起,也就在两三年间的事。寻常的法师们,修练虽苦,却不能继续求上,而她,却一步一步,走到了一个连由仪也料想不到的高度。
顾兰若没想到若兮身世凄苦至斯,好生嘘叹。
由仪苦笑道:“今夜,长老们发现了若兮的身世,必然不饶。当今之世能救若兮的,只怕再也无人。”
云姬问道:“长歌是她的姐姐,不会坐视不管吧?”
由仪道:“长歌虽为女王,实权却在长老们手上。她即使有心要救,只怕心有余而力不及耳。如今之势,只有将若兮送出青川,或可逃命。”
顾兰若为难道:“前辈,那翡翠回廊守卫森严,只怕不好办。”
由仪笑了笑道:“不需你们闯殿。——还记得虞夏么?就是跟随若兮的禁卫将军。他已经布下人,说是今夜二更放下封印石,你们直接到星落海日没湾去,有现成的兰舫。到时若兮会从封印石下的内河道顺流漂下,你们见到她将她拉上船即可……”想到若兮此去自然再无回来之日,他的心中升起一道隐痛。
云姬道:“前辈也随我们走么是?”
由仪摇头道:“无碍。青川对我还算客气,不会处罚我的。只要若兮一走,他们便只有作罢。”
他将那具七弦琴交到云姬手上,道:“这是令祖遗物,理当奉还。今后由仪只有一事请云姑娘帮忙。”
云姬接过琴,道:“若兮既是前辈爱徒,晚辈当全力相护就是。多谢前辈赐见家祖故物。”当下用布将琴包好,敷在背上。
由仪叹道:“我这弟子生性古怪,命运最是坎坷,只怕我这做师父的也未必能真正保全得她。不过是略尽人事罢了。”说完朝二人点了点头,掩不住的伤心之情溢于言表,竟自去内室做功去了。
云姬和顾兰若在花厅里等了大半天,竟然再也未见由仪出来。想到他是世外高人,性情着实古怪,忽冷忽热,便不再迟疑,只朝他室前告辞,听不到半点声响,他们微叹一声,自出兰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