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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旧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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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小树忽地从床上弹起,老旧的木板床发出好大一声嘎吱响动,隔壁的鸟妖少年从柔软的窝里探出一截脑袋,支棱着羽毛,问:“你又做梦了?”
虞小树还没回过神,他的思绪仍旧沉浸在方才的梦里,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转过头。
“啊——”他先是发出干哑的一声,后头咳了一下,眼睛里才慢慢有了光,“你继续睡,让我静会儿。”
成年人的烦恼离学生还很远,尽管以许陈半妖的身份他已经经历过不少他人无法经历的事情,但他仍想不到虞小树这样的人会有什么烦恼。
他想到了虞小树的来历,金光行宫自从遭遇了去年的袭击后戒备更为森严,以前他靠着与住在山下的行宫杂役交谈勉强能得到些讯息,但现在杂役们被上次的清洗吓破了胆子,又逢着妖界的局势动荡,已然不敢再与无关之人说些什么了。
而虞小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金光宫里出来的。
无人追捕,无人阻拦,一路自金光山山坡顶滚下来的,山上各处的侍卫跟瞎了一样,没一个搭理他,好像一个人类大摇大摆从金光宫里出来什么事儿也不是一样。
“我有一段时间也经常做噩梦。”
许陈并非是想要和虞小树交心,只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他突然有了些想要说话的欲/望。
“那个时候的金光宫就像现在一样,也住着一位大人物。满宫戒严,任何别有用心之人都无法藏身,叛徒被斩首的尸身在山脚垃圾桶那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苍蝇老鼠靠着腐臭的烂肉饱餐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陈躺回窝里,柔软的被褥将他围进了久远的记忆里。
他想起那个漆黑无光的黎明,浓妆艳抹的歌女怀抱琵琶,冒着斩首的危险,偷偷摸摸地敲响了他们家的大门。
“是丁玲那口子家的吗?”
“你是……”
“别问我是谁!你快去山脚垃圾处理处那里看看吧,晚了,丁玲剩下的……就该被那些杀千刀的蛇虫鼠蚁吃光了!”“”
“什么东西?”
“你不要多问!等天亮,人类都出来了,金光宫的守卫就不会注意到那么多,我走了,你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来过,否则,连我也得死!”
“等等!你说清楚……”
于是许父叮嘱好孩子,自己一个人匆匆忙忙地出了门,但许陈那时候已经有些懂事,他悄悄地跟在了父亲的身后,来到了那处既像什么动物宰杀厂,又像是坟堆的地方。
他到的时候父亲正呆滞地坐在尸堆里,怀里只抱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无头雀鸟。
那是许陈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或许那也已经根本称不上是他的母亲了,只是一团有着母亲味道的血肉,是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一捧没有灵魂的烂泥尘埃。
许陈把那个场景记了很久很久,久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鼻尖似乎都还萦绕着母亲身上那既亲切又恶臭的味道,耳边还有苍蝇嗡嗡的声响和老鼠啃食的窸窣声。
他一下子,连母亲往日温柔可亲的面目都记不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做梦,梦里只有金光宫辉煌灿烂的灯光,那里歌舞升平,高高在上的大妖们举杯痛饮,而山脚下的尸堆却像是被垃圾填满的下水道一样臭不可闻。”
许陈睁开眼睛:“往往人的心里执着什么,梦里就会出现什么。解开了执着,梦自然就不做了。”
“清和道长,你心里在执着什么?”
虞小树躺在床上,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有人挖开心脏给你看,他自然不免有些触动。
不过,他到底跟许陈不一样。
“我跟你情况不一样。”
“人做梦总要有一个现实根据,可我梦里的东西却是自己也从来没见过的人事物。”
“你梦到了什么?”
“一座别墅,一片山茶花林,一个总在编着花冠的红裙女孩儿。”虞小树想起离开金光宫前敖澄塞进他体内的那朵花,“我怀疑这梦也许不是我的——哪有人能反复七八次都做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梦呢?”
可若不是他的梦,又能是谁的梦呢?
虞小树心里隐隐有着某种猜测,可他不敢肯定,或者说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尊为妖族太子的敖澄,心里的执念却只是一个永远等待家人回家的小女孩。
更重要的是,那个小女孩是谁?她跟敖澄又是什么关系?亲人?朋友?又或者……很久以前的爱人?
“妖族之中确实有几种能够干涉甚至控制梦境的妖怪。”虞小树回过神来,看见许陈伸手就指向了金光宫的方向,“最有名的除了云梦泽的幻梦蝶一族,就只剩下生活在三千幻梦中的梦貘一族,而他们,正是龙族的死忠,世世代代都为龙族驱使,据传,现任梦貘少族长如今就追随在瞻阙宫三太子的身边。”
许陈的话不无深意,虞小树顿了顿,觉得话题不能再深入下去,本来这孩子就与瞻阙宫的人有仇,若是说得多了,对谁都不好。
“不过一个潦倒穷困还得靠你这个学生养的道士,哪里能惊动瞻阙宫三太子那样的大人物?”
虞小树嗤笑一声,摆手道:“别多想,睡吧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学校吗?高三生就要有高三生的样子,免得明天上课打瞌睡影响成绩。”
他说着就又蒙头睡了下去。
许陈目视他几秒,终又是窝了回去,他心里肯定虞小树与谢老师有某种联系,但线索太少什么也推理不出来,只能默默想了会儿,如虞小树愿闭眼睡了。
大晚上的,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小区里到处都是空调的嗡嗡声,好在屋里的这两个一个不是人,另一个早入了道门,不惧寒暑。
没一会儿,屋子里果然就响起了两声相互呼应的细微鼾声。
梦里,虞小树看着眼前熟悉的山茶花,不禁露出一个死鱼眼的表情。
他从铺着柔软落叶的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衣服,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小径,来到了别墅大门旁的小山坡上。
熟悉的红裙女孩儿果然就像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样正坐在山坡上编着一顶永远也编不完的花冠。
虞小树径直走过去坐到女孩儿旁边,十分熟捻地道:“又在编花冠?”
女孩儿却像是第一次见到虞小树一样,刷地一下跳起来,满脸警惕地问:“你,你是谁?”
虞小树习以为常地自我介绍:“虞小树,一个穷道士,你倒是可以叫我一声哥哥……”
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思考着怎么结束这场轮回般的梦境,心想这梦的关键应该就在于这个编织着花冠的小女孩儿。
可要怎么下手,却一无所知。
他尝试喊道:“敖澄?”
小女孩儿本来就又被他撩得气鼓鼓的,这下子更是生气:“敖澄是谁?我才不姓敖!”
虞小树忽然道:“谢澄?”
谢澄得意道:“什么事儿?”
虞小树:……
虞小树猛地惊醒。
那小女孩儿竟然就是三太子?
她就是三太子!
三太子是个女的?
虞小树被这事实吓到,后半夜竟是一点儿也闭不上眼,他满脑袋都在回想这段时间在梦境里看到的小谢澄是个什么样子。
聪明伶俐,可爱乖巧,若是长大,大约,好像,就是敖澄曾经变出来的那副女人的模样……
所以……敖澄,不对,谢澄之前变出来的那副女人的样子才是他的真实模样?
不,不对,可那分明是个人类女人!
瞻阙宫三太子和一个人类女人,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呢?
这已然是比瞻阙宫下任龙王是个半妖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虞小树越想越头疼,最后索性不想,只是睁大眼躺在床上。
许是之前从梦中惊醒是第一次发生,后面虞小树都再没进去过那梦里。
他白天呆在许陈家,大多数时候都望着不远处的金光山,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下午帮许父收拾出摊的东西,晚上就在许父摊前和许陈一起帮着招呼客人,时常忙到很晚才入睡,一睡便睡到白日。
如此过了几天,虞小树才像是接受了事实,没再魔怔般地纠结此事。
于是当天晚上他就又进了那片绿得入墨,红得像血的山茶花林。
这一次,他终于肯仔仔细细地观察这座梦境了。
他拂过梦中的每一株树,每一朵花,好像一切恍惚的意象都突然蒙上了别的不可言说的意义。
等走到离那处山坡不足五米时,他又突兀地停下,第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循旧”地过去与小谢澄见面,而是犹豫几秒,转身向不远处的别墅走去。
如果这真的是谢澄的梦境,是谢澄不肯放弃的过去或者现在,是折磨他改变成如今这样面目全非的样子的罪魁祸首。
那他虞小树,是不是可以狂妄自大地自不量力一下,试着去解开这场执着所产生的梦境,去把之前他遇到的那个谢澄大佬,再一次带回来呢?
虞小树下定决心。
他需要探索这场梦境中的每一处场景,他需要知道这里的一切到底都有什么寓意,他需要——去了解去知晓去尽力解开,谢澄心中那不可放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