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张淇奥

3、（3） 应许周家珞

　　暮色苍茫。
　　天边泛起的墨色一角勾起灯火，灯影阑珊似面具，用喧嚣繁华的外表，遮住了夜色降临的暗潮汹涌，掩盖了这座冰冷城市每一个未归人的身影。
　　应许站在楼底下，来回踱步。
　　望着夕阳从高楼之间慢慢消褪，夜幕低垂，繁华渐起，应许的心里滋生出一种莫名的无助感。像是蚂蚁在陌生的草丛中迷了路，她觉得，这座城市可以包容很多人，但唯独容不下她。
　　她想念在花溪镇无忧无虑肆意奔跑的日子，她想念和梁啸一起躺在麦垛上数满天星子，她甚至想念跟何秋梅对着干的时候。
　　可她从未那么想过爸爸。
　　爸爸留给她的记忆，就像是马路边缘的小水洼，天一放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对于父亲最清楚的记忆，就是每次父亲工作结束回家，换下脏衣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她去小卖部买那种几毛钱一把的水果糖。
　　父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吃糖了。因为那种廉价却又甜蜜的味道，早已腐烂在记忆里，就算日后开出的花多么美丽，可再也不是当时那般了。
　　她变了，岁月也变了。
　　岁月早已磨平了伤疤，只留下孤独时反反复复的隐隐作痛。
　　她抬起头，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囿在眼眶里。许久，眼睛痛得酸了，她缓缓低下头，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看到楼道口昏黄的灯光下，有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靠在大门的一侧，低着头。
　　仿佛感知到了她的目光，那个男生抬起头，望着她。
　　是周家珞。
　　应许不想在周家珞失了面子，她急忙低下头去，微微躬下身子，掩饰自己此刻的失态。
　　“给你这个。”
　　不知何时，周家珞站在了她的面前，向她伸开的手心，静静地躺着一颗水果糖。
　　像开闸泄洪似的，眼泪刺痛了她的脸颊。应许哭着伸手拿过周家珞手心里的糖，撕开包装，放入口中，甜腻却又无比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也刺激着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哭有什么用吗？”
　　应许抬头望着周家珞冷冰冰的面孔，呆滞地摇摇头。
　　“那就别哭了，丢人。”
　　应许使劲地点点头，声音像是一台老旧收音机，干涩又沙哑：“我不哭了。”
　　“嗯，那就上去吧，该吃饭了。”说罢，周家珞便转身离开。
　　风悠悠地吹着，周家珞的白衬衫在夜色里无比耀眼。
　　应许望着周家珞的背影出了神。
　　像是泥土里的一颗种子在春天突然发了芽。

　　应许跟着周家珞上了楼。
　　打开门，暖意融融的灯光笼罩住两个人。
　　钱蕊穿着碎花围裙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后面紧跟着周钦国。钱蕊看到门口如雕像般僵硬的两个人，不由地笑出了声：“你俩愣着干啥呢？赶紧洗洗手过来吃饭了！”
　　两人如梦初醒，连忙洗完手坐在餐桌前。
　　钱蕊一直得意于自己的厨艺，并且很喜欢把自己的拿手好菜做给别人吃。她得意地望着方方正正的餐桌上，被大大小小盛着饭菜的盘子碗碟占得满满登登，她抬眼望着餐桌另一边略显拘谨的应许和周家珞，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处于稚气与成熟之间的脸庞，在氤氲的热气里并不明了。
　　“吃吧，还拘谨什么呢？都是一家人了。”周钦国笑得满脸褶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片放入口中，一脸的陶醉状：“蕊儿的厨艺真不错，这鱼片鲜美极了！”
　　钱蕊“呵呵”笑着，脸上早已一片红霞。
　　应许端起碗，偷瞄着钱蕊开心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父亲在天堂能够看到母亲如此开心，他也能够安心了吧。
　　一股酸劲冲上眼眶，应许急忙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噎住了即将上涌的眼泪。
　　“我不吃了，我不怎么饿。”另一旁的周家珞轻轻搁下了碗筷。
　　“家珞，你才吃了多少呀？阿姨都没见你动几下筷子。正长身体呢，要多吃一点… …”钱蕊亲热道。
　　“啊，我今天下午跟同学一起吃过麦当劳了。”周家珞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感。
　　周钦国皱眉，严厉道：“你怎么又从外面吃垃圾食品？多大了？”
　　“我同学今天过生日。便要拉着我去，我也不好推脱。”周家珞回答道，低沉的声音却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家珞，你是哪里不舒服吗？”钱蕊留意到家珞眉宇之间的难色，“要是累了就回房间休息吧，什么时候饿了阿姨再给你热饭菜。”
　　“蕊儿，你别惯着他… …”
　　“他还是个孩子。”钱蕊恼气地瞪了周钦国一眼。
　　“谢谢阿姨，那我先回房间休息了。”周家珞瘦削的身影隐在了“咔嚓”一声关上的房门背后。
　　应许没有说一句话，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饭。然后起身把自己和周家珞的碗筷放在厨房的水池里，和钱蕊和周钦国便准备回到自己房间。
　　钱蕊叫住她：“许儿，你把咱从花溪镇带来的果酱面包拿给家珞吧，不吃晚饭吃点面包垫垫也是好的… …”
　　应许刚想拒绝，突然想起楼下周家珞给自己的那颗糖，于是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从背包里掏出已经被挤压变形的面包，顺便从桌子上拿起两盒酸奶，走向周家珞的房间。
　　她轻轻敲敲门，悄声问道：“我能进去吗？”
　　“应许？”
　　“是我。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你进来吧。”
　　应许推开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拉着，有个瘦削的身影隐约在窗帘后面。
　　她的手刚触碰到房灯开关，周家珞清冷的声音响起：“不要开灯。”
　　“好，我不开灯。”应许慢慢地走到床边，拉起一边窗帘，看到周家珞抱着膝盖蜷缩在飘窗角落。
　　“你刚刚是怎么了… …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应许抬起眸子。
　　“没什么… …”
　　“我记得，摆在你面前的，是那盘松鼠鱼吧，”应许歪着头仔细回想着，“是不是我妈妈做饭太好吃了，把你震撼到了？”
　　应许的这一段话把周家珞逗笑了，但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或者是… …你看到这盘菜想你妈妈了？”应许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那一旁是沉默，还有微重的呼吸声。
　　应许见周家珞不说话，她皱起眉头，巡视着周家珞周围。窄窄的飘窗窗台，只有一个反着放的相框。应许伸手想要把相框立起来，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个相框，她吓得急忙把手缩回来。
　　“你不能看。”
　　应许心里顿时明白了。
　　“想念一个人没什么丢脸的。周家珞，你要明白，”应许抬头望向天花板，“人这一辈子就两个词，失去和得到。”
　　“没有人会永远失去，也没有人会永远得到。失去和得到，本就是人这辈子所必经的。”
　　周家珞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应许。应许转过头，视线一瞬间与他碰撞，嘴角有了微微上扬的弧度。
　　“你会想你爸爸吗？”周家珞的声音像是刚哭过一般，沙哑无比。
　　“怎么不想？是个人都会想。”
　　突然袭来的沉默，像是时间被按了暂停键，窗外的夜色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我把面包和酸奶放在你桌子上了，”应许起身，“别饿肚子，我先出去了。”
　　周家珞望着应许穿着白裙子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沉寂的黑暗里，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一弯月牙早已挂在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