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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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漫天霞光。
昼夜交替，自古以来都是阳伏阴出的时刻，只是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人们不再遵循古老的朝九晚五的作息，在这样一个妖魔鬼怪尽显的时间里，竟有些人鬼难分的尴尬。
敖澄走在云滇的街道上，这里是个多民族混居的地方，充满民族特色的建筑聚在一起，给这个四季如春的地域带来了有别于川渝的风格。
归家的人们看不见这个一身玄衣的年轻男妖，自然也看不见围着男妖转来转去的，放佛幽灵一般透明轻飘的年轻女人。
[云滇的风景果然漂亮，我原本还说毕业后就跟宿舍的那几个八婆一起来玩一玩的，没想到如今却是自己一个人先来了。]
谢澄看着眼前万家烟火的场景，心情颇好。
她现在的状态有些神奇，既像是一缕烟，又有些像各类传说当中无形态的幽灵。
如果硬要给出一个准确的形容的话，那就是一种跟物理界四大神兽之一“薛定谔的猫”一样的状态，是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既可以影响现实，又不被现实影响的奇怪形态。
说得不科学一点儿，她现在大概就处于传说中的那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常中”的飘忽境界。
会变成现在这种似是而非的样子，其实跟她一个月前擅自暂停涅槃有很大关系。
凤凰涅槃，其实并非是真的完全重生，而是将原本的灵魂拆解后合成，然后加入过去的记忆，让这个灵魂在幻境中再经历一次过去的记忆场景，最后再塞进新造的年轻躯体中复活，能不能算作是同一人一直很难说清楚。
而暂停涅槃，就是暂停了灵魂拆解又合成的过程，这也是敖澄和谢澄分明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却为什么又可以同时作为两个人存在的原因。
这种情况，就跟哈利.波特的死敌伏地魔把自己灵魂切片了一样，小说里俗称“精分”，科学点儿说就是人格分裂。
不过由于现在占据身体的是敖澄，于是谢澄的存在状态也就变成了有点儿像影视剧中的幽灵一样的无形之物。
只不过现实里的幽灵至少还有那些身负灵力或妖力的人与妖可以看见触摸，但谢澄除了她自己所化的敖澄外，其余人皆是既不可见，又不可闻，更不可触碰。
这种状态其实很有些孤独，毕竟敖澄并非是个什么话多的人，他时时刻刻都沉默寡言，冷酷阴郁，与谢澄没事儿总喜欢嘀咕几句的性格天差地别。
所以即使此时谢澄开口找了话题，敖澄也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便默默不言了。
唯一能够感受自己存在的人寡言少语，谢澄只好自己找些乐子。
她现在算是某种只有敖澄才能看见的幻象，所以不能离敖澄太远，不过尽管如此，也足有十几二十米的半径够她活动了。
她飘在归家的人们中间，在街道两处卖稀奇古怪的野物的摊子间转来转去，见到以往没见过的野菜野蘑菇就兴奋地挥手要敖澄过去看。
他们胡乱在这街上转了几个小时，直转到夜晚，街市里都没几个人了，才晃晃悠悠地朝远处的一片妖光那边遁去。
夜晚是妖怪的世界，而云滇则是云梦泽的最西部，也是曾经蛇王及他的族群居住的地方。
周升跟腾蛇遗族争夺了三四个月的云梦泽，云梦泽其余的地盘早就不是投降就是被打服，收进了他的囊中，只有腾蛇族地所在的云滇一直是反抗的前沿，拉长了这场本该没有任何悬念的战争。
谢澄其实有点儿想不通周升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能把腾蛇族地拿到手里。
腾蛇一族早被蛇王灭得只剩一条，甚至蛇王本人的尸骨都在她手里成了妖兵，一个背靠龙王手握重兵的妖族太子和一个苟延残喘的腾蛇遗族，两相对比，周升当是只要战争一启就已经绝对胜利，即使云梦泽还有小半妖怪反对他的统领，也应该坚持不了三、四个月之久才是。
更何况龙王放手让周升自己去夺取云梦泽，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里面定然有几分考验他的意味在，不论龙王考验的是什么东西，周升最好的做法都是以摧枯拉朽之势把云梦泽占据下来。
而现在，偏偏就是一个小小的云滇却拦下了占尽优势的周升。
谢澄想不明白，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千方百计地去想明白，然后去宽慰自己的亲人。因为她是那样弱小又自卑，害怕自己的亲人们在将她隔绝了一个世界后，再将她扔在某处置之不理。
可现在有太多事情横亘在那里，谢澄已经没有什么多的闲情逸致去考虑自身的处境。
大多数时候，一个人一旦有了某个拼尽性命也绝对要去完成的目的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也不能再动摇他的决心。
谢澄现在就要去做那么一件事，为了达成这件事，她会暂时放弃一切旁的影响她决策的事情，然后就是拼尽全力去获得可以号令整个妖族的能力——也即是成为众所推崇的妖帝。
龙王不久前就已经宣布了帝位之争的举办，但那要等到除夕，半年的时间太长了，谢澄既担心龙王本身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又担心时间太长变数增多，所以她要用另外一种方法来成为妖帝。
另一种，最彻底，最霸道，最传统的方法——打上去。
如果周升能早一点将云梦泽收入囊中，把这片土地变成瞻阙宫的附庸，那谢澄作为瞻阙宫继承人，只要能让周升服软，那么妖界泰半江山就能直接到她手中。
但周升现在也没将云梦泽打下来，所以谢澄现在只能催促着敖澄亲自来了。
现在，两方的人马正对峙在一处浓密的丛林上空。
奇形怪状的妖怪们聚在两个方向，黑压压地形成了两片庞大的乌云。
年轻的蛇妖坐在东北方，另一个方向则是由一个披头散发，脸戴面具，身着紧身银白鱼鳞甲，手持染血双刺的女妖统领。
那个女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庞大的妖气，但这股妖气并不属于腾蛇，它更加类似于某种鸟类的气息。
这种气息让谢澄产生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过去也许见过那个女妖，但记忆的妙处就在于它有时候就喜欢模糊不清地跟人玩一玩捉迷藏。
谢澄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感知过这个女妖的气息，她试图靠前一些，但敖澄藏身的地方不能允许她过去。
她遗憾地多看了那个女妖几眼，道:[直接去找那个腾蛇遗族。]
敖澄道:[理由。]
谢澄道:[你要清楚一点，这群妖怪有的是蛇王的忠实属下，有的是抗拒有周升这个半妖之子统领他们，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反抗的理由，但聚集到一起的旗帜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最后的那条纯血腾蛇，跟这群妖怪厮杀没有太大意义，况且这里还有周升在牵制，直接杀了那个遗族，一切就可以立刻结束。]
“不，”敖澄道，“你忽略了一件事，云梦泽是蛇王的云梦泽，不是腾蛇一族的，而蛇王的尸骨在我的手里。”
谢澄一愣，马上明白了敖澄的意思，他们两个虽然同为一个灵魂，但确实两种人格，拥有着绝对相似又不同的思考模式。
谢澄要偏人类一些，敖澄则属于妖族。
人类讲究兵法谋略，而妖族向来是弱者服从强者。
蛇王是云梦泽最强的存在，敖澄杀了蛇王，把他的尸骨变做了自己的武器，这就像是狼群里年轻的狼杀死了老狼王就会成为新的首领一样。
蛇王的尸骨既是他的战利品，也是一种新首领上位的宣告，比起那条只是跟蛇王同族的腾蛇遗族，云梦泽的人更应臣服于他，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自杀追随旧主或者被敖澄杀死去陪蛇王。
这是妖族共识，是千万年来妖族都遵循着的古老传统——我杀了你的老大，所以我就是你的老大。
敖澄不再隐藏，冲天的妖气从他的身体里喷薄出来，黑红色的妖雾好像原本就存在于这片天地一样，迅速出现并笼罩住了整个空间。
这其实时间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妖怪们打仗能分成实力分明的两方已经是极致，所以通常在战场上，他们都站得十分缭乱分散，以至于双方的战场范围一般都都大得出奇。
可此时此刻，敖澄的妖气却能够将整片战场中的所有妖怪都笼罩进去——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所能代表的意义也非常的大——这说明这一个妖怪就有着主宰一场战争的力量。
对峙的双方妖怪立刻被这危险的绝对的上位者的气机掐住了咽喉，他们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颤栗起来，寒毛倒立，目光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妖气的源头，又含了几分藏得很深切的震撼与惊叹。
只有周升从高座上一跃而起，既不害怕，也不紧张，而是像感知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一般，紧紧地注视着妖雾深处。
每个人都屏息等待着这个能够决定这场战争结局的人出现。
他们没有等太久，但时间就像是过去了很久一样。
一个青年男妖携着丝丝缕缕的气息从妖雾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衣，血一样的布料里面藏着一条条用金色羽毛编织出的奇异又诡秘的图案，长长的鸦羽色的头发被一根红色的树枝样的簪子胡乱的挽着，大多坠在背后，少许落在他的胸前，生长在他鬓角处的红色纤羽上甚至都还散落着几根。
他的皮肤很白，像躲在阴暗角落里多年的病人一样，苍白而无血色，额头处又延伸着两根对称的黑色的长角，嶙峋地向后生长，直至尖角处才露出一抹暗沉的红色。
他有一双令人见之就会不由自主感到被震慑，被凝视，被攻击的锋锐的眼睛，里面是沉沉的金红色和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的情绪。
但最令人惊叹的还是他的容貌，他的五官，他的眉目——他有一张与龙王几乎一模一样又气质迥异的脸！
妖界只要活过了百岁的妖怪，谁没见过龙王的那张脸？就是没有亲眼见过，也用其他方式见过样貌，这人一出场，一露脸，每个妖怪就都心知肚明他是谁了。
他们在心底默默地赞叹般地颂念他的称号与名字——龙王太子，敖澄。
妖界的人，很难有不崇敬龙王的人。
妖族是个崇尚力量的种族，龙王一直都是妖族最强，一度被称作妖族的无冕帝王，所以妖怪们看龙王之后的敖澄，不免也有一些憧憬与向往。
只有周升满眼愕然。
他似乎有些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眼前的这个人和半年前初初觉醒的那个人相差太多。
一年前，谢澄觉醒龙王派他去将她接回老宅，他是第一个见到觉醒后的谢澄的人，那时的谢澄尽管也有一身恐怖的妖力与气息，却眼神懵懂茫然，还会傻呆呆地妄想着考研教书。
那就是个天真单纯的傻子，而眼前之人却妖气汹汹来者不善，与半年前的她判若两人。
可这满天的妖气却分明又表明了他的身份，周升找不到别的一丝可能。
他皱眉，心中十分烦躁。
谢澄重新出现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他就通过自己的消息网知道了，龙王之前也特意派人来说过，甚至嘱咐他不要再将谢澄看成一个简单的人类，要他小心行事。
龙王没有告诉周升太多消息，他自己也没那么大的情报网，更何况谢澄自觉醒后的事都是龙王在负责，他不知道谢澄在那失踪的几个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就只是为这种被蒙蔽在外的处境感到烦躁和愤怒。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肆意生长横冲直撞，他十分不耐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敖澄顿了一下，好像在花时间接收周升的话语然后组织恰当的语言。
“你太慢了。”敖澄冷淡地诉说着事实，“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周升心底兀地窜起一大团火，但他没有表示出来——两军交战之际不是闹矛盾的时候，只是脸上神色越加冷郁。
敖澄没管他心里怎么想的，只是冷漠地看向云梦泽方的人，随手甩出重明尸骨。
遮天蔽日的狰狞蛇骨瞬间盘绕在这片天地间，黑红色的妖雾被蛇骨搅动，像水一样顺着白骨缓缓流动，蛇王遗留的威压瞬间倾泻而出。
在场所有妖怪无不像是看到某种惊世骇俗之事，眼露震惊与不敢置信。
“竟然……”
云梦泽领军女妖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露出些许苦涩之意。
无需任何言语和动作，所有妖怪都知晓了敖澄的意思。
先是一个两个的妖怪扔下武器，低下头颅，跪下双腿，接着便是三个五个，八个十个，成千上百个。
云梦泽和瞻阙宫双方妖怪通通都像风吹麦浪一样，所有笔直的腰都向最中心里那个被白骨环绕的年轻男人弯折——除了周升和云梦泽的那位领军女妖。
但周升很快就屈服，他好像经过了一番很艰难地心里挣扎，浓郁的不甘像毒液一样从眼睛里蔓延出来，又有几丝复杂深藏其中。
敖澄管不着他，眼睛直直看向了唯一站着的那一个。
谢澄有些无聊的在原地转了会儿圈，眼神最终也被云梦泽的领头女妖吸引过去道:[她让我感觉很熟悉——我应当在哪里见过她。]
谢澄不记得，可敖澄还记得:“徽州之主的女儿。”
谢澄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女妖了，那时她刚刚经历倚云楼大火，心神受到冲击，自顾自的离家出走，在路过徽州地带的时候，曾经遇到过徽州之主的手下抓捕藏在侍女花轿中的徽州之主的女儿。
没想到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当初那个逃家的大小姐如今却成了云梦泽反抗军的领头，而她这个原本彷徨在人与妖两界的半妖也最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事实轮转，莫非如此。
[把她绑起来吧，这事儿还需要审问一下。]
敖澄示意众人起来，道:“把她绑回去审问。”
立刻便有离得近的妖怪过去，领头女妖自知兵败如山倒，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就被卸了手上的兵刃。
周升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下，似是要过去，却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云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