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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应许周家珞 ...

  •   夜渐深了。
      周钦国送母女回到了花溪镇。
      月色并不清晰,细雨濛濛,夜晚的花溪镇静谧安详。青瓦白墙沉睡在蒙蒙的水雾之中,一切景色都仿佛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纱绫。看景的人如同喝醉了酒,景如梦,人初醒。
      钱蕊母女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从泥泞的河边小路疾步走过。
      明明是夏季了,下起雨来仍有一丝丝凉意。
      钱蕊几次脚下打滑,应许都及时扶住。钱蕊转头看着应许认真的表情,伸手将女儿的湿发拨到耳后。
      “妈,你看路,别管我了。”应许的声音很轻,仿佛飘在空中。
      “好、好。”钱蕊心下一阵感动。

      雨骤,母女俩也到家了。
      应许拉亮了门口的灯,老院里的木槿花树才有一点点虚幻的影子。
      “女儿,你别忘了把晒的衣服拧干了扔脏衣篓子里去。”钱蕊拎着湿漉漉的鞋站在门口的灯光里。
      从院子一角卫生间里准备洗脸的应许喊道:“妈,水龙头怎么不出水了?是不是欠费停水了?”
      “我不前天刚交上嘛,怎么可能停水啊?”钱蕊纳闷。
      应许趿踏着鞋子走出来,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我去看看水管是不是堵了。”
      “哎?那先给你妈拿双干净鞋呀!”
      “窗台上不就是吗?”应许撑开了伞。
      “哎,你小心点… …”钱蕊望着应许跑出了院门。
      应许沿着老屋水管仔细查看着。直到走到老屋后面,她听到了不同于雨声的水声。那水声如泉眼流水,汩汩的声音回响在雨声淅沥的夜里。
      应许半蹲下来,小步子跨着向前走。走到老屋的拐角处,她发现了被人砍成两截的水管。
      “我… …”应许一句脏话骂出口,小心翼翼地把水管断了的两端用塑料袋缠上。
      准是何秋梅那个死女人。应许想着。
      应许越想越气,她飞快地跑回家,抡起竖在门口的铲子就往叔家冲。叔家没有亮灯,门紧锁,怕是早就休息下了。她使出浑身解数,用铲子砸开了叔家的门。
      门板破裂的声音如惊雷,小叔应鹏程忙起身过来查看。见应许狼狈且愤怒地站在门口,应鹏程吓的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
      “何秋梅,你给我滚出来!”
      “我这不出来了嘛。”何秋梅穿着一件艳俗的碎花睡衣,扭着屁股走了出来。
      “你这个死女人,偷偷摸摸砍别人家水管算什么东西?有种当面对质啊,净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就想砍了,你还能管得了我?”何秋梅横道,“啥时候你们家还我们家钱了,你小婶子我就不针对你们家了。”
      “那是我爸爸应该得到的钱,法律规定的,凭什么要还给你们?”应许指着何秋梅的鼻子,怒气冲冲。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给我说的什么法什么律在我这儿可不管用。反正这钱我要定了!”何秋梅气势更盛。
      应许不甘示弱:“给你有啥用?反正你家那位也不会把这钱花在你身上。”
      应鹏程躲在门口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何秋梅自知脸上挂不住了,便一把推开门后一脸难堪的应鹏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应许气的直喘粗气,她狠命地把铲子扔在地上,沿着河边慢慢走回家。
      雨声淅沥,如人私语;流水潺潺,不解人情。
      夜渐凉了,她抬头望向天空,没有星子,只有一望无际的阴沉和暗淡。
      许久,她朝前看,家门口一盏小小的灯,灯下有个瘦弱的身影朝她来的方向望着。
      她突然很想很想那个人。
      如果那个人还在,她和妈妈就不会受欺负了。
      可他早就不在了。

      宋城,大雨滂沱。
      从玻璃上滑落的雨滴把灯火通明的城市朦胧成幻影。再深沉的黑也捱不过闪烁的霓虹和远驰的光亮,一声突然响起的鸣笛就能击碎宁静的夜色。
      周家珞穿着一件旧得褪色的黑色短袖站在书桌前执毛笔练字。
      他的脑子一团乱麻,心完全静不下来。索性放下笔,坐在飘窗前,倚在飘窗的一旁,望着被雨模糊的玻璃,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他会想起妈妈以前穿红裙的样子,她穿上红裙子,骨子里母性的温柔仿佛被无限放大,像被点燃的火种,燃起一簇柔和的火焰。
      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应许气质完全不同。她穿红裙的样子,比妈妈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息,更像是陨落凡间的精灵,折损了羽翼,但由内而外散发的灵气丝毫不减。
      有时候他也会怀疑,周钦国是否真的爱妈妈。周家珞犹记得,妈妈头七的那几天,都是他和小姨在灵堂守着,周钦国出去和朋友饮酒作乐,丝毫不顾家里的情况。
      这几年他的生意稍微有了些起色,才逐渐收敛脾性回归家庭,但回归家庭的结果就是给他找了一个后妈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妹妹?他真的很难接受。
      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在雨声里异常微弱。
      待到周家珞回过神来,周钦国早已站在了他房间的门口。
      “回来了。”周家珞说道。
      周钦国说:“嗯,明天她们就过来住了。你记得明天收拾收拾客房… …”
      “明天上午我要去孙老师家… …”孙老师是周家珞的书法老师。
      “那好吧,明天抽空我收拾,”周钦国语速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那个… …你妈妈的耳环,钱阿姨让我还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周家珞嗓子突然干涩的什么都说不出。
      周钦国摸了摸鼻子,挺直腰板,一脸郑重:“家珞,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你爸我到这个年纪了,也得找个伴儿了… …”
      周家珞垂着脑袋,心里涌起一阵酸意。
      周钦国见他一言不发,便也不再说些什么,留下一句“早睡”便轻掩上了房门。
      周家珞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突然间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荒芜的空地。
      他关上了灯,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里。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他用被子蒙住头。眼泪无声地落在枕边,浸湿了枕头,也浸湿了他所有对妈妈的想念。
      如果妈妈还在,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雨下了一整夜。
      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放晴了。
      刚下过雨的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远远的青山隐在薄薄的晨雾里,一轮朝日从山头缓缓升起,泻出万道金光。花溪镇小小的一片土地,沿着从山腰发源蜿蜒曲折的花溪水,安安静静地卧在山麓。
      应许和钱蕊起的很早,因为要收拾东西搬去宋城。应许衣物不多,加上初升高教科书作业本什么的可以不要了,她本身也不爱看书,所以收拾得很快。其余时间都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那棵木槿花树。
      盛夏时节,正是木槿花的花季。木槿花宽大的树冠,一片绿意葱茏之间,密密匝匝全是一枝一枝盛放的花朵。交错纵横的枝杈间,微微泄漏一点天光,落到水泥地面上,就化作一个个小光斑。风来,树摇,光斑便如一只只蝴蝶,飞舞在老院里的荫影里。
      钱蕊见应许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便道:“要离开这里了,你不再去溜一圈吗?”
      应许果断地摇摇头。她不想见到应鹏程和何秋梅那两个贱人。
      “你不去跟阿啸告别吗?”钱蕊眉眼带笑。
      应许如梦初醒,她要去宋城的事还没有跟阿啸说。她慌忙起身,忙不迭的步子踢倒了板凳。她来不及扶正板凳,便匆匆跑了出去。
      阿啸的全名叫梁啸,小应许一岁,是和应许一起长大的玩伴,也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应许的童年是荒芜的,经常因为父亲早逝的缘故,被镇上的小孩子孤立,但只有梁啸一直护着她、陪伴着她,走过兵荒马乱的童年。
      这个时候,阿啸应该在麦田晒太阳吧。
      她穿着洗干净的白裙子跑到镇外的麦田。果真,在麦田埂高高堆起的麦垛上,一个少年躺在上面,嘴里叼着一根麦穗,二郎腿悠闲地晃荡着。
      应许站在麦田一旁,喊道:“梁啸!”
      梁啸闻声,转过脑袋望见站在麦田旁的应许,微微有些愣神。
      广袤无垠的麦田,有风,麦田倾向风的归处,少女的白裙子鼓起好看的弧度,和她脸上眉眼弯弯的笑意一样美好。
      见梁啸望着自己愣住了,应许不禁失笑出声。应许背着手,慢慢踱到麦垛前:“梁啸,你下来,我有话给你说!”
      应许笑得灿烂的脸庞,拨乱了梁啸的心弦。他急忙从麦垛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微笑:“小许,你穿裙子真好看啊!”
      在梁啸的记忆里,应许只穿体恤和牛仔裤。
      应许脸上飞起一片霞晕,羞的低下了头,却注意到梁啸的膝盖上,有一块还未结疤的伤口。
      应许突然想起了酗酒无度的梁父,心知不能明问,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你腿上… …怎么弄的?”
      “啊?哦,那个地方啊,我自己摔的。”梁啸眼睛里飘过一丝慌乱,憨笑着挠挠头。
      “要是你爹打你,你就跑。”应许担忧。
      “哎呀,你想什么呢,我老子怎么舍得打我,”梁啸开玩笑道,“对了,你一开始想跟我说什么?”
      应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蕊改嫁她要去宋城居住的事情告诉了梁啸。
      她分明看到梁啸眼睛里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急忙道:“我放假的时候会回来看你的,我不会忘记你!”
      面对即将来临的离别,梁啸心里有些沮丧,但他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肆无忌惮地笑着:“这有啥呀,我不会以后考宋城一中嘛… …”
      应许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那我也考宋城一中!”
      “好啊,那还丧气什么呀,这不挺好的嘛。”梁啸脏兮兮的手摸了摸应许的头。
      这一次,应许竟然没有躲开他的手,梁啸有些惊讶。假若换作以前,应许会一脸嫌弃地躲过去,还会打自己一巴掌。
      梁啸的心里荡起涟漪,脸上的笑便更加灿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以前一直都不让你摸我头,这次便宜你了,”应许瞥了一眼梁啸,“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你可不要太想我。”
      “我怎么会想你。以后少了一个人打我,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梁啸笑的很力不从心。
      应许望着梁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摆摆手,便要转身离去。
      “应许!”梁啸喊道。
      应许转过身来,一脸疑惑地望着梁啸。
      “你要好好的!”
      “我知道,你姐姐我肯定会好好的!”
      梁啸望着应许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好像有些东西永远失去了。
      就算他,从来没有拥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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