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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回家 老人家长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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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敖澄的想法来,那就是跟在这群溃散的妖军后面一路跟到他们的大本营,看能不能找到点儿太岁王在哪儿的线索。
不过运气不好的是,盛京海的妖军有两拨,一拨是太岁王的一拨是太康的,二选一的概率,但敖澄还是选错了。
虞小树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他,敖澄道:“没关系,问问太康也行。”
说得好像他跟太康之间的关系有多好一样。
虞小树拿不准敖澄以前的交友圈子是怎样的,他当真以为两个人会是朋友——虽然之前听说敖澄和太康还在紫霞洞那里打了一架。
他看向下方妖军驻扎的山林,一身雪白的人形妖怪正在温和的安慰着战败的手下们。
敖澄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发现太康身上依旧散发着一股子清甜的味道,不过跟以前不一样的是,他已经不会再被这股味道所吸引蛊惑了。
越是残缺畸形的妖怪,越渴望可以将自己弥补成完整的力量。
敖澄用一件用妖怪皮毛制成的披风把虞小树整个人裹住,妖的气息把人类的气息压抑到了极致。
他带着人直接落到地上,妖怪们做出警惕戒备地姿势,只有太康在怔愣之后,仿佛经年好友重逢一样道。
“三太子,好久不见。”
敖澄不意外太康一下子就分辨出了披着一个人类女人皮的自己。
他点头打了个招呼,道:“你知道太岁王在哪儿吗?”
太康眯起了眼:“三太子找我父王做什么?”
敖澄想了想,道:“我无意插手你和太岁王之间的争端,更无帮助铁甲王的意思,只是有个我欠了他一命的人托我为太岁王带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还要劳三太子亲自来送?”
这问题问到点儿上了。
敖澄并不想回答,尽管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在不久之后就会在整个妖界散播开。
“那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不过准确来说,似乎又确实跟太康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太康并不为敖澄的冷淡而生气,他只是觉得眼前的三太子较之半年前的他好像变了许多——并不是说他外在显露出的容貌。
妖界不少妖怪都是雌雄同体,大家对于一个妖怪倾向于当男妖还是女妖都并不怎么关心,唯一的差别只在于妖怪们对于女妖更关注她们的容貌和是否能够生育出健康的下一代,毕竟妖始终是一个只在乎欲望和繁衍的种族。
如果说之前的敖澄还显露着些许清浅的能让人一眼看透的不属于妖怪的柔软清澈的话,那现在的敖澄几乎已经将柔软的那部分完全挖去。
他依旧清澈,却是天空一样的清澈。
你看得见他的湛蓝,却看不见高远天空之外的深邃宇宙。
多么有趣,只是半年的时间就发生了这样大的改变。
太康道:“不知道这半年的时间三太子去了哪里?妖界都说太子失踪其实是因为已经被蛇王杀了,不过现在看来,也许是蛇王被你杀了也说不定?”
太康不知道他随口的猜测其实就是真相。
“真抱歉,这部分的内容我还没打算跟任何人分享。”敖澄特意表现出些许不耐,“太岁王在哪里?”
太康心知自己打不过这人,只好老老实实给自己留份面子。
“长白山,去长白山就能找到他。”
敖澄说了谢谢,正要走,太康却忽然又把他叫住:“三太子有意帝位吗?”
敖澄觉得他这个问题实在奇怪。
“关你何事?”
太康看了他身后披着妖怪皮毛的虞小树一眼,道:“这个节骨眼,三太子如果有意帝位的话最好还是跟人类划清界线,莫要跟四太子一样。”
他说这句话其实已经有了些劝谏的感觉在,敖澄转头看他,又道:“关你何事?”
太康道:“鹰王做的事已经打开了一个口子,人/妖两族迟早一战,跟人类走得太近并非什么好事,妖族不会认可一个与人类有关联的妖帝,更何况,你还是龙族之人。”
敖澄明白太康的意思了,他无所谓:“若有人不认可,那就打到他认可。”
他这话说得随意又轻松,好像成功打败所有反对他的人是个什么很容易的事情一样,太康被他这个回答说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红裙女人已经带着藏在披风下的人类离开了这里。
他只能感叹:“这可真是跟百年前的龙王一样强势傲慢啊!”
他身旁的妖怪问道:“太子觉得他会登上妖帝之位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太康说道,“如今妖界动乱,五大妖王已去两位,我父王又没有争霸天下之意,至于铁甲王更不是龙王的对手,龙王本就是妖族第一强者,如果他有意登位,谁又会反对?谁又有能力去反对?”
“可是龙王并没有直接坐上妖帝之位,反而是又将帝位之争的事提了出来。”
“你觉得龙王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太康轻声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他在为一直默默无名的三太子敖澄造势。”
“他要把一切矛盾都堆积到至高点,再把一个神像落到巅峰,成为带领整个妖族的救世主!”
他看着辽阔的苍穹,直视着天上的曜日。
“绝望的人只要看到一点光芒就会把它当做一生的信仰,何况敖澄这颗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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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澄和虞小树现在正坐在一团有些像云朵的飞行法器上,这是龙王当初塞进他空间手镯里的东西之一。
“为什么刚刚太康劝你跟人类保持距离时要特意强调你是龙族之人?”
敖澄没有回头,他坐在虞小树前面一些的地方,虞小树只能看到一个笔直的背影和一头披散的黑发。
“你可以把这当做妖族的一个ptsd症状。”敖澄道。
虞小树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叫ptsd?”
这下反而是敖澄沉默了一会儿。
“创伤后应激反应障碍。”他道,“我们龙族曾出过一个妖帝,后来他跟人族走得太近,给妖族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以至于这段历史成为了每一个妖怪的阴影。”
“他们不想要历史重现。”
“我没在紫霞洞的藏书阁里看到过——这段历史很隐秘吗?”
“没有多么隐秘,只是妖族不想再提及那任妖帝而已,人类不知道很正常。”
“既然这样,那三太子为什么还要跟我这个人类走得这么近呢?”虞小树道,“你难道不想做妖帝吗?”
“做不做妖帝跟和人类走得近不近并没什么关系。”
敖澄微微侧头,他看不清虞小树的脸,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你知道吗?尽管那一任龙族的妖帝因为亲近人类给整个妖族都带来了灾难,但直到那任妖帝自杀死去,整个妖族都没有推翻他的统治,且仍旧认同他是妖帝,乃至于过去了千万年,妖怪们在偶尔谈论到那任妖帝时还是会称呼他为‘青帝陛下’。”
虞小树好奇问:“为什么?”
“因为他很强,强过整个妖族,强过那时的漫天神佛,强到每只妖都将他变成了信仰,每只妖都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
虞小树理解敖澄的意思了,如果妖族内部有人不认可他的行为,那他就会像那位青帝一样,用强横的实力压制他们认可。
这样暴力蛮横的做法实在不像是他所认识的敖澄会做的事情,虞小树道:“何必那么麻烦,把我丢下不就好了?”
敖澄这次转头看他了。
“你真奇怪,要求我带上你的,不正是你自己吗?怎么这个时候却反而是你自己在这里犹豫——又或是说,你只是想试探我是否会把你抛下?”
被戳破心思,虞小树不自在地咳了咳,紧接着又理直气壮起来:“我这不是为你省事儿嘛!”
“不必省事。”敖澄转过头,“你把我从黄泉鬼道带回来,我应当报答你。”
虞小树脸色一僵。
“这样啊……”
他忽然没了说话的心思,嘟囔了一句,就此沉默下去。
两个人一路安静地抵达了长白山。
旅游的人类顺着上山的梯道一层层前进,仿佛搬动食物的蚂蚁一样,蜿蜒成了一条看不清尽头的黑色长线。
虞小树被山顶的风吹成了傻逼,哆哆嗦嗦地缩在敖澄身后,敖澄把之前的那件披风重新拿了出来。
人类聚集在长白山天池的观景台上,手里架着各种长枪短炮试图留住此地生命最为旺盛时的景色。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见了太岁王就来接你,不会很久。”
虞小树点头应是。
敖澄把他放在离观景台不远的地方,转身朝仿佛镜面一样映照着澄澈蓝天的天池飞去。
天池的风忽然在一瞬间变大,平静的水面在这一刻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澜,原本倒映着的蓝天白云不知何时却变成了一片翠绿的森林景象。
敖澄最后看一眼虞小树,落入了水中。
等再次从水中出来时,周围已经变成了方才在水中的翠绿森林。
几个小妖怪本来正围着湖岸指指点点,眼见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从水中钻出来,连忙大叫着钻进森林里去。
岸边的一棵树显露出一张苍老的人脸:“来者何人——”
敖澄道:“瞻阙宫敖澄,欲拜访太岁王。”
那张人脸慢慢缩回树干里,过了一会儿,一个又圆又矮还裹着蓬松羽衣的鸟妖从森林里飞来。
她低头行礼。
“三太子殿下,这边请。”
敖澄跟着她进了森林,走过一片广阔的针叶林地,又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林地。
渐渐的,土地上的灌木林变得稀疏起来,黑色的肥沃土地上开始显露出一条条莹黄色的缝隙。
鸟妖停下来,低头侧身让出路来。
“三太子殿下请自行前往。”
敖澄提着长长的红裙,顺着缝隙往前走。
泥土最终消融不见,他走进了一片发光的莹黄大地上,天上的光与地上的光交相辉映。
厚重的清甜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内,闻得人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黏腻眩晕感,直到敖澄用妖气隔绝了香气才好了些。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处开着密密麻麻的肥厚小花的地方。
一个形容枯槁仿佛下一刻就将死去的老人正赤果着身躯盘坐在花朵中间,他的长发和胡须尽皆是莹黄色,黏腻的浅黄色粘稠物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顺着他身上的毛发和肌理缓缓地向下滑落,最终融入莹黄色的土地上,化作新的肥厚小花。
敖澄感觉有一点点恶心,不过太岁王好歹是妖界现存的最古老的妖怪,他尽力掩饰下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表情平静地向他行礼。
“晚辈瞻阙宫敖澄,见过太岁王。”
闭着眼的老人睁开眼睛,发出了令人难受的持续不断的呼吸声。
“敖澄,龙族的?”
敖澄答是。
“你来,找老夫什么,事情。”
敖澄什么也没说,只是从空间手镯中掏出一根半生不死的暗红色干裂树枝,双手恭恭敬敬捧起。
太岁王看着那根枯枝,半晌没动,连同之前那令人难受的呼吸声都消失不见了。
敖澄垂头捧着那根枯枝,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是肥厚小花的地面,心中既有愧疚,又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天地间似乎一下子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难受的持续的呼吸声渐又响起。
敖澄只感觉到双手被什么黏腻的东西拂过,那根枯枝就那样被取走。
“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道:“我是龙凤混血,半年前少帝变成一颗蛋辗转到了我手中,恰逢我浴火化作假凤,感应到他在本能地吸食我的凤凰精血破壳生长,我本就能量不足意识恍惚,所以……”
所以就反过来将他吸食成现在这种半生不死的样子了。
但太岁王的注意力却并未在少帝身上,而是问道:“你是,龙凤,混血?”
“过去了,这么多年,世间还有,凤族,存在,吗?”
这世间当然已经没有凤族,最多只遗留了一些有着少许凤凰血脉的妖怪存在,如果幸运,或许能返祖成凤凰。
敖澄现在的状态差不多就是这样,只是他返祖返的不是凤族是龙族,而且所谓的返祖恐怕也跟他人想象的相差甚远——至少最初龙王就没想到他能返祖成个什么玩意儿,但这事就不必解释给外人听了。
于是他半真半假地撒谎。
“我返祖了。”
这也算得上是个理由,但太岁王是活了几千近万年的老妖精了,这妖界隐秘他知晓的说是第一多就没人称第二,龙族的事情再怎么隐秘他也大约听闻过几分。
更何况……
太岁王细细地叹息了一下,像是一个陷入了淤泥中的人终于有了支撑开始向上爬出的样子一样起身靠近敖澄。
“你在撒谎。”
他绕着敖澄转了一圈,不知道是被敖澄冒犯到还是被气到了,说话竟然没有再停顿了。
“陛下的原型是不烬梧桐,与凤凰同生,若你真的返祖,即使你从他身上吸食了再多的力量,他也会在你的反哺下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而不是现在这样半生不死。”
太岁王语气笃定。
“你不是凤族,更没有返祖成凤族。”
“你在撒谎。”
空旷的原野回荡着太岁王的声音,敖澄绷直身躯做好了打一架的准备。
太岁王看出来他的打算,失笑道:“你在紧张?”
“你独身进入老夫的盛京海时没有紧张,却因为一个谎话被戳破而紧张?”
“这不是紧张,”敖澄该死的坦诚,“我只是在防备你突然袭击我。”
太岁王并不愤怒。
一个人活得越久,经历得越多,脾气就越好。
“你走吧。”他说,“感谢你将陛下送回来。”
太岁王将那半截红树枝直接戳进了心脏处,浓郁的灵气和妖力源源不绝地向少帝汇集,不过几秒便枯枝逢春,有了几丝生机。
他旋身回到初时静坐的地方,看起来并不想追究少帝的事情,敖澄想不明白,但任谁都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连敖澄自己都知道。
可他还是像个顽固不化的铁石,直直地注视着太岁王。
“你不该叫他陛下,他一日没让整个妖族臣服,便一日不是妖族帝王。”
太岁王停了下来。
“那你又觉得谁有这个能力可以让如今的妖族臣服?”
“老夫吗?”
“龙王吗?还是——”
“你?”
“为何不能是我?”敖澄道,“我是瞻阙宫三太子,龙王之后,血脉纯净,实力强大。”
“难道我不是最适合的人选吗?”
“你自然是最适合的,可老夫在你眼睛里看不到欲望。”太岁王回他,“妖都是谷欠望的化身,有的妖想强大己身,有的妖想繁衍子嗣,有的妖则有远大的理想,想要人妖两界和平相处,而有的却意图一统妖族,重回先帝时期的繁华景象……”
“妖族如今需要的是一个能将他们带出困境的领头者,可你的眼睛里只有平静的决心,而非炽烈的谷欠望,一个谷欠望的种族怎么会去信奉一个他们看不见谷欠望的帝王?”
“那只是你们看不见我的谷欠望。”
敖澄原本开启这个话题也只是尝试能否得到太岁王的认可或帮助,这个妖族最古老的妖王没有最强大的力量,却因为长久的寿命和渊博的见识而深得妖族的认可,如果有他背书,敖澄想做的一切都会再一次容易起来。
不过若没有获得他的帮助,敖澄也不是太失望,他最大的底牌还没有亮出,一切都是未知。
他不谷欠多说,向太岁王告辞,转身将走。
“等等!”太岁王忽然有了转折,“你身上的玄鸟气息从何而来?”
敖澄顿了顿:“还请太岁王谅解,这就不就告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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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澄从天池出来时,虞小树正吊儿郎当地在观景台跟一个架着画架画画的年轻人说话。
那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些灵气,目光迷离地看着红衣的女人从湖中飞出,然后像片风吹过的落叶一样飘到自己的面前。
敖澄的目光落到他的画上,发现那幅画着天池风光的油画里果然有一抹红色的人影。
那红色的人影有着一张“谢澄”的脸。
年轻人喃喃背着《洛神赋》,看起来很像一个为艺术癫狂的艺术家。
虞小树挪了一步,把年轻人的眼神完全挡住。
“三太子,事情办完了吗?”
敖澄无所谓自己有没有被人类看到或者留下什么痕迹,他“嗯”了一声,道:“走吧。”
他率先向山下走去,虞小树跑向他,笑眯着眼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我听说龙族都住在一座叫做瞻阙宫的天空之城上,瞻阙宫是什么样子?那里的妖怪多吗?都是什么样的?龙王如何?你要回那里去了吗?带我回去?”
“暂时先不回瞻阙宫,我们先去一趟万兽林。”
听敖澄说一句“我们”,虞小树竟察觉出许多愉悦。
他不问敖澄到底要去万兽林做什么,只是坚持跟着他,像飞蛾执着灯火一样。
向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