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张淇奥

4、（1） 应许周家珞

　　梅雨时节将过，几场绵绵的雨，洗去了盛夏的潮热，唤醒了宋城的秋天。
　　八月中旬，周钦国和钱蕊领了证，没有举办婚宴，只是邀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吃了顿饭。
　　应许觉得周钦国怠慢了钱蕊，于是问钱蕊，甘不甘心。
　　钱蕊说，都这把年纪了，如果还能遇见一个能相伴一生的人，也就不在意那些形式主义了。
　　月底，应许的学籍落在了宋城，周钦国托人办好了应许宋城一中的入学手续。待到开学，她就是一名高中生了。
　　生活沿着既定的轨道缓慢而又无法抗拒地进行着。
　　就像是潺潺流水，我们无法左右流向，只能顺水而行。

　　九月一日，应许和周家珞要去宋城一中报道。
　　应许被反反复复的铃声吵醒，不情不愿地从床上起来，拖着还没苏醒仍沉重的身子走出房间，跟坐在客厅沙发看报的周钦国问过早安，便一脸怨气地推开卫生间的门，却看到穿着深蓝色T恤的周家珞站在镜子前洗漱。
　　见应许黑着脸地站在门口，周家珞被吓了一跳，手中漱口杯里的水险些洒出。他皱着眉头，从镜子里瞄着狼狈的应许，吐掉口中的牙膏泡沫，声音有些沙哑：“早上好。”
　　“嗯，早上好，”应许沉闷地哼了一声，揉了揉头发，“你洗漱完了吗？”
　　“快了。”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周家珞的声音。
　　“那我先去换衣服了，你快点。”应许打了个哈欠，从洗漱台上胡乱抓起一把梳子，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卫生间。

　　“妈，叔叔，我走了！”
　　应许半蹲在地上，一手系着鞋带。
　　钱蕊急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牛奶拿着，不知道你们报道多长时间，饿了就喝。”
　　“妈，我不爱喝牛奶。”应许拖着长腔，埋怨道。
　　“你不爱喝给家珞喝！”钱蕊皱起眉头，硬是把牛奶塞进应许的手里，“赶紧走吧，家珞在楼下等你呢。”
　　“我知道我知道！”应许不耐烦地关上了门。
　　应许急匆匆地跑下楼梯，冲出楼梯口，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
　　居民楼前那棵高大茂盛的梧桐树下，穿着蓝色T恤的挺拔少年歪歪斜斜地跨在自行车上。少年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一侧；他微昂着头，目光投向电线与屋檐裁剪的一方天空。
　　初秋微凉的风，婆娑了梧桐的树影，也荡漾起少女的一池心事。这一刻，仿佛时间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美好的存在都是为了这一刻心的跳动而鲜活。
　　像是感觉到了应许的目光，周家珞徐徐转过头来。望见应许站在楼梯口呆呆地看着他，不觉有些好笑。
　　他强忍住即将溢出的笑意，佯装冷漠，朝应许挥挥手，喊道：“呆子！”
　　“你才是呆子！”被抓个现行的应许恼羞成怒，疾步走到周家珞面前，举起拳头，狠狠地捶了周家珞一拳。
　　“你可真狠，”周家珞瞪了应许一眼，揉揉胳膊，扶正车子，“上来。”
　　应许有些不可思议，戏谑道：“你带着我？可算了吧，你可别一个不留神把我甩下来了。为了保险起见，老娘还是自己走过去吧。”说罢，便大步向前走。
　　周家珞探身一把抓住应许斜挎包的带子，他的力道让应许差点向后倒过去。
　　“有屁快放！”应许转过脸来，一脸的不耐烦。
　　“想好了，从家到学校骑车子都要十五分钟。要是想走路，不拦你。”说罢，周家珞便要蹬着车子离开。
　　应许急得直跺脚：“你别走啊！”
　　周家珞起到前面的路口，转过身来，望着后面怒气冲冲的应许：“怎么？不是不愿意吗？”
　　“你还嘲笑我上瘾了！”应许举起拳头。
　　“别再闹了，”周家珞把书包背到前头，“赶紧，要迟到了。”

　　早晨的时候天还有些阴沉，到现在已是晴空万里。初秋的阳光倾泻而下，如同有光泽的绸缎铺在地上，裁在林间，落在湖面。阳光下的一切，都泛着温柔的光。
　　应许坐在周家珞自行车的后座，一手拽着周家珞的衣服，一手护着自己的裙子。
　　自行车骑过湖堤，她望着闪闪发光的湖面，抬起头，望着周家珞的背影，说道：
　　“你知道阳光照耀下的湖面会发光吗？”
　　“光的折射。”
　　“笨蛋，谁叫你那么认真了！”应许说道。”
　　“那我听你说。”
　　“湖面为什么会发光是因为昨天晚上星星们睡的太香了，以至于天亮的时候，月亮妈妈没有管好它们，它们就在天上迷了路。它们走呀走呀，看到了倒映着天空的湖面，就以为是它们的家。它们就一股脑儿全都跳进去了。太阳爸爸来找它们，走到湖边，找到了走失的小星星们。太阳爸爸一直保护着他们，等到晚上的时候，托付给月亮妈妈… …”
　　“是你自己想的吗？”周家珞问道。
　　“不是，是… …”应许迟疑了一下。
　　周家珞察觉到应许的异样：“这不是必答的问题。不想说，可以不说。”
　　“没什么，是我爸爸以前讲给我的。”应许虽是玩笑的语气，心里却泛起一阵阵酸楚。
　　自行车停在红灯的十字路口。
　　周家珞两条腿撑着车子，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支棒棒糖，递给应许。
　　应许伸手接过，纳闷道：“你一个男孩子包里怎么这么多糖？”
　　“我爱吃，不行吗？”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爱吃糖的男生。”应许嘴里含着糖，说话含糊不清。
　　“绿灯了，坐好。”
　　自行车猛然向前，应许还没来得及坐稳，下意识地抱住了周家珞的腰。
　　周家珞的身子猛地一颤，自行车无法掌控地向一旁倾倒。应许吓得从后座跳下来，又差点被身旁的车流撞倒。
　　周家珞急忙叉开双腿稳住车子，慢慢地倒退到斑马线以内。他转过头，看到应许撇着嘴看着他，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抱歉… …你没事吧？”周家珞问道，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
　　“我还想问你有没有事呢…我就碰了你腰一下，你就像被猫逮住的耗子似的… …”应许委屈巴巴地回答。
　　周家珞紧抿着嘴巴，半响，缓缓说道：“我补偿你，报道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你不会是想要把我卖了吧？我告诉你，我妈和周叔叔是不会放过你的！”应许气急败坏。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周家珞斜眼看着应许。
　　“啊… …也不是，我就是… …”应许支支吾吾道。
　　“没事，上来吧。”周家珞抬头望着倒数的路口指示灯。
　　应许乖乖地坐在后座，手紧紧地拽着周家珞的衣服。
　　“坐稳，走了。”周家珞的声音落在初秋的风里。像是低声私语，清冷又疏离。
　　应许抬头望着周家珞，上午炽烈的阳光把他弓腰骑车的背影勾勒成幻影，如同在梦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许久，她缓缓说道：
　　“周家珞，我跟你去那个地方。”
　　背对着周家珞的应许看不到周家珞忽动的神色。
　　风里，多了一缕桂花淡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