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与我》将刀且去

5、第五章

　　这尸体脸上只剩裸露的腐肉，褐色的筋肉纹理清晰可见，表面一层黄褐色的浓水油光发亮的，尸体的两片眼睑被连肉剜去，一双发黄的眼珠不甘地惊瞪着。

　　凶手的手法太粗劣，不小心将上嘴唇处也被削去了一部分，露出里面的牙齿。

　　这尸体的皮肤，竟被尽数剥去了！

　　姜泱暗暗心惊，道一声:“得罪。”便抬起尸体的手臂，撩起女尸的半截衣袖，果不其然，手臂上的皮肤也被剥去，可想而知衣服下面是个什么情形。

　　抱琴整个人缩成一团，又惧又怒，说话都不成句了：“这、是、是什么人干的？”她与胡夫人尚有几分感情，想到胡夫人惨状，话语未落，先落下泪来。

　　姜泱道：“快跟夫人把衣裳穿上，这符镇不了多久。”

　　抱琴不敢抬头，哽咽着帮尸体穿上衣服。

　　曲家那两个从头到尾立在旁边看好戏，见到起尸也不说帮忙，姜泱瞧他们俩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来气，丢给他们一捆绳子，“快来帮忙把尸体捆住！”

　　叫到两人头上，他们不帮忙也说不过去，只好一边接过绳子干活，一边小声交谈。

　　曲容道：“士林，还真是有古怪，你瞧这尸体模样也忒惨了些。”

　　曲士林没注意尸体，一门心思想着尸体背上那道镇邪符：“不可能啊，不是心头血画的镇邪符，不该有这样的效果啊，这符文也有些古怪。”

　　他又盯着刚给胡夫人穿上的衣服，这衣服上居然也被画上了从未见过的诡异符号。

　　曲容道：“这事儿咱们得回禀仙司，我在这里看着，你先回去备个案。”

　　做仙官也不容易，得按付出换取贡献。虽然每月都有仙署发放补贴，但也仅仅只够生活而已。

　　在凡世驻守其实并不利于修炼，这里不是仙山洞府，灵气缺少，并且会封住体内大部分的力量。

　　所以来这里的仙官，一类是犯了错被流放的，一类是特意来历世苦修的。

　　话说回来，凡世也有凡世的好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让人愿意封了自己体内的法力入世苦修呢？

　　那好处就是，可以积攒功德。

　　曾经凡世里有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人本来已经死了，却因为魂魄受功德之气滋养，直接以魂魄之体成了半仙，你说这运道，谁人不羡慕？

　　也是因此，人们才发现，功德之气的降临，大多与凡世有关，于是自此掀起了一波入世历劫的热潮，并且出来历世的修士个个热衷于做好事，成了真善美的代言人。

　　曲容就是出来历练的修士之一。

　　话说回来，曲士林赶回了仙署，姜泱正将尸体引入棺材，入钉封棺，忽然一阵风起，风中传来一股陌生的气息，姜泱目光一凛。

　　自从重生以来，他发现他对每个人身上的气味就特别敏感，活人与死人的气息更是天差地别。

　　这风里的活人的味道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身上的气味，这股气味里夹杂着冷冽的香气，似冷松与清茶。

　　姜泱顺着气味的方向，随手将一枚石子往林子里掷去，厉声道：“出来！”

　　石头带着破空之声飞进树林，好似泥牛入海，什么声响也没听见。

　　难道闻错了？

　　不可能。

　　这个想法立马被他自己否认。

　　正想着，树林里响起不徐不疾的脚步声，枯叶被碾碎时发出的脆响在这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闲庭信步自林中走出，慢慢暴露在月光之下。

　　他身量高挑，肩膀宽阔，穿着鸦青色交领直裾，外罩广袖玄色绣海棠罗纱，腰中挂着一个长长的茶褐色竹筒与一个酒葫芦，手握一把纸折扇，态度随意，举止风流。五官轮廓分明，眉眼较中原人深邃一些，眼较狭长，眼尾上扬，一双眸子是透亮的深琥珀色，眉长入鬓，鼻梁挺直，却也不至于太过锋利，俊美非常，相貌倒有些像与胡人的混血。

　　那人礼貌地微微一笑，目中却并没有笑意，他的眼底深处隐藏着冷静锐利的打量，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低声开口：“抱歉，打扰几位办事了。”

　　这人身上没有妖邪之气，可以确定不是邪物。但姜泱没有放松警惕，身体依旧暗自紧绷，冷声道：“你躲在暗处做什么？”

　　那人瞬间换了一副嘴脸，走上前颇有趣味地打量着胡夫人的尸体，道：“路过的，这边好热闹，一时好奇跟来瞧瞧。”

　　姜泱不动声色，淡淡拒绝道：“还是快走吧，这里不干净。”姜泱想了想，掏了一张护身符折了一折，远远抛给他，“此物赠你，相逢即是缘，符可抵御小鬼骚扰。”

　　不料此人却并没有走的意思，默默将符收进怀里，道了一声谢后，凑到尸体身边，兴致高昂地看起热闹来了。“我不怕鬼，就想瞧瞧热闹。”

　　这人还问道：“我站在这里不会影响道长吧？”

　　“……”姜泱心里骂了一句，面无表情道：“会。”

　　那人点点头，退了两步，“那我退一点。”

　　此人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所作所为实在有些古怪，小五今日受了刺激，草木皆兵，看谁都像妖怪，不敢与那男子对视，凑到姜泱身边，害怕地低声道：“道长，我们快走吧，胡老板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姜泱这才想起来刚刚胡老板把小五推开，自己吓得跑进林子里去了。

　　“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林子里传来极为凄惨地叫声，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曲容脸色一变，想到刚刚离开的曲士林，一马当先冲进了林子。

　　“小五抱琴留在此处，我去看看！”姜泱疾走几步，突然停下来，不太放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与小五呆在一处，就想邀请他同去，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好看着他。一回头，正要说话，却发现那人早已自觉地跟了上来。

　　那人催促道：“还不快走？”

　　姜泱闭了嘴，不想与他多纠缠，快步向林子里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唤：“曲家的那谁——”

　　林子深处立马传来曲容的回应：“什么谁谁，我叫曲容！在这里——快过来！”

　　昭里多山，墓地旁的这片林子就是阳平山的一部分，越往里走只会进到山的内部，林里多野兽，夜里更是不敢进人，胡老板被吓昏了头，竟跑到林子深处去了。

　　曲容单膝跪地，他的面前蜷缩着一个人，正是胡老板。

　　曲容道：“他死了。”

　　胡老板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白中带青，面目扭曲，牙关紧咬，整个人背靠大树，蜷缩着呈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他的身下有一滩水渍，散发着淡淡的腥臊味。

　　姜泱快速检查了一下胡老板的要害，不见伤口，“是吓死的。”

　　玄衣男子嘲讽道：“胆子也忒小了。”

　　曲容站起身，右手搭在剑柄上，目光看向周围，轻声道：“那他看见了什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子里聒噪的蝉鸣停了下来，寂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风停了下来，慢慢地，一股极为浓郁的恶臭蔓延开来，腐烂的尸臭与浓浓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姜泱和曲容对视了一眼。

　　玄衣男子似嫌弃似怜悯地叹了一声，扇了扇鼻子：“真臭。”

　　这句话捅了篓子，黑暗中那怪物似乎受了什么刺激，树林上方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

　　那一瞬间，三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如同利箭扫视上空，一滴浓稠的液体自上方滴落，正中曲容的额头。曲容食指一抹额头，沾上一指粘腻的黑褐色液体。

　　气味流动的那一瞬，姜泱跃上树枝，朝气味传来之地直冲过去，劈手打出一粒石子。

　　树上，一个浑身漆黑，形似人类地怪物听到响动，轻巧地一跳，跳到了另一棵树上，轻松躲过那枚暗器。他显然在树间生活已久，在枝干之中攀爬跳跃如同猴子一般轻巧，速度之快，姜泱难以企及，索性跳下树，跟着怪物的方向飞奔而去。

　　曲容和玄衣男子立刻拔腿跟上，三人在林中越走越深，与怪物的距离却越拉越大。

　　曲容与姜泱和玄衣男子两人的距离却更大，远远地落在后面，只能大声叫道：“等等，先别追！”

　　姜泱听到叫喊，稍微停了一停，只这一瞬间，那黑影就不见了踪迹。

　　曲容气喘吁吁地跑上前，道：“前、前辈，在树林里我们跑不过这个怪物，况且林子外还有凡人，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姜泱皱眉道：“跟丢了这次，再去哪里找它的踪迹？”

　　曲容苦笑一声：“我身体里有禁咒，在凡世使不出法力，帮不上什么忙，师弟已经回仙司备案了，等禀告仙司长，由他来处理。”

　　曲容表面神情诚恳，实则身体紧绷得要命。

　　有法力！这两个人都有法力！曲容深知凡世对修士的压制，面对两个不知底细的、没有被禁锢力量的人，他怎么能听之任之？此事，一定要让仙司长知晓！

　　“那你先回去把两个凡人安顿好，我跟着怪物，有消息我去仙司找你。”姜泱道。

　　等仙司长来？那他这个冒牌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露馅呢！何况此事由他而起，胡老板丢了性命他也有部分责任，不能放手不管。

　　姜泱话音刚落，就向着黑皮怪离去地方向疾驰而去，一点没给曲容说话的余地。

　　曲容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就已不见了姜泱踪影，一连那个玄衣男子也不见了。

　　“该死！”曲容低声喝骂一句，转身向来路跑去。

　　树林间，有两个人影正在飞速疾行，掀起林中一片落叶。

　　姜泱低声喝问身后的牛皮糖：“你跟着我干什么？”

　　玄衣男子紧跟不舍：“怪物你能追，就不许别人追了？”

　　姜泱：“你是修士？”

　　玄衣男子道：“不敢当，野路子而已。我帮你抓住怪物，回头仙司的贡献记得分我一半。”

　　姜泱道：“什么贡献，我不要，全给你。”

　　“求之不得。”

　　“对了，”姜泱忽然想起刚刚曲容说的禁咒一事，问道：“跟你打听个事儿，曲容说，入凡世的修士身上皆有禁咒，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