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张淇奥

5、（2） 应许周家珞

　　风息，艳阳高照。
　　距离宋城一中还有一个路口的位置，就已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非机动车道早已被各形各色的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两人只好推着自行车，走在人行道上。
　　道路一旁不知名的行道树亭亭如盖，宽大的树冠遮挡住上午灼热的阳光，匝落一片荫凉。
　　应许走在树荫里，周家珞推着车子走在没有树荫的地方。应许转头望着周家珞，耀眼的阳光勾勒出周家珞挺拔的身型，她眯起眼睛，朦胧之间，周家珞的身影仿佛蒙上了一层光晕，像是太阳神阿波罗在凡间的化身，不可侵犯，却又无法抗拒。
　　她开始后悔之前对周家珞的莽撞和泼辣。也许钱蕊说的对，她该改一改她的性子了。想到这里，应许撇着嘴，慢慢低下了头。
　　周家珞瞥见应许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丝不安，缓缓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应许喃道。
　　“是不是我刚才… …”周家珞皱起眉头，但眼睛仍直视着前方。
　　“不是不是。”应许急忙抢过话头。
　　“不愿意说也不强求，”周家珞顿了一下，“一会儿我先去停车，你是跟我一块儿，还是先去看分班告示？”
　　“一块儿吧。”应许斩钉截铁地回答。
　　周家珞眉心一动，不禁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应许。
　　应许抬起眸子，撞上周家珞疑惑的目光，心底生出一丝胆怯，却仍大声地喊道：“我跟你一块儿。”
　　周家珞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脸上如同火烧一般的炙热。十六年来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周家珞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他别过脸去，望向校园围栏间人潮拥挤的操场。
　　“你看什么呢？”应许的声音在耳畔突然响起。
　　周家珞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手汗湿的手心握不住车把：“没什么。”
　　“那你还磨蹭什么？一个大男人天天婆婆妈妈的。”说罢，应许便大步向前走去。
　　周家珞望着应许快步离去的背身影，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推着车子急忙跟上应许。
　　微风拂过，树影婆娑。
　　枝叶间抖落的光斑，悄悄点亮了两个少年的笑容。

　　宋城一中的车棚，隐在教学楼后的围墙边。
　　老旧斑驳的后墙，密密匝匝的藤，像是一只暗红色的影子，柔弱而又腼腆地藏在荫处；却总有几枝不甘背光的阴冷，奋力伸出纤细的触角，延伸向阳光明媚的楼顶，换以最沉郁的绿。
　　应许站在石板路的台阶上，两手紧紧抓着斜挎包，焦急却又怯懦地张望着操场。
　　周家珞弯腰锁上车锁，起身时扯了扯衣服下摆。转过身来，看着应许一副忐忑的表情，不觉有些疑惑又好笑：“怎么了？”
　　“啊，哦… …没什么… …”应许眨眨眼。
　　“没事就走吧… …”周家珞用手指蹭蹭鼻子，迈开步子。
　　“好…啊！”
　　应许的一声惊呼，接连着重物落在地上的钝响，激起周家珞一身鸡皮疙瘩。他吓得一哆嗦，连忙回头去看，只见应许和一个女生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应许的脸上、女生的衣服上全是洒落的冰淇淋。
　　如此滑稽的情景，周家珞没刹住，笑得直捂着肚子喊疼。
　　应许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眼睛斜斜地瞥着笑得喘不过来气的周家珞，鼻子“哼”一声。她嫌弃地用手肘蹭掉脸上黏腻的冰淇淋，连忙蹲下，扶起那个无故被撞倒的女生，诚恳地说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
　　那个女生个子娇小，穿着鹅黄色的短袖，牛仔短裤，脚踩一双纯白的高帮帆布鞋；乌黑的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几缕空气刘海遮不住她肉肉的鹅蛋脸，圆圆大大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手中所剩无几的冰淇淋，粉嫩的樱桃小嘴嘟着，眉毛紧蹙着成一个“八”字，似乎有无尽的委屈。
　　只见那个女生抬起大眼睛瞪了一眼应许，一下子哭出了声，眼泪像洪水滔天，从肉肉的脸上滑落到下巴。她撇着嘴，呜呜咽咽地嘟囔道：“我、我的冰淇淋…我还没吃几口… 就、就被你… …”
　　应许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的她连忙从口袋拿出撕成两半的纸巾递给那个哭得一塌糊涂女生，一边用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肩膀，放轻声音，说道：“那我赔你一个冰淇淋好不好嘛… …”
　　那个女孩子怯怯地抬起眼睛，晶莹的泪珠挂在脸庞，慢吞吞地站起来，抽抽嗒嗒地说道：“那… …那就谢谢你了… …”
　　“报道完一起去买吧，”应许松了一口气，“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应许，答应的应，许诺的许。”
　　“孟佳影，佳音的佳，影子的影。你可以叫我小影。”
　　应许打趣道：“这名字好淑女。”
　　孟佳影破涕而笑：“他们都这么说，可我爸说我就是个幼稚的小女孩。”
　　猛然间，心里的那一道疤，像是突然又裂开了，触电般的痛。
　　应许的笑僵在脸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前方的周家珞一口水没咽下去，呛得眼泪直流。
　　孟佳影怯怯地看了一眼前方咳嗽得厉害的周家珞，凑近应许的耳朵悄声说道：“你男朋友没事吧，你要不上前看一下？”
　　应许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说什么呢，那是我哥。”
　　孟佳影惊讶地捂住嘴巴：“啊，抱歉抱歉，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儿… …”
　　“没事，不用道歉，”应许瞪着周家珞，把另一半纸巾塞到他的手里，“小影，你去看分班了吗？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去看吧。”
　　孟佳影用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挽住应许的胳膊，一同向前走去。
　　经过周家珞的身边，应许狠狠地拧了一下周家珞的胳膊，周家珞疼得倒吸凉气，碍于面子不好发作，只好咬牙切齿地跟在二人身后。

　　今年高一一共十四个班：周家珞分到了尖子班二班；应许和孟佳影两人邻班，一个七班、一个八班。
　　周家珞护送着两个女生找到各自的教室，和应许约好报道完在教学楼门口集合，三人便分道扬镳。
　　七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的最东头。应许不敢从前门进去，踱到走廊后面，悄悄地推开教室的后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耀眼的阳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继而光芒大盛。教室里，四十几个少年的蓬勃意气化作肆意的笑语，在偌大的空间像点燃的火把一样，愈热愈烈。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人，应许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来。
　　应许环顾四周，在确认没有人搭讪她之后，她戴上了耳机。
　　耳机里是五月天的《知足》。当阿信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原本燥热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应许望着窗外，天空落下蓝色的帷幕，云淡风轻，高大茂密的树木遮挡住她一半的视野，有不知名的鸟雀扑闪着翅膀从枝头跃起，飞向更远更高的天空。
　　突然，小女生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越来越大，混杂在音乐里。应许皱眉，慢慢把耳机音量调大。
　　此时，她感应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不耐烦地摘下耳机，转过头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女孩子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应许打量着那个女孩子：她头发微卷，散在肩头；明眸善睐，朱唇皓齿，看来是仔细化了妆的；灰色的纱质长裙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 …从她的穿衣打扮不难看出，她的家境非常富庶。
　　“请问有事吗？”应许挑眉，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感情。
　　“我想认识你，能出来说么？”女孩子的声音如同莺啼般婉转动听。
　　“什么事这么不方便，偏要去外面说吗？”
　　“哎呀，你就跟我出去嘛… …”
　　应许冷冷瞥了那个女生一眼，刚想发飙，却也不想刚一开学就惹事生非。她把手机揣进裤兜，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那个女生走出教室。
　　走过楼梯昏暗的拐角，那个女生的身边突然多出来一胖一瘦两个女生，应许发觉不对劲，便一把拉住那个女生的胳膊，却被胖女生死死地钳住手腕，无法逃脱。
　　“你要干什么？”应许低声吼道。
　　那个女生笑得天真无邪：“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男朋友，我看上了！”
　　应许心知说的是周家珞，却仍问道：“我可没有什么男朋友。”
　　瘦瘦的女生抢过话头：“你骗人！我们明明都看见了，就在学校车区，你和你男朋友一块过来的！”
　　“呦，您这好眼力。怎么不去给阿猫阿狗挑虱子去呀？”应许咂咂嘴。
　　那个女生的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应许斜眼瞥着那个女生：“您哪位？我可不认识。”
　　“这是我们年级宋主任的女儿宋吟！”
　　宋吟居高临下地望着应许，应许冷哼一声，调侃道：“宋主任是你爹还是你妈？你爹娘我都不认得，我还能认得你找个小兔崽子？”
　　“你… …”宋吟气得眼圈泛红，“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那就拼尽全力去争取，看最后谁是赢家。”应许一把甩开胖女生的胳膊，“最后再给你说一句：那个男生也不是我男朋友。”说罢，便扬长而去。
　　回到教室里，桌子上已堆满了大大小小一摞书。一位和蔼可亲的女老师在讲台上指挥同学分发资料。
　　应许刚刚坐下，那位女老师就发话了：“应许同学来了吗？应许同学？”
　　她连忙举起手：“老师，我在这里！”
　　女老师的目光投向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报完道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好的，老师。”应许点点头。
　　在布置完开学和军训的相关事宜后，报道结束，应许跟着老师来到办公室。
　　老师面对着她，坐在她面前的办公桌前，接了一杯水递给应许，应许连声致谢。
　　老师清了清嗓子，目光温柔却有力：“应许，我以后就是你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我姓于，干钩于，以后可以叫我于老师。”
　　于老师一边说着，一边从学生档案里翻找着：“我听你家长说，你初中不是这儿的，所以也没参加宋城的中考。”
　　应许回答道：“是的。”
　　“我看过你的中考成绩。你的英语很不错，在这方面可以深入学习；但是物理和生物太差了，其他科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于老师皱着眉，仔细查看着手里的资料，“你没有从本地上过学，多少也会有点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和教学方式。不过没关系，好好学，慢慢来，老师陪着你。”
　　应许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时间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不然家长都等急了。”于老师抬起头，望着她，嘴角两旁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应许和老师告别后，便匆匆跑出了办公室。
　　跑到一楼的楼梯口，应许远远就望见周家珞抱着两个塑料袋，斜斜地倚在大厅门口的柱子旁，侧着头望着远方。
　　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周家珞直起身子，眯起眼睛望着脚步声的来处，看清楚是应许之后，便皱起眉头，恼道：“你干什么呢？都等你好长时间了，孟佳影的冰淇淋都是我花钱买的。”
　　“我们班主任找我有点事，”应许和周家珞并肩走着，注意到周家珞抱着的两个袋子，“袋子装的是什么？”
　　“我们的校服，一开始忘记去领了。”
　　“噢噢。”应许点点头。
　　“对了，我爸和你妈回老家看望我奶奶了，让咱俩今天中午在外面吃，”周家珞说道，“我爸还特意嘱咐我，带你吃顿好的。”
　　“你请客吗？”应许冷不丁问道。
　　周家珞停下脚步，一双狭长的眼睛瞪着应许。应许歪着头望着他，嘴角勾着狡黠的弧度，眼神却无比的诚恳
　　许久，他耸耸肩，无奈道：“行吧，我请。”
　　应许笑得眉眼弯弯：“这就对了嘛。”说着，便一把把包扔给周家珞，跳跃着跑到了前面。
　　周家珞慢慢地走在应许的后面。
　　望着应许的笑颜，他心里被冰冻的一角，渐渐融化变得柔软。
　　他从未感到过如此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