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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果然人不可貌相 “ ...

  •   “少爷,我是志安啊。”

      “少爷,我叫陈志安呀。”

      陈志安,是了。林锡臣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小小孩童的身影,彼时五六岁的陈志安在八十三号第一次见到林锡臣时,脑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

      四岁的林锡臣问他:“你是谁?”

      留着辫子的男孩说:“少爷,我叫陈志安呀,老爷买我来伺候你的。”

      林锡臣想摸他的辫子,陈志安很顺从的低下头来让他摸。

      林锡臣问:“你是旧派人吗?新派人没有辫子。”

      第二天陈志安就把辫子剪了,高兴的跑去给他的少爷看。

      想起这些,林锡臣也就明白了,怪不得八年前那个半大男孩子会冒着一并重罚的风险跪下来为他求情,当时匆匆一面,小时候的样貌又变了很多,那个时候他竟一时没有认出陈志安。

      “少爷,这些年您受苦了,志安一直盼着少爷回来。”

      陈志安说着,痛心的眼泪吧嗒吧嗒掉。

      林锡臣想这是个什么世道,果然跟自己一样可以被称作英雄好汉的人不多了,遇上个络腮胡子的壮士爱哭,如今重遇见高高大大的陈志安也这么爱哭,真真有得一比。

      说曹操曹操到,满脸络腮胡子的李小花神色仓皇的进来了,他远远的在门口就跪了下来,声如洪钟:“李小花有眼无珠罪该万死,不知您竟是自家少爷。”说罢重重磕了个下响头:“方才差点伤了少爷,李小花愿以死谢罪。”

      林锡臣吓了一跳,干嘛啊这是,动不动要死要活的,慌忙道:“不用谢不用谢,你别想不开。”

      陈志安抹了把眼泪说:“少爷莫怕,志安先带少爷沐浴更衣,志安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跟少爷解释清楚。”

      林锡臣劫后余生的第二个钟头,泡在偌大的澡盆子里被志安伺候着洗澡。盆子里的水换了三换,终于不至于洗一会就浑的不见底了。林锡臣发狠的搓着自己身上的泥垢,似乎将这一身污浊洗去了,他所经历的一切就都可以从记忆里洗去了。

      陈志安拿了把小剪子,站在澡盆外弯着腰,细细地帮他剪去已然脏成一团的头发。

      林锡臣好多年没有洗澡,此时他光着屁股泡在浴桶里,后面一个光鲜亮丽的大老爷们贴身伺候,他觉得有一种微妙的尴尬和羞涩,有意识的屈膝遮掩自己的身体,实在难为情的很。

      不过他林锡臣是谁,他清清嗓子决定率先打破这种微妙的氛围:“那个李小花,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是老爷在世时身边贴身侍卫的儿子,就是那个大胡子侍卫,少爷也许记得的。”

      林锡臣喉头动了动,缓缓点了点头,他确实记得,那是他心里的痛处。小时候大胡子叔待他极好。八年前历尽辛苦的回到八十三号后得知,自己走丢第三年,母亲因万般寻他不得,竟绝望至投湖。大胡子叔毫不犹豫跳下去救母亲,最终两人都没有上来。

      志安说:“少爷莫怪小花,他也是接了大少爷的命令。他没杀过人,手是干净的。”

      林锡臣对哥哥的记忆已然十分模糊,他们并不是一个娘生的,小时候生活在八十三号时极少与哥哥接触。林锡爻性子内敛,又从小没了母亲,沉默寡言,喜欢呆在自己的宅院里。他与林锡爻见面的次数几乎一个手就能数过来,唯一真真切切记得的,便是走丢那日哥哥牵着自己的手,温暖而有力。

      林锡臣几乎想都没想,激动忘了害臊,差点要从桶里站起来:“哥哥还给我买糖葫芦,怎会要杀我?”陈志安手忙脚乱按住他。

      陈志安想了想:“志安觉得应该是提错了人。大少爷的意思是将与你关在一处的那个算命的枪决,不成想今天早上我跑去牢里一问,那个算命的两三日前就死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连死人也不放过,脱了人家的衣裳。也没有人收尸,光着屁股在那里,反倒是少爷被提走了。”

      林锡臣心虚的看了一眼自己脱在旁边的破烂衣服:“…呃,确实,死相真惨。”

      陈志安继续说:“如今老爷三日前故去了,大少爷又出事了,院子里百八十号人一夜间几乎全散了,就剩下志安和小花,门外那几个老兵估计也是还没找好落脚之地,他们也是要走的。”

      陈志安也许是还没有平复下来,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哭腔:“少爷一会收拾好了,就随志安去见大少爷最后一面吧。”

      “他生病了吗?”

      志安嘴角抽搭了一下:“大少爷仙去了。”

      “那让他去,他去哪关我屁事。”林锡臣没听懂仙去是什么意思,以为跟家去一样,是去了哪个地方,心不在焉的继续搓着自己身上的泥蛋蛋。

      志安说:“少爷,仙去就是去世了。”

      “死了?!”林锡臣脑子里轰然一声。

      “少爷,”志安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大少爷不知昨晚还是今天早上,自尽了。他用枪把自己的脑袋打了个血窟窿。”

      “志安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志安今天早上跑去牢里找少爷。老爷和大少爷前后脚离去,少爷之前犯了什么错,志安不懂这个,志安只知道整个林家能主事的只剩下少爷您了。”

      林锡臣心里瞬间涌起没来由的酸楚,灼的自己的心口生疼。

      他心心念念的家,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家,给他幸福也给他无尽绝望的家,就这样彻底破碎了么。

      林锡臣见过太多死去的人。偷东西在巷口被打死的,跟他一样讨饭冻饿而死的,疯疯癫癫横死街头的,被匪贼或者什么长官一枪打死的,菜市场砍头或者枪毙的,牢狱里一头撞死的,还有像他那位光屁股狱友一样,睡了一觉就没了气的。

      一开始林锡臣会受到极大冲击,会恶心,会害怕,遇到流血多的,甚至会一遍遍的呕吐,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后来见得多了,也见怪不怪了。他若还有力气,甚至会帮忙把街头枉死的尸首找个地方埋起来,薄土一抔,没有碑文,也算安息了吧。这个世道,每天都有太多渴望活着的人死去了,有些人没有死,却早已经由内而外腐烂的不见血肉了。

      真正的活着已然很了不起,有血有肉活着的更是寥寥无几。

      虽然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但是以前亲眼见过的所有死亡加起来,也远远不及眼前这个人的死亡带给自己的冲击。因为哥哥是他最后的至亲,是他唯一与这个世界连接起来的血缘纽带。林锡爻躺在床上,身子已经被人擦干净了,盖上了一匹白绢。当林锡臣亲眼看到林锡爻露在外面的青白手指时,一股失重感席卷而来。那最后的纽带断了,他没有根了。

      与哥哥的感情,实在说不上深厚。但林锡臣总记得书房里那个略显瘦削的身影,虽很少见到。但哥哥每次看到他,都是笑的。自己极少出门,但哥哥每次出门,见到稀罕玩意,总会记得买一份托下人给自己送来的。林锡臣十五年没有再吃糖葫芦了,以前讨饭的时候看到其他孩子吃,会觉得有些羡慕,可是如今想起糖葫芦的味道,为什么是酸涩的呢?他再也不想吃了。

      母亲去世时带给他的是后悔,是锥心彻骨的痛,痛的他在午夜梦回惊醒,脸上满是冰凉的泪,那是他出生以来到现在唯一哭过的一回。哥哥的去世是钝痛,一下一下,锤锤击在心里最软处,十分酸楚。

      “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自杀呢?”林锡臣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

      志安对大少爷并不了解,林锡臣十五年前走失后,他便一直在马厩干些粗活,偶尔人手不够时会去伺候老爷。大少爷向来是不要人伺候的,因此志安与大少爷的接触很少很少。陈志安也不晓得好端端的人为何会突然想不开,但是如今少爷问,他总得想出个回答。

      “许是老爷仙去,大少爷过于伤心罢。”志安思索了一会回答。

      林锡臣摇摇头,肯定不是这个原因。林予甫死了,林锡爻或许会伤心,但不至于伤心至此。

      林锡臣突然觉得,自己实在不甚了解哥哥。这么多年,他已然从一个孩子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而伤心,为什么而快乐,为什么而绝望至此,林锡臣一概不知。

      志安上前劝慰道:“少爷莫要伤心了,大少爷的丧事还需您来操办呢。”

      “他来操办?”身后传来一个轻蔑的声音:“疯子哪能做这些?”

      说话的是一个老兵,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林锡臣对他略有些印象,应该是要喊他一声柏叔的。这柏叔自打林锡臣出生便跟着林予甫,在他手下当差。这么多年,八十三号的人来来往往走了又换,这个柏叔倒是十年如一日的在这里,大胡子叔去世后,柏叔应该算是资历最深的人了。

      林锡臣这才注意到自己身旁还站了那五六个老兵,许也是来见哥哥最后一面的。

      “少爷才不是疯子!少爷一点都不疯,少爷好的很!”陈志安听了老兵的话愤愤不平。

      “不疯?八年前老爷因为他终于回家,宴请十里宾客,是他在宴会上抄起刀来喊打喊杀吧?”柏叔眯起眼睛:“闯进祠堂打碎所有祖宗牌位的,也是他吧。”

      志安气的捏起了拳头,脸红通通的。

      “是我做的。”反而是林锡臣一脸天真无邪的点点头:“不过关你屁事?”

      柏叔听到这厚脸皮的反问思路显然是被打乱了,语塞了一下,捋了捋继续说:“不是疯子,怎会做出这等事,怎会被老爷关到那种地方八年之久。要一个疯子主持大局继承大统,恕我老柏难以从命。”

      志安气急了,居然眼泪汪汪的:“柏叔,我敬您一声柏叔,这些年您想要什么野心都写在脸上了!少爷是犯了错,但是少爷一定是被冤枉的,更何况老爷只是关押少爷,从未表示过不认这个儿子!如今林家接二连三的出事,少爷一天在这里,这个家就一天轮不到别人置喙!”

      林锡臣再怎么傻也听明白个中意思了,按陈志安说的,柏叔这是仗着自己时间久资历深,而他林锡臣又是戴罪之身,想将八十三号新主的身份取而代之。不过柏叔图什么呢?林锡臣咂咂嘴,八十三号人都跑没了,就剩个房子,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柏叔要个房子做什么?果然是老了脑子不好使,其实桥洞也一样睡的香的,他林锡臣堂堂正正绝对不骗人。

      柏叔见自己的心思被当众拆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索性也不掩饰了:“良禽择木而栖,若我老柏主持大局,我相信很快就可以吸引八方来客,重振八十三号。”

      林锡臣切了一声端详着自己指甲:“诶哟好一朵花儿要接客!”

      柏叔瞪圆了眼睛:“你!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崽子!如此羞辱我老柏!”

      陈志安带着哭腔吼:“你莫要欺负少爷!还请柏叔记得忠义二字!”

      “你的意思是我不忠不义?呵,你就忠义了?大少爷刚过世尸骨未寒,你就偷他的玉佩冒充他的名义去牢里放人,大少爷死了,你终于有机会得手了是不是?陈志安,你早有预谋吧?”柏叔抬起手来指指林锡臣:“是他允诺你什么好处了?让你十多年来一直想着他?”

      “我若不偷玉佩,只怕此刻八十三号早就更名换姓了!救少爷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少爷根本不知情!”陈志安抽噎着,哭的抽抽嗒嗒但跟人吵架的气场仍然很足。

      老柏胳膊一甩,冷哼一声:“我看你们就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不忠不孝!”

      陈志安气到结巴:“说我可以,你你你莫要欺辱少爷!!”说着抄起凳子把老柏打翻在地,动作之快林锡臣都没看清。

      其余几个老兵见状一起扑了上来,陈志安似乎是害怕,呜呜的哭出了声,林锡臣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锡臣也有点怕,毕竟他以前讨饭的时候跟人打架从来就没赢过。

      但他林锡臣是谁,他可是最有骨气的人,志安救过自己的命,此时紧要关头,总不能躲在后面当孙子,要站在一起意思意思不是。这么想着林锡臣赶紧俩手搬起个凳子,一回头傻眼了。

      陈志安一边嚎啕大哭,嘴里喊着“血口喷人”一边干净利落的把几个老兵统统打翻在地。

      林锡臣回过神赶紧嘴上劝着“哎呀呀别打架都是一家人”一边跑过来帮给几个想爬起来的人补了几拳头。

      陈志安有点怕少爷会因为自己刚才的冲动生自己的气,抹着眼泪小心的看了林锡臣一眼,林锡臣安慰的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林锡臣看着陈志安高高瘦瘦似乎有些羸弱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体型壮硕的老兵,喉结咕嘟一下,觉得老祖宗说的不可以貌取人这句话诚不欺他。

      “诶呦呦,少侠好身手好身手。”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的主人随后也出现在门口,十八九岁的样貌,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都已经什么年代了,还一身宽衣广袖,拿了个白色的大马尾巴,剑眉之下竟是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竟然看出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不过,这人长得,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林锡臣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陈志安抹了抹眼泪,一脸疑惑的问随之进门的李小花:“不是叫你去请半仙老尹吗?”

      李小花犹犹豫豫正要开口,桃花眼摆了摆手:“哎老身就是。”

      陈志安揉了揉眼睛:“骗人,你一点都不老,怕不是老尹的孙子罢?”

      桃花眼勾起嘴角一笑:“哎呀果然是肉眼凡胎,老身就是老尹,今年六十又四,只不过长得稍微年轻了点。不是你们家让那位满脸胡子的壮士一大早就登门求我来超度亡魂的吗?”

      ——六十四了?!

      李小花乖乖点头如捣蒜。随后终于注意到了地上躺着的人,大惊失色:“哎呦祖宗,几位叔这是怎么了,小花扶你们去休息。。。慢点慢点,哎呦叔您疼不疼,叔您别这样,小花心疼。。。”说着便扶着人出去了。

      老尹颇有风度的慢悠悠行了个礼,陈志安忙不迭回了个礼。

      “你们家这法事打算什么时候办啊,老身也好准备准备。开门头一个生意,这个钱嘛… …”

      陈志安赶紧说钱有的有的,明白明白,又问老尹名讳,好记在林家的功德簿子上。

      老尹眨了眨眼睛:“老身尹长安。”

      林锡臣终于想起来这个人他在那里见过了,脱口而出:“尹舍!!!”

      尹长安似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立刻举手回答:“哎我在!”随后举着手愣住了。

      陈志安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了。

      尹舍呆愣愣的看着林锡臣,从头看到脚,从左看到右,甚至凑上去闻了闻:“老身没见过你,你怎知老身的真名讳?”

      尹舍想这莫不是自己多年前欠下的桃花债?又或者是多年仰慕自己的人?自己明明不拈花惹草很多年了,这个年岁的,知晓自己的真名讳,想必是对自己很了解,那定是仰慕自己的人了。啧啧啧,想不到自己的暗恋者中还有如此俊俏的公子哥儿,看起来纯情乖巧,不错,自己很满意,看来自己的魅力不减当年。

      纯情乖巧的林锡臣一把抓住尹舍的领子:“你他妈不是死了两三天了吗?我出来的时候你尸首还光着屁股躺在那里呢?你他妈怎么活了呢?”

      尹舍一惊,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文弱无害端庄正直的公子哥说话行事竟然如此粗鲁,又听到了这番话,终于晓得眼前这个人是谁了。他一个月前因招摇撞骗被逮住关进牢里,和他关在一起的有个恶臭熏天的泥鳅蛋子一样的人,当时那个人实在太脏了,看不清五官。

      尹舍闭起眼睛,妈的孽缘啊都是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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