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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说文盲不会写断头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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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在天津卫巷子深处,有一处清朝留下来的府宅名曰八十三号。
如今的八十三号是林予甫的宅子。
二十年前,林予甫是个小军阀,与其说是军阀,不如说是匪徒,手下掌管着百十号子人。这个宅子是他鸠占鹊巢夺来的。他早就瞧上了这座沉默的宅院,屋檐高耸绿竹掩映。所以有一天夜里,他带人进去,杀光了宅院里男女老少几十口人。他烧光了宅子的牌匾,从此这宅子更名换姓,就叫八十三号。那个最小的孩子是他一刀捅死的,那孩子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和枪声,空洞洞的看着他。林予甫杀过无数人,此刻这个小孩子的眼睛却让他觉得害怕。
所以他挖掉了那双眼睛。
但林予甫还是常常做噩梦,因此不再嗜血好杀,又活了二十年,死于三天前。
林予甫是林锡臣的爹。就是在八十三号血流成河的那一晚,林锡臣的母亲生下了他。林锡臣一出生沾满了血,和如雷贯耳的枪声与哭喊。
林锡臣风平浪静的在八十三号长到五岁。
时年十二岁的哥哥林锡爻很喜欢他,牵着他的小手带他去集市,还给他买糖葫芦。林锡臣对哥哥的印象止步于此,就连面庞都是模糊一片。后来呢?后来他就被人抢走弄了个残废,以前的事,委实记不得了。
林予甫去世三天后,也就是此时此刻,在林锡臣即将被枪决的这个清晨,八十三号异常的平静。平日这个时间早已起床在院子里开始练武的林锡爻却破天荒的没有出门。下人敲门喊他起床,不应。下人悄悄推门探视,脸色煞然惨白,慌慌张张捂住口鼻跑了出去。
林锡爻再也没办法出门了。此刻他躺在床上,脑袋上一个血窟窿,白色的床单被血泡着。
年轻军官的尸首旁,躺着一只皮开肉绽的黑猫,慢慢睁开了眼睛。
绿幽幽的。
第一章
二十世纪初的天津是灰蒙蒙的,就像照相馆里照出来的相一样。林锡臣没有照过相,可是他以前在照相馆门口讨过饭,照相馆门口就有那种灰蒙蒙的照片贴出来给路上的人看。现在他看到的就跟照片里的世界一样,灰蒙蒙的土地,灰蒙蒙的墙,灰蒙蒙的树上停着两只灰蒙蒙的鸟。
这两只鸟是来给自己送行的吧,不认不识的,还愿意来送送自己,林锡臣觉得它们很有感情,比人有感情多了。他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自己现在是个诗人。迷迷糊糊活了半辈子了,大字不识一个,但不妨碍此时此刻他是个多愁善感的诗人。
诗人林锡臣现在有一点点落魄。
因为他是个即将被枪毙的人。
林锡臣跪在地上,脸上脏兮兮的,胳膊被反剪在身后。一身破破烂烂的灰布袍子却还算干净,这衣裳是他从死去的狱友身上强行扒下来的,天一亮他就要去见那位狱友了,到时候这衣裳还是得还给人家的。
林锡臣觉得很是对不起狱友,在这样不太平的年头,每天奈何桥上来来往往的冤魂那么多,狱友那么爱干净的人准不肯就这样入轮回去,他一定光着屁股坐在桥牙子上咬牙切齿羞得粉面含春等他还衣裳呢,怪可怜见的。
不对,他林锡臣现在可是个满口芬芳的诗人,光屁股之类的词,不大雅。
只可惜有点短命,虽说活了二十个年头也不算短,死了对他而言是个解脱,他并不怕。但是自己没讨到过媳妇儿,做诗人也才不过半个时辰,连篇传世作品都没有留下,着实是后人们的遗憾。林锡臣这样想着,有些悲愤起来,轻轻叹息了一声。
旁边靠着树蹲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在擦枪。这人只看眉眼长得倒也算丰神俊朗,但是浓密的胡子和高高的健硕的身量,让人没来由的觉得一副凶恶相。
络腮胡听到了林锡臣的叹气声,他不擦枪了,他站起来了,魁梧的像一头熊。
“怎么了?莫不是怕了?”络腮胡的声音也像一头熊。
他走到林锡臣面前蹲下,看着脸前文文弱弱的人。林锡臣已经二十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却是孩童般乌亮的,不管什么情绪下都似乎笼罩着一层水汽,一副我见犹怜的乖巧无害长相。络腮胡看着这双乌亮亮的眼睛,觉得可怜极了,但又不会安慰人,尤其是这种即将被处决生命之火就要熄灭的人。
络腮胡莫名其妙的红了眼眶:“你莫怕。离行刑还有半个钟头,你可有什么想吃的?还有什么未尽的愿望?我虽不能救你,但其他的只要你说一句,我小花定当义不容辞。”
林锡臣没念过书,没听懂义不容辞是个什么意思,所以他懵懵懂懂的看着这个叫小花的络腮胡。
络腮胡看到林锡臣在看自己的眼神,他觉得林锡臣一定是伤心绝望到了极点,连眼神都空洞了。络腮胡越发觉得他可怜,一时触及到了内心柔软之处,竟然泫然泪下。
林锡臣更愣了,开口是少年清脆的声线:“哭你奶奶个熊,是老子要死,又不是你要死了。”
络腮胡吓了一跳,眼前这个人长得乖乖巧巧文质彬彬的,怎么说话略显粗糙呢?
络腮胡哭的大脸通红:“先生大好年华毁于一旦,何不悲耶?”
这话说的更加文绉绉,林锡臣确实听不懂。不过他听懂了先生两个字,有文化的教书人才被叫先生,这个络腮胡子眼光倒是不错,竟然一眼看出来自己身上有诗人的气质。
于是他得意道:“给老子拿纸笔来!”
络腮胡抹抹眼泪赶紧去了。
络腮胡替林锡臣铺好纸笔,有点期待他会写出什么。历来文人雅客都有写断头诗的习惯,就算没什么文化的,也能写出几句临时悟得的光辉璀璨的人生哲理。络腮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弱小了些,白嫩了些,但是临危不乱,言谈举止颇有豪气,想来落魄前定是位响当当的人物。
他还真猜对了,他林锡臣凭着一副好样貌,之前确实是讨饭界的风流人物,碗敲得尤其响当当。
林锡臣微蹙眉头,认真思索。
络腮胡大气不敢出。
林锡臣提笔了。
络腮胡虔诚的坐直了身子。
林锡臣笔尖落在了纸上。
络腮胡脑海中已经想好了溢美之词。
林锡臣在纸上画了只黑王八。
王八下面还有几个白圈圈。
王八蛋。林锡臣画的时候在想,奶奶的他之前遇到的人都是一群王八蛋。
络腮胡眉毛拧成了疙瘩,好半天终于强行悟到了其中奥义。
——这是一只赑屃!龙九子里的赑屃!这下面的白圈想必就是赑屃腾云驾雾时的祥云了。
没想到眼前这人这人看着单纯,格局却大,身负鸿鹄之志!络腮胡心底油然而生的敬佩,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行刑时间到——”
络腮胡拍拍林锡臣的肩膀:“兄弟珍重,我第一次做这个,尽量给兄弟个痛快。”说着拿起了刚才放下的枪。
林锡臣内心波澜不惊,甚至浮出一丝他自以为轻佻不羁笑看生死的豪迈的笑。
他不知道在旁人看来他这一笑露出了一颗尖尖的虎牙,竟有几分...可爱。
络腮胡手有些抖,把枪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旁边同行的人看不下去了:“李小花你他娘的行不行啊?”
那人吼的声音略大了些,李小花本就心软,杀人对他而言压力颇大,又被这么一吼,像头受惊的熊,眼泪瞬间在打转转了。
李小花一把把枪塞给了同伴,自己跑到老远的墙角捂起了眼睛。
同伴带着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摇了摇头,手里利索的上好了子弹,举起了枪。
林锡臣闭上眼睛等待枪响之后的解脱,没想到枪响没有等来,反而等来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
林锡臣睁眼一看,发现那位持枪的同伙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条深深的沟壑,血汩汩而出,面目可怖。他丢下枪痛苦的哀嚎着,捂着脸跪了下来。
凶手是只浑身是伤的黑猫,它此刻从那人身上跳了下来,每蹒跚着走一步都在灰蒙蒙的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血梅花印。
人们一拥而上,纷纷去检查受伤者的情况。一时间场面混乱,人们似乎对那只猫很惧怕的样子,纷纷嚷嚷不敢上前。看到它的那一刹那,林锡臣像是回到了十年前聋哑的时光,喧嚣声叫喊声他一概听不到了,他的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他呆呆的看着那只黑猫在自己面前坐了下来。黑猫用它绿幽幽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又似乎不在看他,它的眼神是空洞的。
几乎与此同时,一辆黄包车吱呀一声停在巷口。车上急匆匆下来一人,找到络腮胡李小花对他急切的耳语了什么,李小花惊呼:“什么?”随后手忙脚乱的吩咐旁边的人:“快快快,给他松绑,扶他起来。”
林锡臣愣怔了。倒不是惊讶自己突然被赦免,而是惊讶那只黑猫霎时间眼睁睁的在自己面前消失了。那绿幽幽的瞳仁就像一滴眼泪,刹那间在这悠悠天地间蒸发了。
只留下一串小小的血脚印。
林锡臣想起了他的猫,他以前也有一只猫,如果还活着,应当也是如此骁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