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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爷的身子讨饭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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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锡臣以前有一只猫。他给它取名叫林将军。准确的说应该是他被一只猫拥有过,因为是林将军捡到了他。林锡臣只知道它是一只猫,但是林将军是什么猫,什么颜色的猫,多大年纪的猫,他一概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他是一个小瞎子。
本来也不瞎的。他五岁那年跟哥哥出门,开心的吃着糖葫芦,突然有几个蒙面大汉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将自己从哥哥怀里抢了出来。小林锡臣吓坏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场面,这辈子也没受过这委屈,所以他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声嘶力竭的喊闹,还很勇敢地用手里的糖葫芦狠狠的打击抱着自己的蒙面人。
林锡臣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惋惜当时自己还不会骂人,不然当时定要唾沫横飞狠狠问候几句他们母亲父亲祖宗爷爷。
但是他实在太小了,不知怎的逐渐失去了意识。等他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小小的他浑身透湿躺在河边上。大概是抢走他的人丢进河里想淹死他,结果林锡臣命大,浪头又急,将他冲到了河边,侥幸活了下来。
但他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了。他努力发出声音,只是一些破碎的刺耳的音调,不成人声,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五岁的幼童,根本考虑不到这层。
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天津。小林锡臣长到五岁,几乎从未出门,甚至不晓得自己的家在哪个方向。他在河边桥洞里等了两天,桥上倒是时常有人来往,可是这个颠沛流离的年代,人人不暇自哀,谁会愿意停下来接济一个小小的孩子呢?
他不明白为什么家里人不来找他,为什么哥哥没来,为什么娘亲没来,为什么爸爸身边对自己很好的那个大胡子警卫叔叔没来。
他很怕,但是他没哭。
他林锡臣这辈子都鲜少哭。
后来他饿坏了,便不知不觉走到一个类似集市的有高楼的所在。想来这里以前应该是繁华的,应该是车水马龙,但是如今街上少有人影,只零零散散有几个小摊。
这里是劝业场。劝业场是什么地方,林锡臣不晓得,他听两个摊主在闲谈,他们说这里是劝业场,那这里便是劝业场罢。
他看到一个卖馒头的小贩将一个白面馒头喂给了脚边摇头摆尾的小狗。摇头摆尾就可以有白面馒头吃吗?林锡臣想自己可是个有骨气的,用一个馒头换他像狗一样摇尾乞怜这样的事断然是不会做的。
除非给他两个馒头。
摊主看了一眼面前衣着单薄破烂的小孩子,正眨着葡萄般的眼睛看着他,模样倒是生的娇嫩可爱,但是他也不是和尚道士那种大发慈悲的人,心下有些不耐烦:“好嘛,哪里的脏孩子,家去,莫站我摊子前面。”
林锡臣站着没动。
那只小狗也给它主子帮腔,放下嘴里的馒头说汪汪汪汪汪。
林锡臣就瞅准了这个机会,一把抓起小狗扔下的馒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狗都没反应过来。
林锡臣觉得自己发挥的很好,小小年纪就有了这般潇洒的身手,心里觉得很得意,他觉得自己很有前途。
然后他得意着自己前脚绊后脚摔了个跟头。
小狗和他的主人一起扑了上来,那人嘴里爹娘的来回问候,狗嘴里也在汪汪的来回问候。
按理说,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遇到这种场面,都应该下意识的丢掉手里的馒头然后护住要害。
但他林锡臣是什么人,他可是有骨气的林锡臣,而且肚子饿坏了。
所以他闭起眼睛拼命将馒头往自己嘴里塞。干干的馒头噎的他直咳嗽,他一边咳嗽一边继续塞,任由摊主和狗恶狠狠的殴打和撕咬。再疼也没关系,吃到东西了,起码死不了了。
摊主见小孩的衣服已经被撕扯的不成样子,几处狗咬的伤口渗出了血,馒头已经是抢不回来了,他气急了,抓起一把地上的石灰沙土揉进孩子的眼睛里。
孩子叫了一声。也就叫了那一声,然后就忍住了,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睛传来侵入四肢百骸的痛楚。他奋力挣扎着,跌跌撞撞的摸索着,自己怎么逃走爬回桥洞的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钻心的疼,疼的眼泪都没有。
那晚满身伤口的林锡臣觉得很冷。他发起烧来,迷迷糊糊的睡死过去,又挣扎着惊醒。
偶尔脑子清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来了。他的父亲虽然干的都是坏事,没有什么好名声,但是他父亲毕竟是天津卫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他是父亲的儿子,没想到要为一个馒头丢了性命,他觉得有点丢脸。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英雄了,因为以前戏园子不是唱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吗?一个馒头他不知道多少钱,可是定不止一文钱,那“一个馒头难倒英雄汉”想来也是有的。
这么想着,林锡臣便不觉得自己死的窝囊了。他眼睛看不见了。也不晓得如今天亮着还是天黑着。他脑子又烧的有些迷糊起来,随后又失去意识了。
他不晓得自己迷糊了几天,他醒来时被一条温热的小舌头轻轻的舔着耳朵,周围安静的可怕。
那舌头上有倒钩,他觉得有点疼,但是跟被狗咬比起来还是差远了。他的眼睛睁不开,看不到自己旁边的是什么动物——可别是那只狗罢?诚然,诚然是自己抢了它的粮食在先,可是任由它咬也咬了骂也骂了,还来寻仇吗?也太小心眼了!
他有些怕,可惜变了哑巴,也没法发出足够威猛的声音吓走这只动物,他虽然小,却晓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
惹是惹不起,打也打不过,那狗追过来肯定是恨自己害它饿了肚子,想要治他于死地——那便顺了它的心愿,死一个好了。
所以他僵硬着,假装自己没有醒来。反正他晕过去之前已经想明白了,这样死的不窝囊,是个英雄的死法,所以今天它要杀要剐随它便好了。
那只动物好像知道他醒了,凑到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喵呜——”
林锡臣还是僵硬着。他压根没听到,病了一场眼睛发炎,耳朵有些聋了,听力下降的厉害,可他自己还不晓得。
那只猫凑得更近了,声音又大了些:“喵呜——”
林锡臣这才隐约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猫叫像一根羽毛,轻轻柔柔的在他耳边拂过,也在他心里轻轻拂过,痒痒的,就拂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有点想问问你怎会来这里呢?你也找不到家了吗?可是又怕喉咙发出破碎的声音吓跑了它。
这便是他和林将军的第一次见面了。
时间回到现在,林锡臣觉得像做梦一样,从街口小巷刑场上被救下来之后,莫名其妙就被一群人簇拥着接进了八十三号。
八十三号门口站着五六个老兵,站在两侧低低唤他一声少爷。
林锡臣摸不着头脑,想逮个人问问这是怎么个回事?怎么自己突然就从死刑犯重新做回少爷了?但是他一靠近,他们就流露出避犹不及的神色,一个字也不说。
林锡臣撇撇嘴,你不稀罕说爷还不稀罕问呢。
八十三号。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同时却也陌生的很,与记忆里大不一样了。他曾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五年,后来不幸走失,当他十二岁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满心欢喜回到这里,却迎接了母亲亡故的消息,随后又被亲生父亲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十二岁到二十岁,那是他最为痛苦的八年。
过去的八年对他来说暗无天日。八十三号是家,也是地狱。
林锡臣闭起眼睛,他想不通其中道理,也不想回忆了。
那群人将他迎进了屋子里,随后恭恭敬敬的垂手退了出去。
林锡臣讨饭久了,现下坐在屋里突然被人当主子对待很是无所适从。一个男人突然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身量长足了,高高瘦瘦的,跟林锡臣年纪相符,不过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稚气。
他激动地直直扑了过来,噗通跪在林锡臣面前:“少爷!你可回来了少爷!我好想你啊少爷!”
林锡臣哪见过这阵仗,看着面前的人衣冠楚楚,而自己一身破破烂烂,差点膝盖一滑给对方跪下。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大家对自己的态度翻天覆地的变化,昨天还义愤填膺要杀了自己的人,突然都毕恭毕敬的把自己当了主子。
不过既然大家喊自己少爷,那就得有点少爷的端庄不是。
于是林锡臣稳住了屁股,有点惊魂未定的问:“你妈的我见过你?”
糟糕,讨饭太久,市井气染的浓厚,一不小心说的粗鲁了些。于是林锡臣清清嗓子,觉得加个语气词会显得亲切些,所以重新斟酌了一下:“您妈的我见过你吗?”
这倒不是林锡臣故意骂人了。他在学习礼仪和性格最关键的那几年,他遇到的人都是这样同他讲话,他便以为“他娘的”“他奶奶的”之类的字眼不过是句子的正常组成成分,就跟遇到熟人问一句“您吃了吗”一样稀松平常,不加就像遇到熟人不打招呼,林锡臣觉得怪怪的。
那男人明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切冲昏了头脑,愣怔了一下说:“少爷不记得我了吗?”说这话时居然泪眼朦胧,加上稚气未退的样貌,活像个委屈的孩子,真真可怜见的。
林锡臣用力想了又想,记起来了。八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他被人五花大绑拖走的时候,有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哇的一下哭了出来,打翻了手里端的茶,跪在地上拼命给林予甫磕头求他放过林锡臣。那个孩子眉眼间跟眼前的男人十分相像,想来就是他了。
他是当年唯一一个愿意为他求情的人。
“少爷,我是志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