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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应许周家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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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许跟母亲离开花溪镇那天,老院子里的木槿花开了。
烂漫得像少女的笑颜
走的时候,应许蹲在地上,拍拍木槿花的树干,贴着树干粗糙的表皮,轻轻地说:“我走了。”
门外传来应母的呼唤:“许儿,走了,别让你周叔叔在那边等咱们。”
应许的心情顿时阴沉了几分。
她慢吞吞地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跑出了老院。
老院外有条河,应母钱蕊穿着一条浅紫格子的棉布裙,坐在河沿的砖石牙子上,染成栗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风溜溜地从钱蕊空空的耳间滑过,扬起了她几缕泛白的碎发。
见应许一脸郁闷地出来了,钱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打量着应许全身,声音很松弛:“你不换上你那条白裙子吗?你最喜欢的那一条。”
“你不是不让我穿吗?”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第一次见你周叔叔和家珞哥哥,你要给他们留一个好印象。”钱蕊的表情多了一分严厉。
“行,那我… …”
“算了,我们还得赶时间。”钱蕊急匆匆地拉过老院的门,卡上锈迹斑斑的锁。
应许问:“那个男人不来接你吗?”
“什么叫那个男人,”钱蕊白了她一眼,“你家珞哥哥书法考试,他抽不开身。”
“切。”
钱蕊微微有点恼火:“应许,就算你不认周叔叔,他也是你长辈,你也得尊重他!”
“妈你说对了,我就是不会认他!”
“你… …你是想把你妈气死吗?多大个人了什么道理都不懂!”钱蕊声色俱厉。
应许气得想哭,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倔得把头转过去,索性不看钱蕊。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钱蕊一声叹气打破了僵局:“算了,你性子犟的跟牛似的,妈就数落你几句,你就气成这样。到周家你可不能这样了。”
“知道了,妈。”应许弱声弱气地回答道。
“你还是把你的白裙子换上吧,再把你这一头乱草扎一扎,也像个体面人家的孩子。”钱蕊拍拍应许的手,把钥匙搁在她手心。
当日头升到头顶上空,应许穿着一身白裙子推开门走出来。正午的阳光很炽烈,照在应许的白裙子上,闪射出耀眼的光圈。应许两只手臂僵硬地垂在裙子两侧,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十五六岁初初显露的姣好被一条简简单单的白裙子渲染得淋漓尽致。
钱蕊望见应许缓缓走来,忍不住纠正女儿的姿态:“你给我挺胸抬头,弓腰驼背成何体统?”
应许吓得一个激灵,随即便挺直了后背,眼睛瞟着应母的神色。
“就这样吧,很好看了。”钱蕊急匆匆地挽住应许的胳膊,便拉着她一并走向河西的车站。
八月的花溪镇很美。
恐怕以后很少见到了吧。
应许心里有些低落,转头望着母亲。钱蕊的额头上有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母亲笑了。
应许记忆中母亲的笑,停留在应许五岁时的那个冬天。那个冬天,作为建筑监工的应父从二十六层楼高的楼顶失足坠落。
应许不知道这些年应母是如何挺过来的,但如今那些苦日子结束了,终于有人可以抚慰母亲孤单脆弱的心,给予她一个安稳的余生了。
但应许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叫周叔叔父亲的。母亲肯定是希望自己认周叔叔的,可她真的无法接受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作为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应许的心情瞬间又暗淡了。
可一转头望见母亲兴奋的表情,心情就舒畅了许多。
“哟,这不是钱蕊吗,挽着你女儿要去勾引哪个男人啊?”
转过河西的巷角,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痛了应许的耳膜。
应许强忍住从心底涌起的恶心,缓缓转过头来,一个穿着俗气碎花裙子的肥胖女人抱着满是赘肉的胳膊一脸戏谑地望着母女俩。
“秋梅啊,我们要去城里投奔一个亲戚… …”钱蕊见状急忙把应许拽到身后,一只手臂护着应许。
“投奔哪个亲戚穿这么好看,莫不是要去伺候哪个野男人?你看看我外甥女穿裙子多好看,裙子一撩… …”
“你给我闭嘴,没娘的东西!”
“许儿,那是你婶婶… …”
应许冲到胖女人面前,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秋梅婶婶一个趔趄,四仰八叉地摔在巷子口的台阶上。
“何秋梅我告诉你,我妈有什么事要去干什么也不用你管,你先管好我叔别在外面养小女人吧!”
何秋梅气得直喘粗气,想要起身跟应许对峙,没想到被台阶上厚厚的青苔滑倒,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来骚扰我妈,我就把你家房梁给你砍了!”应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屑。
“行了许儿,收收脾气,我们该走了… …”钱蕊在背后轻轻拽一下应许的衣服。
“你给我等着,死女人,以后有你好看!”应许甩下一句狠话,便拽着钱蕊疾步走开了。
走到镇车站,等车的间隙,应许问:“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吓人?”
钱蕊思考了一下,笑着摇摇头:“我女儿不是为了保护我才那个样子的吗,妈妈还要谢谢你呢。”
应许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坚定地说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钱蕊望着女儿的眼睛,笑的很开心。
汽车的闷热和颠簸让应许产生了朦胧睡意。待到她醒来时,汽车已停在了宋城的车站。
“你周叔叔在车站外面等咱们呢,快点儿。”车站卫生间的镜子前,应许的头发还没扎完,便一把被钱蕊拽走了。
宋城的天气有些阴,云密密地压在天际,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尘味道,有些闷热,仿佛随时都可能降下倾盆大雨。
应许的胸口如同被人压住一般,喘不过气儿来。
车站外熙熙攘攘,人满为患,应许的一只胳膊被应母死死地抓着,整个人几乎都是被应母扯着走。
费尽力气挤出车站拥挤的人潮,应许才发觉白裙子上不知何时洒上了焦黄的茶叶水,湿漉漉的一滩,黏在大腿上甚是难受。
应许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几声干呕,弯腰用食指和拇指把茶水污掉的裙摆夹起来,努力忽视裙子上扎眼的茶水污渍。可无论她怎么提着裙子,湿漉漉的裙摆总会粘在大腿上,带来一阵阵汗毛惊悚的凉意。
“蕊儿,我在这里!”
一声无比甜腻的“蕊儿”让应许如同五雷轰顶般。应许咧着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三菱汽车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中年男子,脸上笑的很开,皱纹和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并没有上移的头发被摩丝梳得一丝不苟;保持得还算不错的体型显现出他是一个非常自律的男人。
这应该就是应母口中的周叔叔了。
应母一拍她的后背:“快,这是你… …”
“周叔叔好。”应许打断了应母的话。她很清楚地看到周父的眼睛有光亮起来,又瞬间暗下去。
“啊,好,好… …”周父有些不知所措。
“钦国,家珞呢,还没比完赛吗?”应母问道,及时缓和了周父的尴尬。
“在车里呢,我叫他出来,”周钦国说道,“家珞,出来见见你钱阿姨和妹妹!”
只见缓缓摇下来的车窗,一个男生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那个男生不长不短的头发,剑眉利落,一双微微上挑的长眼似深潭,鼻梁不是那么直挺,嘴唇紧紧地抿着,嘴角却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弯曲。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一只纤长的手放在车窗窗框上,手指曲成好看的弧度。
“你们好。”短短三个字,听不出任何的情感。
周钦国说道:“你们母女俩上车吧,带你们去宋城最好的餐厅吃西餐。”
“会不会太贵了?”钱蕊问。
“不会不会,我还有一个惊喜给你,”周钦国为钱蕊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蕊儿就跟我坐前面吧,小许你跟家珞坐后… …”
“我不跟穿脏衣服的人坐一起。”
正准备伸手去拉门把的应许,手顿在了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随即冷冷说道:“我也不愿意跟自恃孤傲的人坐在一起。”
“你这孩子,少说几句… …”钱蕊斥责道。
“我就说了一句,妈。”应许低着头,声音无比清晰。
“好了好了,小许跟我坐前面吧,”周钦国当起了和事佬,“下车了,带小许买条新裙子。”
“好,谢谢叔叔。”应许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随便狠狠地关上了车门。
后视镜里的钱蕊欲言又止,周家珞的脸拉的又臭又长。
应许轻笑出声。
有一种胜利的味道。
可这种胜利有点胜之不武啊。
不一会儿,汽车停在了餐厅门口。
周钦国先带着应许去隔壁的女装店买了一条裙子,酒红色的,及膝。
当应许款款走来,周家珞的目光竟不自觉地被她吸引:背后是城市的红灯绿酒,一个气质与这里并不符的女孩子穿着一条明艳但不妖媚的红裙子,站在阑珊的光影里,手拂过脸颊,挽住耳边的碎发,裸露的脖子和半截手臂洁白如玉。原本清丽干净的脸顿时多了一分妩媚和成熟。
“好看吗?”应许发觉周家珞盯着她看。
周家珞的眼底飘过一丝慌张,立即转过头去,没有说话,双手想要去插兜,却在慌张之中落了个空。
应许冷哼一声,也不再说话。
“好看好看。”钱蕊连忙应答。
“走吧,”周钦国揽过钱蕊的肩膀,“叔叔已经让人把餐位订好了。”
酒过三巡,四个人都吃的有些乏了,都显露出些疲态。
周钦国放下高脚杯,拍拍手,言道:“蕊儿小许初来乍到,我也给你们准备了一点小礼物,就当作小小的心意。”说罢,从椅子后面变魔法一般地拿出两个小小的盒子,一个递给钱蕊,一个递给应许。
应许笑着接过,里面是一条项链,很简洁的设计,细细的银链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滴形吊坠,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谢谢叔叔。”应许谢道。
“不戴上给叔叔看看吗?”
应许说:“这么贵重的礼物,应该好好收藏才… …”
一声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打断了应许的话。只见周家珞愤怒地盯着钱蕊手里的盒子,瞪大的双眼微微泛红,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倒了酒杯,酒杯落到地上,清脆之后是无声的呜咽。
“那个…不是我妈的耳环吗?”
应许转头,诧异地看着钱蕊,钱蕊手中举着一只翡翠耳环,成色极佳,晶莹透亮,纹理细腻,外行人都能看出是极上品的好翡翠。
“这… …”周钦国手足无措。
“你怎么能把我妈最喜欢的东西给这个女人?”周家珞怒道。
“哎,什么叫这个女人?”应许皱眉,仍笑着,“这个女人可是你爸以后要娶的女人,你爸送给她什么礼物是他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应许!”钱蕊厉声说道,随即柔声道,“抱歉家珞,阿姨不知道这个耳环有这样特殊的意义,阿姨还给你便是了。”
“妈,你这么低声下气干吗?”
钱蕊狠狠地打了应许后背一巴掌,令她疼的说不出来话。
周钦国清了清嗓子:“家珞,你消消气,我这是又重新打造了一副… …”
“你胡说,我今天早上明明看到你从妈妈卧室的梳妆台抽屉里拿走了它!”
“你个臭小子!你是觉得你爹不敢揍你吗?”周钦国恼羞成怒。
“钦国,别打孩子!”钱蕊忙道。
周家珞狠狠地呼出一口气,蹬了周钦国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唉,他这臭脾气… …”周钦国扶额。
应许拿起桌子上的橙汁一饮而尽,望着周家珞愤而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