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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飞鸢 我敖澄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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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升穿过戒备森严的走廊,脚步最终落在了地牢最深处的一处牢房前。
穿着紧身银白鱼鳞甲的女妖已经没有面具遮面,两条长长的锁链从牢房两头延伸过来穿过她巨大的青翠色的双翅,将她整个人都半吊在了空中。
殷红的血顺着羽毛缝隙缓缓流落,连同她苍白美异的面容和凌乱的长发上都是血色的脏污。
瞻阙宫里从不缺少专精审问的妖怪,敖澄只是随便吩咐下去,底下自然有专门的人来负责从飞鸢的嘴里撬出东西来。
只不过飞鸢到底身份特殊,纵然敖澄没有特地吩咐什么,审问她的人也没敢冒着可能得罪徽州之主的危险对她下死手,以至于被抓来两天三天了,敖澄还是没从飞鸢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倒是其他投降臣服的云梦泽妖怪们识趣得很,急匆匆投诚后,一股脑地就将把他们聚集起来的飞鸢和那位腾蛇遗族卖了出来。
说是半年前蛇王清剿腾蛇全族,杀得一族上下只有几个零散的年轻一辈逃出了云梦泽,不过路上又被杀了几个,最后只剩下一个逃到了瞻阙宫的地盘内。
恰好飞鸢逃家,路上就遇到了最后这个半死不活的腾蛇遗族,似乎是因为不满龙王,想要另立门户,于是做了腾蛇遗族的大旗,把一些尚忠于蛇王以及不满周升的妖怪们聚集到了一起。
周升带人去了腾蛇王宫一趟就把剩下的那个腾蛇遗族抓回来了。
敖澄对这两个人的关注度不大,见问不出什么消息,就把人撇到一边不闻不问了,他不在意这两个人聚集起来是为了什么,反抗也好,野心也好,在强大的力量面前都如纸一样薄脆。
是以,周升一提想要去见见飞鸢,敖澄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
周升认识飞鸢,这并不是一件十分惊奇的事情。
自从当年那位半妖龙族公主自焚而死后,周升就一直留在了瞻阙宫,在众妖的看护下长大,飞鸢是龙王麾下大妖徽州之主的女儿,经常由徽州之主带着出入瞻阙宫去陪他玩。
自然,徽州之主有什么心思不言而喻,当初他看在明面上龙王只有周升一个后代,便积极让自己女儿往周升身边凑,跟后来想要送飞鸢到敖澄身边是一个意思。
妖界之人都是血统论的拥护者,女妖外嫁,若是嫁给了血统不如本家血统的,便是玷污家族荣耀,但若是嫁给了血统更尊贵的存在,那就是带着家族血统并入了高贵的行列,是一种振奋无比的事情。
因此,女妖的身份地位在妖界一直都十分微妙,极致强大者自然受人尊崇;弱小而又身负高贵血统者,则是被看做生育工具;纯然弱小无血统可言的,认命了的自然自由,不认命死要往上爬的,就得做好遭遇悲剧命运的心理准备。
飞鸢,其实就是那类被看做弱小而又身负高贵血统的存在,比起大部分妖怪,她自然是天赋强大的,只是她身在妖界的顶级阶层,日常接触的往往是徽州之主甚至龙王这类,相比较而言,自然也是弱小的。
妖怪本来就是一种随心所欲不会理解他人的存在,更何况面对比自己更加弱小的,就像人类不会去思考蚂蚁的想法一样,强者对弱者亦如是。
飞鸢的身份导致了她生来就被自己的父亲族人看做一个携带家族血统的筹码,但她的野心却叫她想要挣脱一切站到妖界最顶点。
周升也算得上是飞鸢的青梅竹马了,所以他对飞鸢的想法都挺明白的。
不过一直以来,周升都不怎么赞同飞鸢的理念,他从小生活在妖界这边,虽然有人类的血脉,接受的却完全是妖族的教育,对女妖的看法自然也跟大多数妖怪一样。
女妖如果不能强大到一定地步,就绝对得不到大妖们的太多尊重。
“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你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站到你想要的位置上去。”
周升看着眼前狼狈的女妖,嘲讽道:“你不认命,自有人将你按回你该有的命运之上。”
飞鸢惨然一笑,一瞬间牵扯到伤口又叫她脸上的表情微微扭曲了几许。
“那又如何?”她反过来嘲讽周升,“如果连试都不去试一下,我怎么知道自己的结局?”
“那你现在结局如何?”周升质问。
飞鸢道:“我还没死,就没到结局。”
“你还在执迷不悟什么?”周升莫名其妙地生出许多急躁,“你难道还有什么能够翻盘的底牌吗?飞鸢,敖澄现在只当腾蛇遗族才是始作俑者,看在你父亲的份儿上,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可你一旦真的犯到了他的底线,他绝对会直接将你杀了,你父亲徽州之主的名头在他那里什么用也没有……”
飞鸢冷笑:“原来我现在还没有犯到他的底线?”
周升死死皱着眉:“飞鸢!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趁着现在敖澄对你没下死手,乖乖把他想知道的告诉他,然后回去徽州不好吗?”
“回徽州?”飞鸢嚼了嚼这三个字,满眼愤恨不甘,嘶声低吼,“回去继续被冯怡当做礼物打扮一新塞去你们兄弟任一个屋里去吗?”
“周升!”
飞鸢死死地拉动了几下锁链,被穿破的双翅撕拉几声又落下大滴的妖血。
“我是有思想的活着的妖!不是个随意摆弄的物件!那些弱小的贱如草芥的小妖都可以自由自在的活,凭什么我生来高贵却反而要做个生育工具?”
“我难道不比冯怡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强吗?我身上流的难道不是上古青鸟的血吗?既给了我这些,凭什么不给我登位的机会?凭什么!”
“周升!你要我甘心回徽州,回去继续做那人偶般的大小姐?我如何甘心!你说我如何甘心啊——”
一团又一团的妖血顺着冰寒的锁链滴落,牢房中一片寂静,此一时,竟只剩飞鸢凄厉的质问和血滴石地的声音。
飞鸢不甘心。
周升又何曾甘心过呢?
凭什么一开始,他就没有龙王之位的角逐资格?
就因为他是半妖的事情妖界皆知,而其他人的半妖身份则无人可知?
这不就跟飞鸢因为是女妖而失去登位机会的事情一样谎缪吗?
一时之间,周升竟不知自己跟飞鸢有何区别。
“周升。”
也许是刚刚已经发泄了一些情绪,飞鸢此时的语气已然平静,她问:“辞渊如何?”
辞渊正是那条腾蛇遗族。
周升没想到飞鸢此时还会问一句他,顿了顿,道:“已经被杀了。”
飞鸢怔了怔,忽而笑了笑:“是吗?死了也好,那家伙早被先蛇王杀破了胆,一路从云梦泽逃到瞻阙宫,一心就想活着,像根杂草一样,怎么蹂/躏都要向阳生长,被我捡到,就一直讨好我,怕被我当补品吃了……”
“他呀……其实就是个胆小鬼……”
飞鸢低下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小半截下巴。
周升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看到了一滴颜色稍淡的血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周升心里堵得慌,他转过身急急向外走了几步,远离了飞鸢,才背对她低声道:“你在云梦泽反叛的事敖澄并不在意,稍后我去跟他说一下就派人来把你送回瞻阙宫——”
他顿了顿,道:“不回徽州,随你去哪儿。”
“以后,好自为之吧。”
周升离开地牢,外面阳光正盛,被他打发出来的狱卒们聚在门口肆意谈论着妖族帝位之争的事,见他出来,连忙低头行礼。
周升视若无睹,径直穿过,一路走到了蛇王曾经居住的宫殿门口。
腾蛇王宫整体依托着一座深山顺势而建,许多宫殿都半嵌在山体之中,阴暗而深沉,仿佛腾蛇这个种族一般,尤其是蛇王曾经居住的宫殿,更是不见一丝阳光。
可此时,这座宫殿却大门敞开,玉柱王座上不知何时已被人嵌上了金箔银珠,虽然没有阳光却依然光芒四射,已然全是龙族的审美了。
敖澄正端坐在王座上闭目养神,谢澄无聊地用目光描绘着大殿内的浮雕。
见周升过来,她便将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周升看不见她,自然也不能跟她搭话,他一走过来就问敖澄:“飞鸢和辞渊你还有用没有?没用了就给我。”
虽然周升自从那天向他一跪,差不多就算是居于他下位的大妖了,但十几二十来年的相处习惯一时之间根本就改不过来,更何况敖澄本来性格就是谢澄这挂的,只是行为处事偏妖族一些,所以周升现在除了会听一下敖澄的正式命令以外,其余时候都是这个不太尊敬的调调。
虽然有许多妖怪觉得周升这样迟早要被敖澄算账,不过敖澄本人倒一点儿也不在意。
谢澄回到敖澄身边,道:[问问他要这两个人做什么?]
敖澄便把谢澄的意思转达了出来。
周升不耐道:“那个辞渊拦了我几个月,我自然是想直接把他杀了!至于飞鸢,她是徽州之主冯怡君最喜爱的女儿,杀了她有害无利,不如把她直接交出去,依冯怡君的性格,她回去了也活不成。”
[他说谎。]谢澄走近周升,[要杀辞渊是真,但那个飞鸢……]
说到这儿,谢澄也有点儿不太明白了,毕竟之前周升还来跟她说他认识飞鸢,可以帮着去劝劝,看能不能让她归降,结果见了人回来就直接说要送人去死,怎么都逻辑不通。
更何况周升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个情绪内敛的性格,他那张脸就是他情绪的体现,说到辞渊这个人的时候,他眼睛就差喷火了,满张脸都写着“我要杀了他”这几个字,而说到飞鸢,倒有几分复杂。
反正飞鸢辞渊这两个人是放了还是杀了都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更影响不了接下来的计划,倒是周升……
谢澄敲了敲下巴,道:[把那两个人交给周升,看看我们这位二哥到底……]
几天后,一队护送囚犯的妖怪在云梦泽通往瞻阙宫的妖鬼道上被杀,被押送的飞鸢不知所踪。
消息传来,周升直接将自己手中一条用腾蛇骨做的长鞭振作灰烬,洒落满地,而谢澄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让敖澄追究什么,此事就此没了什么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