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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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开始就下得很大，磅礴倾盆，像是失去了开关的水龙头。
敖景躺在冰冷的大殿内，浑身是血，一团又一团黑影顽强地糊在他的视线内，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有心情侧耳去听殿外落雨的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没完没了的，好像连殿内都已经能感受到雨水的湿润潮泽。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夏日的雨夜，龙王把他送回C城，当做“暑假”，说是一家人聚一聚。
那时方芸已经离开谢家奔向了她向往的自由与平凡，谢父流连花丛惯了，跟两个孩子待不到一天就飞快地奔去了花花世界。
他心里藏着血脉的事情，不敢跟谢澄太过亲近，又怕谢澄来缠他缠到心软，只好终日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有一天清晨，太阳早早就挂好了，他避开谢澄，一个人出门在C城各处转了转，回来的路上雷声轰了一下就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不过下雨，对于妖来说没一点妨碍，但对于人来说，一场雨可能就是一次持续不断的感冒发烧。
谢澄忧心他淋雨受冻，一个人抱着伞坚持等在别墅大门处。
在那样暗沉的天空下面，单薄的少女就像是一株刚种下去就遭受狂风骤雨摧残的小树苗，使得敖景总疑心她下一刻就会咔吧一下弯折断裂了。
人类，那到底是多么柔弱的生物呢？
是只要被风多吹一息，被雨多淋一滴，被妖怪多碰一下，就可能奔赴黄泉的脆弱存在。
敖景看到过太多人类奔赴死亡时的场景，那些死于人与妖之间的争斗的人们，死时往往是悲壮的，不是充满着对妖的愤恨，就是饱含了对于美好未来的期望。
可谢澄并非是那些意志坚定的战士，她活在温室里，长成了一朵娉婷的花朵，柔弱坚韧，却对生长的环境要求苛刻，是他走路时只要捎带起一片风都有可能凋落的人类。
他想做一个园丁，给这朵花搭一个温室，隔绝这片天地的凄风苦雨，只留下大好的明媚，看她发芽、生长、盛开。
所以，他告诉所有人，说他要把人与妖的隔阂打破，说他要造一个人/妖共存的新时代，要跟人类沟通合作，要改革，要很多很多。
可其实最开始，他就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姐姐而已。
他已经见过自己母亲枯萎的过程，他不希望自己有一天还要眼睁睁看到第二朵花饱受摧残，经历惨烈的争执与绝望的嘶吼。
他真的很想，很想谢澄就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好好的活着，快乐的活着，幸福的活着。
可他努力这么多年，谢澄最后还是踏入了人/妖两界的纷争之中。
他在妖界背负了数年的臭名，放弃瞻阙宫，放弃妖族太子的身份，和人类混在一起，殚精竭虑，筹谋算计，一朝回头尽是空！
这就像是个笑话一样。
殿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是淅淅沥沥地落着。
敖景攒了一些力气，强撑着爬到靠门的地方半坐好。
他想，龙王说敖澄与谢澄不可同语而论，但他人所说怎么比得上亲眼所见？况且敖澄和谢澄不过名字的分别，如何就能变成两个性格迥异的存在了？
敖景不想自己只是因为龙王的几句话就对谢澄生出隔阂，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应当亲自去验证一番才能得出定论。
何况谢澄如今孤身一人，无论她有何打算想法，实施起来都困难重重，若是他能帮衬到一二，也算是聊以慰藉了。
这样一想，敖景忽又生出了许多力气，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暗淡的光，知道龙王不会在他还没有融合龙珠前就放他离开，于是又一次化作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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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从睡梦中惊醒。
连绵不绝的雨声隔着墙壁有些浑浊不清。
金色的鱼龙在漆黑的大殿中划过，仿佛飘飞的丝绸一样忽上忽下，带来一片温润的光芒。
虚空中忽然飘来几缕粉色的雾气，龙王招手，那雾气便凝成了一道虚幻的身影。
“殿下。”掌管着瞻阙宫整个情报系统的梦貘之主道，“三太子跟协管会会长何有生单独见了一面，我们的人没听见他们聊了什么，但何有生回去之后就派人将方夫人接去了协管会。殿下，三太子他……”
龙王摆摆手:“无妨。”
敖澄能够通过敖灵运使用神力，这确实是龙王都万万没想到的。
他原本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想想以“谢澄”的性格，说不得做人时也拜过什么锦鲤鱼龙，敖灵运收的香火信仰里夹了一星半点儿来自敖澄的东西，自然敖澄也可以此为根基反过来操控灵运的神力。
敖灵运本人就在他手里，敖澄通过敖灵运调动神力所做的一切他自然一清二楚，更别说神力的去向和用处。
只是他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也不知敖澄到底在方芸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叫他既不敢把人单独放着，又不敢派信得过的妖怪去守，反倒要费尽心思跟协管会搭上线，让方芸主动走进人类方的保护圈中去。
如今佛道两门自顾不暇，协管会凭着一己之力虽翻不出什么大浪，却也有着左右人/妖两族局势的能力。
更何况人类社会如今安定和平没有一丝妖族侵入的普通生活，基本都是靠协管会这边调度协调。
如果此时协管会出了事，整个人类社会都会被完全卷入妖族内乱中，百年前的混乱局面势必卷土重来，龙王自知自己不好对协管会这边下手，只能放任方芸之事。
不过龙王也不太着急，他从来都是高坐钓鱼台的那一个，人妖两界的局势从两百年前他融合龙珠成为归墟之主时开始，就已经化作了他手里的棋盘。
妖族是他的棋子，人族是他的棋子，所有活在人妖地三界内的存在，都是他的棋子。
他背负着归墟，承担着□□世界的重任，靠他存活的这片天地自然而然对他和他的种族百般偏爱。
只是天地无情，天道也只会护着龙族之人，如老宅里的妖精们，瞻阙宫麾下的大妖们，甚至于已经彻底失去觉醒机会的谢渊等人，都不会在这个护持的范围内。
龙王百般算计筹谋，谋的自然就是那些不算在天道庇护范围内的人与妖们。
那些存在，天道不认可他们与龙族有关，可龙王认。
所以他百年前为权势地位奔忙劳累，百年后的今天还要为局势算天算地。
可惜到头来，好像事情却越来越糟糕，他争了这么多年，最后居然还是只剩下天道这张牌了。
机关算尽终成空，反倒将棋盘让出去了一半，只是不知道敖澄这个孩子如今算天算地，又能算出个什么结果？
不过算好算坏也没什么关系了，敖澄是龙族之后，天然拥有成为下一任归墟之主的可能，天道不会慢待任何一个拥有可能的龙族之人。
只要敖景这边融合了象征归墟之主的龙珠，敖澄再想要从敖景这里拿走龙珠也无可奈何，更别提伤害敖景。
所以不论敖澄如何选择，今后的道路又通往哪里，至少龙族的未来有天地护佑，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
如此，这局势无论如何发展也脱不了他设想的几种结局了。
敖景势必成为归墟之主，至于瞻阙宫，就看敖澄愿不愿意来做这个龙王。
如果不愿，也自有周升来坐，想来只要他能凭一己之力从腾蛇遗族和云梦泽旧部手里收回云梦泽，瞻阙宫内各大妖便也没什么意见。
再不济，待他死时带走敖灵运体内的诸多神力，敖灵运意识归位，以鱼龙之身也可勉强坐上龙王之位。
而如果敖澄愿意，那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该是去云梦泽帮周升压阵！
龙王化作人形，伸手探向空中，鱼龙潜跃缩小体型，变成手臂粗细盘上了他的臂膀。
他感受了一下敖灵运的状态，鱼龙渺小的自我意识仿佛一条漂浮不定的小船一样在汹涌的神力海洋与无尽祈祷中随波起伏，纯白的光掺杂着金红色的光将船上的红衣青年笼罩，护持住了这个可怜青年的自我意识。
龙王凝视着那片金红色的光，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光芒的主人。
龙王叹口气，摸了摸自己小孙儿的头，低声道，“灵运呀，且再等些时日，等你景哥完全融合了龙珠，爷爷就将你从这神力海洋中拉回来……”
届时，这世上也便再无我了。
只剩下神性的鱼龙听不懂龙王话里隐藏的信息，只是顶着无机质的金瞳，本能地蹭了蹭他的手，金色的神力便涓流般向龙王体内汩汩流去，延续了这具残躯里的点滴生机。
神力的迅速流失让远在金光宫中的敖澄也察觉到了龙王的虚弱。
在这大雨磅礴的夜里，藏着沉沉思绪算计的青年终于等到了适合的时机，他望向南方，伸手唤出小蛇般又长又细的重明鞭。
苍白的蛇骨支棱着狰狞的蛇头和蛇头后尖锐的骨翅蜿蜒盘旋，飞至青年面前。
虚空之间，幽幽开了几道漆黑细缝，通向了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梦境狭间，大量粉红色的雾气从中缭绕腾飞出，护携着一缕纯白烟气落到地上，倏忽间，化作一道极致透明的幻影。
重明蛇骨缓慢缠绕在幻影模糊的身躯上，对比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
孟淮从粉色雾气中显出身形，露出苍白病态的脸，半跪而下。
“殿下，幸不辱命！”
敖澄缓缓一笑，伸手向前，却见那道模糊幻影像是一面镜子般，也同他一样抬起了右手。
两掌相合，两人相对而立，分明是一实体一幻影，可恍然间，却仿佛两者皆是实体，又或两者皆是幻影。
同根同源，两位一体。
谁说涅槃重生就只能重生为妖？
谁说她做了敖澄就做不成谢澄？
谁说她选了作妖就再不成人？
她谢澄偏就不信这个邪！
龙王多伟大呀！
高雨多伟大呀！
龙族前辈，祖龙青帝，他们多伟大呀！
牺牲自我，负重前行，拯救苍生！
唯她谢澄是个自私自利心胸狭隘的小人！
割不下私欲又杀不了恶人，放不下凡尘又不忍人世沉沦，做不了圣人又不敢与天同死！
是，她谢澄是个凡人，于人族无大用，于妖族如蝼蚁，一心就想着庸庸碌碌一辈子，不像有的人，会为了自己的理想，怀揣着一往无前的信念像飞蛾扑火一般身先士卒，葬身于一个个或伟大或渺小的火堆里去。
耿夫人可以看低她，周升可以怜悯她，龙王可以宠爱她，敖景、高雨……谁来都可以说一句，她不过是个凡人，不必多知道什么，为了大局着想，便杀了她吧！
可她谢澄也是个人！是个会哭会笑的活生生的人！
既然如此，那她偏就不死，偏就要用这人身来做龙王，做妖帝，做归墟之主。
瞻阙宫她要护！
人族她要护！
她自己，她也要护！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势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