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泛舟越洪涛 出了兰泽, ...
-
出了兰泽,月亮升上了槭树的梢头。空中碧霞淡淡,白云团团。靠近月亮的,银光迸射,离开稍远的,轻柔如棉。
春星迷离地点缀着夜空。微茫的月色,映在花上。浓密的树枝,锁着月光,黑黝黝连成一片。独有疏朗的一枝,直指月亮,光闪闪的,别有一番风情。淡光薄影,落花点点满庭芳,步行下地宛如走在天上。
向海滨一望。沙洲茫茫,一片银白,不知何处,有人唱小调儿。
千里枯木的长堤,在暮色里变得有一种别样的厚重、壮观。堤岸两边的居民少,他们的灯火在闪烁,向远处的人传递着生的气息。云姬指着堤边数只小舟,低声道:“是哪只啊?”顾兰若正要说话,其中一只较大的兰舟上有人轻声问道:“是顾公子和云姑娘么?”二人定神一看,从舱中走出一人,提着一个极为精致的小松油灯笼。那人年纪不过二十多岁,腰间悬剑,武士打扮;他身后还跟了一人,却是船夫装扮。
顾兰若和云姬这才知道这少年武士是禁卫队的副将南陔,那船夫却是虞夏的副将于聂。四人都知此行非但危险至极,而且容不得半点马虎,事关几人的性命,见面也不敢多谈,略略讨论了一下计划,便由于聂驾着小舟,一路顺着枯木长堤向东行驶。
静夜里,青河之上早已无声。小舟行驶在河面上,发出了哗哗的划水声,惊起几只飞鸟,飞入对岸的树丛。
“到了!”于聂低沉地说道。他声音沙哑,与俊朗的外表殊不对衬。小舟停留在江面上,只见对面山头上灯火通明,正是翡翠回廊的所在。顾兰若和云姬相视而惊,想不到夜间的翡翠回廊愈发雄伟,气势逼人。
岸边却是一个修建得极隐秘的石台,据说与翡翠回廊连接,内有通道,常有内侍们通过这里来青河游玩。后来出现过偷窥的事情,长老们封闭了这通道,再也无人能从此进出。
于聂和南陔都有些紧张,坐在小舟一头默然不语。四人惟有等待。而等待,无疑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时光,一秒一秒过去了。舟上四人都表现出紧张来,听见彼此的呼吸之声。云姬究竟是女子,终于开口道:“都几个时辰了,他们能出来吗?……”于聂瞪了她一眼,不说话。那南陔却道:“快了快了,姑娘且忍耐些。”
要知道,即使有四皓和虞夏联手,也不可能轻易从翡翠回廊救出若兮来。大殿上不仅有数十个魔法师,还有数百名武士,要从他们手中救人,直是比登天还难。顾兰若和云姬虽不在现场,想到这些心里都是着急紧张,生怕有什么不测。
空气沉闷而凝重,云姬轻轻整理了一下背上的七弦琴,想到由仪在这样关键时刻居然没有动静,心中不无奇怪。她喝了一口皮囊中的水,仍然感觉口里冒烟一样,大约是太焦虑了些。
就在这时,那石台突然打开了。舟上四人都是一惊,一齐起身。石台下奔出两人来,其中一人还抱着一个全身雪白衣衫的少女。云姬看得清楚,正是虞夏抱着若兮,他后面的少年便是四皓。未等小船靠近,虞夏足尖轻点,已经跃到舟上,他手上抱了一人,却不曾让小船晃动分毫,显然轻功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四皓几乎是同时上船,叫道:“快走!”
于聂手上全力一划,小船立时如飞驰出。
云姬看着昏睡中的若兮,惊奇地看着虞夏。虞夏道:“她被由仪师父施法,眼下是醒不了的。”云姬哦了一声,奇道:“由仪师父也来了?”虞夏叹了口气,没有作声。
约莫二时许,小船终于出了青河,到了日没湾。海边的灯塔孤零零地耸立着,守塔的小兵伏在案上入睡。
顾兰若和云姬提起的心这才放下,均未想到这计划周密的营救行动如此顺利。灰色的天空低低压在海面之上,腾越而起的水气若云若雾,不断向北方汹涌而去。虞夏看了看天空,喃喃道:“看来长老们开始行动了!”云姬一惊,问道:“怎么?”虞夏道:“你不觉得这云雾起得奇怪吗?”云姬往空中一望,但见漫天水雾将整个海面封锁,船下的海水也仿佛开始起了波浪。小船在云雾中穿行,竟然要迷失方向。南陔和四皓将船头灯笼点起,朦胧的光芒被水雾围绕,倒显得飘渺至极。于聂低头看着指南车,忽然惊道:“不好!”众人围过来一看,只见那指南车的两根针在乱转,毫无方向,哪里辩明南北?云姬慌道:“海上不明方向,怎么航行啊?”
四处浓雾迷漫,指南车失去效力,小船在海面上转悠,找不到出青川的航道。虞夏呼呼两掌,将眼前迷雾击散,那雾却一散即合。四皓惊道:“长老们联手布下这水雾结界果然厉害。”虞夏冷笑道:“魔法即幻术,只要我们辩明方向,他们能奈我何。”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石盘,竟然也是一个指南车。小船上的指南车失去作用,他手上的却完好如初。于聂根据南北方向,专心驾驶小船在云雾中穿行。原来虞夏手上的指南车是由仪所送,不受任何法术影响,这才令众人离开这迷雾笼罩的海面。
天色不知何时泛白。云姬回头一望身后的浓雾,叹道:“幸而有这指南车,不然真出不了那片海域。”她话音刚落,忽听见南陔大声道:“前面、前面是——”众人这才心中均感心惊胆颤,迎面而来是十艘战舰一一排列在海面,挡住前进的路。每艘船上的风帆飘舞,发出猎猎的响声。船头上站满了人,竟然是禁卫军。
虞夏也望之心惊,想到面对的是如此巨大的敌人,一时之间握住长剑的手也发起抖来。原来水雾结界仅仅是长老们延迟他们时间的小手段,真正的杀招却在这里。
放眼望去,广阔的海面上十艘战舰雄伟地泛着金属的光芒。舰上士兵的刀剑也都发着崭新的光,士兵的脸上露出久未出战的向往与好奇。顾兰若一见这阵仗,心道:“想不到青川的军队之威惊人如斯!若向云梦出兵,真是不堪设想。”他先前也参加过几次战争,尽管那些都是一些小战役,但战场的残酷与恐怖是他最厌恶难忘的。
一艘战舰上有人高声喊道:“请虞夏将军上前讲话!”
虞夏扬声答道:“在下虞夏!”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道:“我是犹晨,虞夏!你我同窗十年,今日竟成反目,真是世事无常啊。”
小船上的人都是一惊,犹晨在禁卫军中的身份地位极高,仅次于虞夏,是为左统领。数年来,犹晨、虞夏各领左右两军,在军中同样出类拔萃,才学惊人,深得女王长歌的信赖。而这二人又自小同窗,从私下的情谊来讲,他们不仅是同僚亦是至交,从未有过矛盾。
虞夏惨然笑道:“原来是你、你告了密!可笑我,还一直当你是兄弟!”
犹晨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你背叛青川,背叛女王殿下,也背叛了你我相识二十年的兄弟情!你为了若兮,竟然放下了隐密之轮!虞夏啊虞夏,你可知这隐密之轮一旦放下,暗之月便会提前爆发?”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小船上众人,道:“你们个个都是孤儿,无家无室,可我犹晨家中尚有老母、妻儿!”他又回手一指身后将士,大声道:“他们也是有家有亲的,跟随你虞夏数年,遭你背弃,还要舍掉全家性命!虞夏,你未免太过自私了!”
虞夏一怔,半晌才道:“你说的果然有理。只是云梦大陆上人口众多,便是十个青川的人加起来也比不过,若要他们遭难,虞夏又何忍袖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若兮,道:“她说过拼命也要挽救这一切,你们为什么不给她一次机会?为什么要致人于死地?这难道也是你们对待族人的忠诚与友爱吗?”说这几句话,他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望着若兮的脸时,眼中泛出了泪光。
犹晨仰天大笑,指着虞夏:“好,好!我且告诉你,世间无人可解暗月之危!”“一个若兮,有那么大的能耐么?连长老们都无法,她一个小法师岂能越过长老们去?”
虞夏回过头来,看着四皓、南陔和于聂,苦笑道:“看来今日一战在所难免。对面站的毕竟是你们的朋友,至交,如果要走过去,我是不会阻拦的。”四皓握紧手中长剑,朗声道:“四皓与禁卫军各将从此断袍绝义!”说话间手起剑落,一幅衣袖被削成数片,飘荡在空中。南陔和于聂也不说话,只是各自拔出腰间的剑,一齐削落了衣襟,以示决绝之意。虞夏胸中豪气猛生,哈哈大笑,笑声不尽的感激、却也有些许英雄的悲叹。毕竟,他们以六敌百,终是必败的阵仗。但是,此时他们都个个少年意气风发,怀着无限的勇气与力量,要与这十艘战舰之上的数百禁卫士兵做一对决。
犹晨退后两步,目中也露出悲哀,道:“弓箭手,准备!”
十艘战舰上的士兵朗声应答,声音浑厚,传出里余。舰上的弓箭手一齐上前,举箭欲射。斯时,日光反射,数百弓箭的羽箭发出了耀眼的光。虞夏低声道:“这箭阵威力不小,你我六人必须联手抗敌,丝毫放松不得。”当下六人分六个方位,围成一个圈,将若兮护在中间。这舟上六人,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顶尖高手,内力、剑术修为均达化境,要以全身剑气对抗对方的箭阵,却也忐忑,不知胜负。
犹晨举手用力一挥,卫士长喝道:“箭发!”
“嗖嗖”之声入耳,长箭已至面前。十艘战舰上的弓箭齐发,威力当真了得。虞夏一声低喝,六人内力均起,登时小船上空布下一个坚固的壁垒。长箭遇上剑气圈折断,坠落海面。第二拨攻击又开始,士兵们个个排列有序,旁边的箭筒的箭一拾上弦。犹晨远望着小船上的人运气成圈,脸上现出佩服的神色。他是奉了寒将之命要将虞夏等人拿下,并立了军令状的,自然全力以赴。
若论单打独斗,虞夏等人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禁卫军会损失惨重。所以犹晨考虑长远便使用了弓箭手,先拖垮对方的体力。如此远攻,弓箭手的优势立显无疑。虞夏望了望旁边的云姬,众人之中只有她是女子,体力自然弱于男子。云姬似乎探知他心思,微笑道:“云姬守住坤位,将军不必担心。”虞夏也笑了一笑,道:“姑娘誉为云梦第一剑客,自是名下无虚。”顾兰若却担心道:“如此对敌终是不妥,对方的弓箭不计其数,又可换人攻击,而我方却只能死守一方,时间一长必落下风!”
虞夏问道:“顾公子所言很对,只是眼前这情形我们还有其他对策么?”
顾兰若道:“兵法云擒贼先擒王,依兰若愚见,不如留下五人守船,一人主动攻击敌人,或可寻得一线生机。”六人一齐点头赞同他的意见。对方与小船相隔虽然不远,却也有十丈之遥,出击之人必须轻功、剑法过人才可一举得胜,如果有机会夺得一艘战舰自然最好,如若不行还可杀了主将犹晨,扰乱敌人军心。虞夏道:“我六人之中,有谁愿当先士卒?”他笑了笑道:“不是虞夏自夸,眼下我等之中只怕还是我最合适闯舰。”
云姬立刻反对道:“六人剑阵失去你,剩下的五人威力只怕不足以对敌箭阵。你们以内力见长,云姬甘拜下风。这头阵就由云姬去罢。”虞夏略一犹豫,她已喝道:“云姬去也!”众人一惊,她已掠上舟头,反手拉下帆布,手上运力挥出,人也跟着飞了出去。那帆布笔直地向战舰飞去,气势不减;她单足轻点,跃上布面,竟然乘风而行。
迎面的箭枝如雨,都被她三下两下削断。
这一下去势如虹,连顾兰若也惊叹出声:“好!”
正对面的战舰上的犹晨见了,也是吃惊不小,叫道:“弓箭手,对准了!”说时夺过身边一名弓箭手的弓,哧哧两声,朝云姬射出两箭。这两箭劲力狠猛,云姬却不用剑去格,反而伸出左手,轻轻划转,使的正是最精妙的“转”字决,将来箭之力反拨回去,她从帆布上也飞了出去,手臂轻搭,按在了回飞的羽箭之上,借着那羽箭回击之力,已然到了犹晨面前。这一下来得太快,犹晨连连后退,肩上还是中了她两剑,登时血珠横飞。其他的弓箭手纷纷后退,可弓箭只适合远攻,近击竟然很不灵活。云姬娇声笑道:“还不退下?!”她右手使剑,左手却不知何时握了一把细沙一样的东西洒了出去。
随着数声惨呼,许多弓箭手相应倒地。犹晨惊诧地望着她左手,她竟然将一枝羽箭握成细沫当暗器,此等内力实为惊人,也亏得她有这样的想法。说时迟那时快,五名士兵举剑来击,剑光骤闪,云姬长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也不知她左手怎么一伸,士兵们只觉手中长剑突然被人所夺,尚未回过神来,胸前中剑,跌倒在地。犹晨和她交过手,早知她剑法惊人,却没想到她虽是女子,掌法亦不逊色。她左手使掌,右手运剑,又击倒了数人,眼看这舰上的士兵只剩其二了。
顾兰若等人遥遥相望,一面凝神应对箭雨,一面关注着战舰上的激斗,心都提到了嗓子口。虽然只能在海雾中看见云姬长衣翩翩,在敌军中周旋,却都可以想到她所在的处境必然凶险已极,可惜众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前往相助。但听见敌军不断发出惨叫之声,自然又倒下不少人,众人心中又多了几分安慰。然而惟有虞夏和四皓脸上毫无得色,反而愈加悲伤。这十只战舰上的军士大半与他们曾经同场习武,即使不是同窗亦是同僚,如今看到他们或死或伤,心里均感愧疚不忍。顾兰若沉声道:“敌我既分,各位应冷静对敌。昔日为友,今日乃敌,亦是无可奈何。”他果然不愧为剑中杰士,在此危难时刻仍知心战之重要,才说出这些话来安慰虞夏等人。虞夏朝四皓微微点头,二人裕血一战的决心在这一笑中显露无遗。
犹晨与云姬拆招已过五十招。周围将士围了一层又一层,实际能帮上忙的却只有最里层。这些将士个个经过残酷训练,却不擅长与武林高手对敌,云姬倒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然而,他们的包围圈渐渐缩小,却不利云姬施展身手。旁边的九艘战舰见到主将舰上的战况,扬声呐喊助威,其中有两艘便掉转船头,往主舰驶来。
云姬不由着急,她在群敌当中拼搏,倒不胆怯;害怕的是此番无功而返,不能完成任务。汗水早已湿透重衣,连她的发丝也湿漉漉的,要滴下水来。犹晨益感吃力,肩上鲜血长流,毕竟影响到施剑。云姬见他沉着对敌,竟然有守有攻,一时之间也无法可施。眼看最近的两舰就要过来了,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加快了,知道再有迟缓便无可乘之机。当即一咬牙,右手长剑挽了一个剑花,直往犹晨前胸刺去。犹晨低肩侧滑,长剑也当头刺到,逼迫她退后。云姬却只笑了笑,笑得有点奇怪,犹晨正自揣测,她的身子如同游丝一般贴在了自己的剑上,跟着左掌击出,实实落在了他的胸前。这一掌的劲力更甚剑气,是云姬毕生所学的精华。她以身作饵,使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犹晨的武功本不及她,哪里料想到她如此出招?当时未及惊叫出声,人已翻身落入海中,几个大浪竟不见了踪影。舰上兵士一见主将落海,个个惊惧不已,有几个跟着跳入海中,要救犹晨。云姬腰际被犹晨长剑划开了好大一个口子,眉也不动一下,一口气回手几剑削落围攻士兵的刀剑。这掌击犹晨、长剑退敌几乎是一气呵成,快若闪电。众将士被她的气势惊退,只是一个个后退。
另两舰相距渐近,云姬一见,一不做二不休,左手疾伸夺下近敌的刀,运力丢了出去,连出四刀,两舰上的当道士兵应声而倒。这些士兵万料不到一个弱质少女有此能耐,一时之间目瞪口呆。云姬喝道:“还不快滚?!”舰上众将虽惧怕她的剑技惊人,但见她衣上染血,知她受伤,又聚拢圈子。云姬叹了口气,她第一次杀了这么多人,心中实是不忍;但当此危急关头,已无回旋余地,见众人执迷不悟,不再留情,长剑一闪,甲板之上蓦地流星点点,又似万千雪花飘扬。在这如梦如幻的天空下,夹杂着士兵们的痛苦的惨叫声,转瞬之间,地上已经倒了一大片。云姬手臂、背上均已受伤,脸上却不露半点痛苦之色。她返身跃入舱中,抢到战舰驾驶台,一掌击落驾驶室的四名水手。舰上的另两名舵手见她扑到,都是一惊,她的左手纤纤,点到二人背上大穴,登时动弹不得。外面士兵追击进来,被她挡了回去,跟着锁上驾驶室铁门,将外面的士兵拦住不能进入。
她吸了口气,这才用手点住腰上穴道,朝面前海面一望,看见顾兰若等人兀自在飘摇无定的小舟上做苦苦支撑。海面上不知泛起多少断箭,入水的犹晨也再无音讯。她坐倒在椅上,用剑指着一名舵手喝道:“加大马力,向小舟墥去!”那舵手手直发抖,道:“姑娘,你点住我们穴道了,我们哪里还动得了?”云姬也是苦苦一笑,想来这一恶战脑袋都有些不清醒了。她站起身来朝驾驶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键看了一眼,问道:“加速,是按哪里?”那舵手不作声。她手起剑落,舵手的头滚落在地,另一舵手一见,脸都吓白了。云姬感到无比恶心,强自忍住,低声喝道:“不想学他,就听话。”那舵手颤抖着声音道:“中间、最、最大的操纵杆,就是……”云姬一看,果然有根长长的操纵杆,下面是一个圆形的木盘上标记了一些数字,想来便是速度了。她左手重重按下操纵杆,舰身一阵振动,水下马达加速转动,战舰加快速度朝顾兰若的小船撞击过去。
战舰突然启动,外面的士兵们各自发出惊叫。眼看就要与小船相撞,云姬扬声叫道:“快上来!”
顾兰若等人一齐飞身而起,落在战舰的甲板上。只听“呯”的一声巨响,战舰剧烈地晃动,眼前烟雾迷漫,小船被撞得四分五裂,散了开去。舰上士兵剩下不到二十人,摔倒在地。顾兰若疾奔过去,点了他们穴道。余者都是伤者或死者,倒了一甲板,鲜血满地,煞是惊人。他穿入舱中,敲击着铁门,叫道:“云姬、云姬,你怎样了?”看到一地鲜血,云姬定然经过恶斗。
云姬支撑着打开铁门,脸色也是惨白,身上的血犹自滴着。她朝顾兰若笑道:“总算不辱使命……”说完仰天喷出一口血来。顾兰若扶住她,急道:“怎么……”低头一看,手上全是血。原来战舰与小船相撞,驾驶台强大的反推力撞在她腹部,那里本来已有剑伤,经这一撞,内伤外伤并举,眼看她脸色发白,手中长剑叮噹一声落地,人也跟着倒了下去。顾兰若抱着她,她全身均受外伤,处处鲜血,惊心之下只叫道:“云姬,云姬!”
这主舰仍未减速,登时将身后众舰扔到了后面。
虞夏闯了进来,叫道:“方向不对——”原来战舰朝着落日湾疾驰。他推门看到云姬,也是一惊,却无暇照看,只是一个箭步冲到驾驶台前,拉起操纵杆,减速调头。幸而他早年也在海上训练过,对战舰的操作知之不少。他惧怕其他战舰追赶上来,在大海上绕了几个时辰,这才调转方向,往云梦的方向驶去。
南陔也进来了,虞夏让他驾驶战舰,这才看云姬的伤势。
顾兰若道:“她失血过多——”虞夏给云姬服下止血的药丸,又运功将她体内淤血排出。顾兰若将云姬放到一张长椅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再也不说话。
良久,虞夏才回舱中,道:“外面的伤者都锁在了后舱室——”
四皓和于聂将全船进行清理,死伤的士兵堆在一间空舱里,用海水将甲板上的血迹洗去,倒花了大半天功夫。他们与这些士兵究竟同族,见到此等惨状,暗自垂泪。血迹虽洗,空气中的血腥味却依旧。
顾兰若和虞夏落寞地坐在甲板上,望着渐已西沉的太阳。晚霞还是美丽的,五彩缤纷的云彩映照在甲板上,仿佛先前的血战不存在。可他们都知道,血战曾经发生过,死去的人也已不再回来了。
虞夏喃喃道:“我这样做究竟对否?——用五十个士兵的性命来换若兮一命,值否?”
顾兰若同情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
几个年轻人先前只是一时意气行事,以为逃离青川轻而易举;如果当初知道要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或者,他们会改变初衷?
身后一个人悠悠道:“这样的战争也许不能避免——现在或将来,更大的战争仍会发生。”
云姬姗姗而来,在二人身边坐下。
虞夏疑惑地看着她,只是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痛心的话总是奇怪的。
云姬叹道:“只要世间存在贪婪、邪念和不公,战争总会存在。”她眼眸中露出伤痛、怀念和害怕。相比国家之争,王储之争,刚才的杀戮又算得什么?真正的战争中死亡的人又岂是数量可以衡量的?她的心要滴出血来,仿佛泪眼朦胧中看到了祖父、全家的族人,他们是如何在战火纷飞中失去了宝贵的生命;生还者又如何借着那些伤痛的回忆继续生存下去;卑微的求生者,如同蝼蚁般在世间求生,该当如何的令人齿冷恐惧?
她的身子发起抖来,嘴唇也微微颤抖。久违的记忆如同刀剑一般刺痛了她尚未麻木的心。顾兰若理解的伸手过去,轻握她的手,给予她一点儿温暖。她伏下身子仆在膝头痛哭起来。
为了逝去的亡灵!啊,当年幼年的她,亲眼看见亲人一个个倒在面前却无力拯救,那样痛彻心肺的内疚与恐惧,一直以恶梦的形式折磨着她,嘲笑着她。她能从尸体堆中存活,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安排她报仇血恨!几乎致命的一剑的伤痕至今还留在了她的背上,那一剑,并未要了她的命,倒奇迹般地救了她。一个几岁的孩童昏倒在乱剑下,无人怀疑,幸运地活了下来;可醒来后满眼的鲜血,却如同最恐怖的恶魔,深深刻到了脑海里。已经没了眼泪,只因眼泪变成血,溶入骨子里;走过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小小年纪的她,越走越快,终于消失在迷茫的夜色里……多年之后,重返故地的云姬来到当年亲人血溅的地方,那里早已荒芜,长满了高可及人的长草和不知名的红得象血的花,经过人血的浇灌,那里如今已经充满了生机,植物们疯了似的长满了整个院落。她扑倒在地,捶打着大地,胸中的郁愤不得而出。她跪倒在荒原中立誓,决意将自己的一生交与复仇。
但现在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不再为亲人的去世而哭,而是为了自己今日沾满血腥的双手!命运弄人,数年后的她,成为了当年屠杀她族人同样的杀手。这船上死去的士兵们的冰冷的尸体还堆在空舱里,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直要浸入到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
此刻她忽然有些动摇了,也许,每一场战争,真有存在的理由?每一回争斗,都有其相斗的原因?那么,也许当年的那场杀戮,有什么更深的缘由?……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倒了,猛地乱摇头,“不可能!家祖世代从文,未曾得罪外人半分……书香门第的云家,如何成为了他们屠杀的对象?……”她感到头痛,全身一阵冰冷,泪水挂了满腮。顾兰若惊道:“虞夏,云姬全身好烫……”她心中突然一阵轻松,身子软倒,心里说道:“顾兰若、顾兰若……为什么到了你面前,云姬便是如此脆弱?……”然而,她的疑惑只是埋在心底,模糊之中顾兰若握起她的手,倾听她细微的脉动,又似乎和虞夏说了些什么,但在她听来,都是那么遥远,飘渺,如同高空上的飞云,远去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