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之赋》dellas瞬

12、谦谦君子德 一阵风刮起

　　一阵风刮起了街心的尘土、有叶翼的梧桐和从马嘴里漏下的干草末。状如顶针的神殿门、泛着绿波的青河和河上的桥梁、甬道两旁的椴树、如同雕塑一般的民居、最远处的黄昏之丘；帝石长街是青川历史的缩影，一个历史学家这么说。
　　整个青川是个岛，却只有一个入口：日没湾。其他三面都是高山峻岭。王宫名叫离宫，就在帝石长街的尽头。
　　和煦的日光毫不吝惜地洒在长街上，将对峙的人也洒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禁卫兵士已经倒下了三名，还剩犹晨和另一名中士，汗水一滴滴落在尘土中。云姬面带微笑，仿佛在嘲笑对方的弱小与不堪一击。而旁边袖手而立的顾兰若也是微笑着，一种毫不起眼的讥讽从他眼角飘出来。
　　犹晨抹了一把汗，身边的卫士低声道：“将军——我们？”言下之意是请他搬救兵。犹晨心中苦涩，正要上前拼命，忽然身后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住手！对待客人要礼貌。”
　　云姬收势退后，只见来人身着长衣，中等个子，大约五十多岁年纪。犹晨见了那人连忙俯身下跪，原来这中年人竟然就是讲武堂的教官，他的老师幽渚。云姬和顾兰若拱手为礼。幽渚道：“听说二位来自星落海彼岸的云梦大陆，敝国长老以邦交之礼相待，犹晨你好糊涂！”
　　犹晨心中委屈，想到自己已有三人倒在对方剑下，还要赔礼道歉，脸拉得老长。顾兰若心想他们既然话已说开，便和云姬将脸上面纱取下。二人在云梦大陆上尚且是数一数二的，不管容貌和剑术都相当闻名，禁卫军们见了他们这等英姿焕发的模样，心中也暗算称赞不已。
　　当下，幽渚在前引路，犹晨断后，云姬和顾兰若居中，走了估摸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座宏伟异常的大殿面前。
　　众人抬头，沐浴着日光的“翡翠回廊”四个大字闪闪发光。琉璃泛出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大殿有着古代建筑的痕迹，全身上下说不清的神秘。殿前是数百名禁卫军分列而立，个个高大威猛，更加显示出翡翠回廊的气势非凡。看到顾兰若脸上的惊讶，幽渚道：“这是长老议会大厅，敝国的长老们等候多时了。”说时自先上了石阶，入殿而去。
　　两边列队而立的卫士们见到幽渚都弯身致敬，看来幽渚在禁军中的威望很是不一般。顾兰若和云姬当然想不到他是青川兵团的副统帅，还有如此的平易近人；至少能屈尊在他们面前，就可见其人心胸宽广。
　　顾、云二人相继入殿，犹晨却留在了殿外守候。

　　翡翠回廊之所以有此名，乃是源自其修建的选材以翡翠为主。回廊分为内殿与外殿两重。外殿高大宏伟，墙壁全部由精美的翡翠砌成，即使只有微弱的烛光，也反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来；顾、云二人跟在幽渚身后，一边为这座殿堂感到无比震憾，一边却也细心记下了每一处的地图，以防万一。
　　殿外卫士成群，殿内却只有稀少几个守在廊间。
　　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大殿上。
　　殿上密密地聚集了不少人；个个长袍黑披，显得更加肃然可敬。
　　幽渚急步上前，举手作揖道：“禀主帅，云梦的客人请到了。”
　　说完分立左边。
　　顾兰若和云姬举目望去，只见殿堂之上端上一人，面笼黑纱，看不清面目，但他身上散发的寒冷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大殿。
　　顾云二人听幽渚所言这殿堂之上竟然是青川兵团统帅寒将，心中都是一惊。虽然对于青川的形势不甚了解，但此人能掌管一个大陆的兵团，能力自是非同小可了。二人当下上前几步，屈膝施礼道：“小民见过大统帅。”
　　寒将幽深的目光停留在顾兰若和云姬的身上，半晌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身。
　　一个长袍人站了出来，道：“大帅，此二人来自云梦，定然是查探我国军情，不能轻饶。”
　　顾兰若一愣，和云姬对视而惊。
　　另一人也站了出来，道：“夏长老此言有礼，依属下近日占卜而得，灾难即将迸发。这二人既是来自云梦，自然与暗月有关。”
　　幽渚复又出列，道：“夏长老和北渚的话虽也不错，只是顾云二人乃若兮小姐亲自带回，如有不妥，若兮小姐当知一二……”
　　顾兰若又是好笑又是愤怒，好笑的是他们竟然当自己不存在一般顾自讨论他的生死；愤怒的是毫无根据的就要处死人。
　　那夏长老位列长老会之首，听到幽渚反对，鼻中冷哼一声，却也没再说话。而做为占星师家族的北渚却个性直爽，反驳道：“幽渚的话可不对，若兮身为法师，私自外出已经违反了国法，还私下带了外人入界，那是罪上加罪！”
　　寒将冷冽的目光扫视了殿上众人，仍然无语。
　　云姬听到他们争论，哪里忍得住？当即大声道：“好奇怪的定罪！我与顾兰若只是暂借贵地养病疗伤，需得如此罪名么？”
　　她声音清脆，倒把殿上众长老们惊了一跳，仿佛直到此时他们才发觉这殿堂之上有女子一般。原来在青川，平民女子一般都是蒙面的，而贵族女子又少有出门，所以大家一心争论间竟无人注意到她。她一把将原来蒙上的面纱又扯了下来，丢在地上。顾兰若心知她心性直，却也不料此时发作，嘴角便笑了起来。
　　幽渚啊了一声，作声不得。
　　那北渚怒声道：“小小一个女子也敢来青川撒野么？”说着长袖一挥，便要摔云姬一个筋斗。云姬屈身闪避，反手挥出，使的却是最小巧的功夫“梅花拂穴手”。青川武士最不擅长的便是点穴功夫，北渚技长者占星也，哪里应付得了她的点穴手？云姬心中一喜，正要得手，突然这时有人欺到，如同一阵风一般，将她推开了丈余开外，这招点穴便即失手。她定神去看，才知是幽渚及时出手，挡住了她。北渚却不知自己刚从她手下逃脱，仍满面鄙夷之色。云姬看在幽渚面上，缩手退后。
　　寒将突然作声了：“好一个梅花拂穴手！云梦来的客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云姬朝他一揖，道：“晚辈与顾兰若无意打扰阁下，就此别过！”说着也不待他回答，拉了顾兰若便要出殿。
　　一声低吼，四名卫士伸了长刀将二人去路拦住。云姬和顾兰若回进头来，望向殿堂之上的寒将，有些探寻的意味。他们料定寒将不会为难自己，才放胆一试。果然听见寒将挥了挥手，仿佛很疲累了似的，吩咐卫士们让道让顾兰若二人走。北渚和其他几名长老心中虽然不满寒将所为，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殿。顾兰若见寒将匆匆请了自己二人来，此刻却又轻易让他们离开，颇有几分疑虑，却无暇多想，心想先出了这翡翠回廊再作他想。
　　可能是长老们想着这二人虽来自云梦，却是孤身犯险，对青川造成不了多少威胁；又可能翡翠回廊要来其他更重要的客人，才让寒将临时改变了主意？云姬却心思单纯，心想有若兮在对方也不会真正为难到自己。一名卫士将二人领出大殿，才下石阶数步，忽见东面大道上急急驰来一队车马。
　　车马浩荡，自然不是寻常人家。而且车队径向翡翠回廊而来，车前有卫士开道，大车足有十匹骏马拉着，看上去的阵仗竟然是皇家仪仗。顾兰若连忙拉着云姬闪身避入巨大的殿前石狮后，殿前卫士们见了那车队，齐齐跪伏在地，口称殿下。“殿下？”顾兰若和云姬同时心惊，“难道是青川女王殿下长歌”
　　大车在殿前止步。从车辕上跳下四名车驾，他们个个高大敏捷，显然不是一般的车驾。车帘轻轻被随后的两名宫装少女掀起来了，从车上下来一人。
　　顾兰若和云姬望着那人，都是心中赞叹不已。这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肤若凝脂，气质若华，双眸顾盼生光，胭脂淡淡施着，越发显得她的容貌标致无匹。她长长的华服被宫女们捧着，小心翼翼的。一下车，大红的长服竟然未沾尘土，如同悬浮在半空之中一般。她当然便是长歌了，美貌无比，却和若兮并不相像。倒是二人身上的说不上来的冷漠，倒有三分像。
　　只听她低声道：“小心扶着若兮小姐了！”便在卫士引领下拾级而上，直往殿内而去了。
　　那宫女又从车内扶着一人下车来，顾兰若和云姬一见，心中都是惊异至极。那被搀扶的少女依然白衣，雪白颜容，却双目紧闭，被两名宫女半扶半抱着。云姬的手指冰冷，轻轻握住了顾兰若。

　　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翡翠回廊前的宫殿依然没有动静，寂然无声。卫士们安静地肃立着，一动未动。荫翳还留在林边的大道。云姬和顾兰若前行，惊醒那温馨而生动的气息，宝石般的花朵睁眼凝望，黑夜的轻翼悄然翔起。
　　卫士们立刻伸手拦阻，不让二人入内。
　　七弦琴在槭树下漫长的大道上响起，这些槭树的叶子，即使在这样的暮春，也葱葱郁郁了。有些乐器是很悲哀的，如同古琴闪烁发光，萧笛给残破的灵魂照明，但是七弦琴，却使云姬在朦胧的回忆中，耽于几尽绝望的梦想。
　　现在，它正在悠扬地奏起一支简单的俗曲，一支能使乡下人心里快乐起来的陈旧熟悉的调子，它的繁音促节却引得她悠然入梦，并使她下泪，像一曲浪漫的民谣一样，她不敢动一动了，唯恐一动之后，就会发现这曲不是在为自己歌唱。
　　顾兰若迟疑地推了推她发怔的身子，轻声道：“看来我们没法再进去了……”她这才顿然醒悟过来，脸色发白，寻着那七弦琴声走去。
　　弹奏七弦琴的是一个中年人，俊逸无比，却有些白发，泄露他的年纪已经不轻。可他举手投足之间，实在是优雅已极的，充满了一种无法言明的诱惑，使每一个看过他的人都会忍不住被他吸引。
　　在这样的晨间，有这样一个人在弹奏七弦琴，实在是很奇怪的。可云姬没有注意这些，因为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具琴上再也无法移开了。顾兰若举手道：“前辈的琴技真好。”他一向不曾问起过云姬的出身来历，但在内心里早就知道云姬定然来自一个并不平凡的家族。现在见到她如此的神情，心里有些了然，又有些怜惜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这一瞬间突然从他心底泛起，如同春天里初起的湖波一般，既温柔又悸动。
　　中年人见到二人过来，住手而起。
　　他看了一眼云姬和顾兰若，道：“云姑娘，顾公子，先回兰泽再说罢。”
　　一听他提起了“兰泽”，顾兰若立时明白，原来这人竟然是若兮的师父由仪。怪不得他能将一支最平常的曲子弹奏出这样的韵味，怪不得他有这样吸引人的气质，怪不得他全身上下无一平凡之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