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合作 互相拿捏的 ...
-
仲夏季之夜,群星掩映,皓月黯然,雷声自天际轰然一炸,雨便似珠玉砸下。
城市的喧嚣隔着一座座宫墙,落进金光宫里时已经模糊不清,这座庞大的建筑群里一时只有巡逻侍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哗啦的雨声。
何有生跟着前方的侍从,缓缓地走进水榭台中。
他抬眼,目光落到倚在栏杆处听雨假寐的红裙女人,谦卑地行了一礼。
还未开口,红裙女人便露出一双金红色的竖瞳,虚虚地望着台外葱郁支棱的荷叶,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这不是一个谈判该有的开头,但何有生并没有反驳,太正式的谈话会让人类方一开始就处于劣势,反而是这样闲话一般的起始或许能给他带来另外的机会。
“什么样的梦?”何有生附和问道。
“记不太清内容,”敖澄手撑着额头,整体看上去有些不清醒,“我只记得自己在等,一直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到也不知道,等得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一开始只觉得无聊,枯燥,然后孤独,寂寥,忧愁,麻木……平静——到最后我竟有一切理所当然的平静感觉。”
“这听起来像是个噩梦。”
“哪里称得上是噩梦?”敖澄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是梦而已。”
敖澄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了,他站起来走到台中已经摆好茶水的石桌前坐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何有生照他的意思坐下,他暗自回忆着半年前情报处交给他的情报,那厚厚一叠的关于“谢澄”的信息里,每个字似乎都在述说着其主人的明朗温柔。
甄勤业和当初见过敖澄的心理学专家都得出敖澄是一个非常善良稚嫩的妖怪,但眼前所见到的与半年前他所得知的却大相径庭。
原先青涩仿佛一名普通人类大学生的眉眼中掺杂了令人见之便顿感沉闷的死寂漠然之感,同何有生以往见过的妖怪既有极其相似的地方,又有格外迥异的地方。
何有生心下暗叹此行艰难,面上却一片沉稳。
敖澄耷拉着眼睑,开门见山道:“你们协管会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何有生沉声道:“如今局势混乱,协管会在这样的境地下确实有些捉襟见肘,但玄道佛三门皆为人族,同生共死,定能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敖澄轻笑:“协管会总部就在十八梯口,到底如何谁都清楚,与我说这些场面话并无意义,我同意你来见我也并非是为了这些废话。”
玄道佛三门,说是人族内的势力,归华夏官方管辖,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各自为政。
玄门因为与世俗牵扯过多,倒肯听官方调动,可正是如此门内也乌合之众众多。
而道门向来高高在上,如今更是在紫霞洞一役之后以青羊宫为首全都闭门谢客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与协管会除了必要的合作外盖不联络,连他们的人上门拜访都闭门不见,已经有些听调不听宣的意思在,仿佛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把他们给绊住一般。
至于向来排斥异己的佛门一脉,修一个来世因果,倒也愿意跟着官方做事,积些救苦救难的功德。
但如今鹰王去世,崖山王室内部难以决出新妖王,跟崖山世仇的和尚们自然不愿意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于是面子上敷衍了协管会后就关起藏区大门,然后跟疯狗一样地咬上了崖山王室,嘴里嚷嚷着要普度众生济世救难,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们只是为了百年前祖拉康佛子一事泄愤。
何有生面色如常,并没有因为敖澄戳破了协管会现状而出现任何波动,他道:“一时艰难罢了。”
随后便禁闭唇舌,不发一言。
何有生心里清楚,他这次能见到敖澄并非上次甄勤业见到他时那样,有敖景这个中间人牵桥拉线,而是敖澄主动来请他,这就说明并非是协管会单方面对这位三太子有所求,三太子本人对他们应当也有所图谋。
至于何种图谋,从已有的情报来分析,约摸也是与妖帝之位相关,毕竟这可是个失踪半年普一出现就把盛京海和万兽林逛过去了的妖族太子,他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仿若百年前的龙王再现。
敖澄顿觉好笑,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你我都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天道大誓百年前就险些被先妖帝毁于一旦,还是后来我瞻阙宫带人悄悄帮助修缮,而今百年过去,鹰王重蹈覆辙,妖族内群情激奋,协管会,不,整个人族如今都已经陷入妖族内乱的泥沼之中,若你们当真束手无策地等到新妖帝上位,届时,重启百年战争势在必行,到那时,你们可是做好了流血漂橹的准备?”
何有生沉声道:“想来三太子请我来此是已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不过是想跟你们人族合作一番。”敖澄道,“重选妖帝大势所趋,就算妖族内乱此事肯定也不会停下来,与其想方设法阻拦不可阻拦之事,不如主动出击,放弃抵抗,让我这个对人族并无什么伤害之意的人早一点儿统一妖界。”
何有生暗叹一声果然,道:“区区人族,又有什么能力来左右妖族新帝人选呢?便是退一步讲,我们又何必舍近求远,放弃一直与我们友好合作的敖景太子,而选择你这位不知敌友的三太子?”
这就是要敖澄拿出实质性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了,可敖澄此次见何有生根本就不是为了与他谈判合作,而是直接通知。
他哼笑一声,道:“确实,敖景那个性格担不起什么大事,如果他真做了妖帝,你们协管会恐怕离收纳妖族也就不远了。”
“可是,你们首先得保证,他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
“可何会长,敢问你们现在可能继续联系到敖景?联系到这位被你们寄予希望的瞻阙宫四太子?”
何有生皱眉道:“四太子行踪不定,不过是消失半个月而已,常有之事。”
“这次可不一样呀,何会长。”
敖澄撑在石桌上,语气轻飘:“龙王与我关系紧张之事想来你们也知晓,敖景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妖族太子,未来的瞻阙宫龙王,偏生不想安分做个妖族之王,跟你们人族同生共死去了,龙王没法,这才把一直不看好的我从角落里拉了出来。”
“可怜我本来活得安安稳稳的,却要为什么无聊的王位帝位拼死拼活!”
敖澄话里原本带了些怨愤,现下又忽然语气一转:“这倒也罢了,反正龙王是我血缘长辈,敖景是我同胞小弟,为他们暂时撑一撑瞻阙宫也无妨。”
“只是他们偏生要把她拉进来……”
敖澄说到此处忽地停住,倒留给何有生无限遐想的空间。
他顿了顿,道:“如今我与龙王之间已没什么信任,他自然要敖景回心转意,前些日子敖景就已经回了瞻阙宫,你猜以龙王手段,现在的他还可能全心全意地站在你们人族这边?”
“你们与其去赌世间最虚无缥缈的人心,不如来帮我这个必须胜过敖景胜过龙王的人。”
“我自然无法像从前的敖景一般任你们驱策,可我也有一点好处。”
“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野心只想庸碌渡世的人,助我夺位,总比助那些野心勃勃之人登位要来得安稳。”
“况且我还可以直接给你们一个最最真诚不过地保证,待得我登位之时,妖族绝不会像百年前一样,大肆向人族掀起战争。”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可漂亮话谁都会说,何有生历经半生,什么样的空口白话没听过?
他丝毫没有露出半点心动的样子,依旧不慌不忙道:“一切不过空口凭说,我如何信你?”
“那我便给你一个让你可以信我的把柄。”
敖澄说着,忽然撤去幻术,露出一身玄色。
“何会长可听说过玄鸟羽衣?”
何有生凝神望去,心中诧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传说商朝灭亡之时玄鸟陨落,只留下一身玄羽被当时的一位心慕龙族公主的修仙之士所得,制成一套玄鸟嫁衣,凡龙族穿上,通身龙气都会被压制,与凡人无异……”
敖澄展开一身玄衣,道:“这就是当初的那套玄鸟羽衣!”
“可恨龙王为防我,竟是将这样东西都用在了我身上!”
“可笑!可笑!”
心情激荡之下,竟有浑厚如乌云般的妖气自敖澄身上冲天而起。
何有生稳下受到冲击的身体,惊奇问道:“玄鸟羽衣专制龙族,你没却有被玄鸟羽衣所制?这是为何?”
敖澄大笑。
“玄鸟羽衣自然能让一个龙族化身凡人,可我生来就不是什么纯粹的龙族啊!”
何有生一时竟没有理解到敖澄话中的意思。
“何会长,你不是要一个保证吗?这就是我敖澄给你的保证!”
“一个半妖!一个半妖哈哈哈哈哈哈哈……”
瞻阙宫三太子——是个半妖!
何有生的眼睛忽而亮起来,仿佛黑夜群星。
敖澄是个半妖,这个消息就意味着他有可能真正地成为人族与妖族的桥梁,更重要的是,即使将来敖澄登顶妖帝之位后转头就对人族出手,他们也能以此击垮敖澄,让他失去妖帝之位,让妖族再次陷入内乱当中,夺得时间。
不过,纵然这个情报可以保证敖澄未来能够为他们人族所控,他们手中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到时空口白话,妖族只会以为他们人族狗急跳墙胡乱攀咬,所以……
“我必须要有一个信物,一个可以证明你是半妖的信物!”
像是怕敖澄反悔,何有生立刻脱口而出。
敖澄收敛些许癫狂,道:“我的母亲是个人族,她叫方芸,有一个养子叫李秋生,她的记忆反复被龙王修改,又反复想起,修改记忆的任何术法都已经对她起不了作用,她还记得我,她就生活在这座城市里。”
“何会长,找到她,保护她,她就是这世上最确凿的证据!”
再没有比方芸这个人的存在更有力的证据了。
何有生嚯地站起来。
“既然如此,三太子又需要我们人类做些什么?”
“很简单。”敖澄道,“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你们只需要安静看这妖族如何被我收入囊中就够了。”
“待找到方芸,我会立刻停止协管会对于妖族的所有行动,玄道佛三门协管会也会竭尽全力协调!”
“不过,三太子,恕我直言,你就算有了我们人类帮助,又要怎么胜过龙王这位妖族至强?”
“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何有生顿了顿,没有多问,他伸出手道:“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敖澄伸手与他相握。
“合作愉快。”
何有生行礼告辞,转身就踏入雨中。
“轰隆——”
耀白的电光一瞬间暗了天地,又一瞬间照亮了敖澄冷漠残忍的脸,像是照见了不远的未来那同样冷漠残忍的战争一般。
他侧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旁,道:“这场戏,我演得如何?”
雨打荷叶,风摧莲瓣,金鲤聚水面。
无人答话,可敖澄却像是已经得到了谁的回答一样,露出了一抹微笑。
“不必担心,方芸不会记得不该她记得的任何东西。”
“灵运的神术在这神佛皆无的世界,无人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