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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敖澄 人心都易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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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夏夜本当是漫天星光,但磅礴大雨把什么景致都遮住了。
穿着红色长裙的年轻女人坐在小区长椅上,双眼微阖仿佛假寐,连绵不断的雨滴劈头盖脸地朝她砸去,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但她却像是一座无知无觉的雕塑一般不动分毫。
李秋生打着伞路过,目光随意地看了这个奇怪的女人一眼,他的脚步跟那些要赶着回家的路人一样匆忙,因为家里还有一个母亲在等待。
但就在路过的那一瞬间,红裙女人睁开了双眼,空气中似是漫起了黑色的水雾,李秋生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你好。”只是把外貌化作“谢澄”的敖澄道,“我叫谢澄。”
李秋生有些搞不清楚现下的状况,他的内心非常清醒,乃至于有些惊恐地看到了忽然消失的大雨,转瞬升起的黑色雾气,以及突兀消失的行人。
世界似乎一下子就只剩下了他和面前这个诡异的红裙女人。
可即便已经意识到目前状况的诡异,但不知为何,他却直愣愣地有些不受控制地跟眼前的红裙女人说起了话,好像身体已经与灵魂分离。
“你好,我叫李秋生。”
红裙女人微微笑了:“我知道。”
她这一笑,原本有些忧郁的表情也消失不见,变得温柔明媚起来,但五官也有些熟悉起来。
“别怕,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敖澄道,“你这样急,是要赶着回家吗?家里有人在等你?”
李秋生心说你别说话我怕,但嘴上却有一答一:“我妈说今天给我炖了汤,我回家晚了,怕她不吃晚饭一直等着。”
“你母亲待你很好?”
“自然!我妈不对我好对谁好?”
“可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也不是她的亲生子。”
李秋生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亲情都需要靠血缘维系,她和我虽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我相信我们比那些有血缘的母子更要亲密情深。”
敖澄不笑了。
“她是我的母亲,我一辈子都认这点,我是她的儿子,她也会一辈子把我当亲子对待。”李秋生依旧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不变的事实。”
沉默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无限蔓延。
看着面前这个又恢复沉静忧郁的红裙女人,李秋生心中越来越惶恐,越来越后悔这个时间点才结束今天的节目录制,他思考自己之前可有说了什么不妥的话,但发现自己怎么找都没找到,有心想要解释甚至求饶几句,又无法控制身体,连开口都做不到。
就在这窒息一般的沉默里,敖澄终于轻笑了一下,道:“自找罪受。”
不知道是在说谁。
他站起来,不知从哪儿变来一朵鲜红的山茶花递给李秋生。
“拿去给你的母亲吧。”
李秋生道:“我妈不喜欢山茶花。”
敖澄泰然自若地将手里的花扔下,垂眸道:“我以前很喜欢山茶花,家里的花园里开满了山茶花,但后来给我种山茶花的人走了,慢慢的也就觉得山茶花没什么了,只是心里还想着原先给我种花的人,总觉得她有朝一日还会回来。既然你母亲不喜欢,那这花也就不用给她带了,你走吧。”
李秋生的记忆早就被龙王改得面目全非,半年前的事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他现在只觉得敖澄说话做事前言不搭后语的,满肚子疑惑不得解。
不过见自己周身的雾气果然散开,原先的行人也重新出现了,他连忙试探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随即扔了伞,一脚踏在方才落入泥水里的山茶花,转身就逃。
过往的路人好像看不到敖澄一般,只是眼神奇怪的看着硬要在大雨磅礴下把伞扔了疯狂逃跑的李秋生。
敖澄目视他跑远,又垂眸看向那朵半残的山茶花,他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无数情绪在翻滚,在咆哮,但偏偏就是没个出口汹涌出去。
伤心吗?
伤心。
嫉妒吗?
嫉妒。
怨恨吗?
怨恨。
想杀人吗?
倒也没到这个地步。
敖澄觉得自己真没意思。
他没有解除身上的幻术,依旧顶着“谢澄”的样子,大踏步往西边走去了。
一日后,敖澄就到了川藏交界区藏东明珠——沧都。
这里一切风俗都跟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广袤的土地上是悠闲地牛马,五彩的经幡点缀在褐黄色的土地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翻滚的云海遮住了山巅的风景。
辽阔,悠远。
敖澄寻着气息落到一处人群密集的地方,人们叠起了高高的柴草,把酥油四乱地撒在柴草上,穿着褚红色衣衫的僧人和人们一起念经超度着。
敖澄坐在山坡最高处远远看着,他将身上尚能调动的稀少妖气散出。
不一会儿,身着蓝衣袍,头裹纱巾的女人就从静默沉肃的人群中走出,她爬上山坡,手里捻着一串朱红色的念珠,粗粗看去像是个佛徒。
高雨直直地走到敖澄的身边坐下,眉眼柔和。
“你如何找到我的?”
敖澄道:“每个人都是一盏灯,每盏灯的大小颜色火花都不一样,寻着灯光找,也就找到了。”
“灯?”高雨只以为他是在作一个比喻。
妖界里越是强大的妖,感知范围就越大,敖澄只要到了藏东,把感知一放,寻着她的灵力就能找到她。
只不过高雨没想到敖澄重生之后对力量的敏感度也提升了,毕竟在收到龙王的消息后,她就将自身的灵气紧紧收着,不仅一直藏在人群里,还往身上染了些佛家的气息。
“看来你的实力真的提升了很多,我躲成这样都能被你找到。”
敖澄没有解释:“还要多谢你和爷爷的帮忙。”
这话说得讽刺味儿火药味儿重了些,高雨的手顿了下,收回。
“到底是为了你好。”高雨解释道,“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龙凤血脉同存一体,相护争斗,迟早会把你拖垮,倒不如直接浴火重生一回,把凤凰血脉耗尽,重塑己身。”
“知道又如何?”敖澄反问,“难道那一刀不仅白捅了,我还得对你们感恩戴德千恩万谢?”
高雨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心情复杂:“你就这么计较那一刀?”
敖澄语气平淡地道:“人的理智跟情感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是一致的,我自然知道龙王和你让我死这一回是为了保我的命,但你们敢说除了这个目的就没别的了?保我的命,也是为了保瞻阙宫。”
“再者说,如果你们直接把事情真相摊开来说,请我去死,我心甘情愿,可你们不能自己就做了决定,好像我本人的意愿一点儿也不重要一样。”
“更何况,”敖澄顿了顿,“你们还是叫了一个我最意想不到的人来杀我——我真没想到。”
“你们给我造了一场如附骨髓的噩梦。”
“我永生难忘。”
高雨笑了:“说到底,你不过是接受不了自己是被方夫人杀的。”
“不。”敖澄道,“她给我一命,我还她两命也没什么,我只是不甘心,她情愿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自生自灭,也要带走她的继子。”
凤凰浴火重生从来不是万无一失,更何况是“谢澄”这样的假凤,一旦浴火途中“谢澄”完全失去意识,那么就是她的躯体被自己的火焰完全同化,灵魂沉入地府的开始。
传说凤凰浴火重生之时,其父母的精魄会化作火精作为时刻保持凤凰意识的守护者,但此世早就没有其他凤凰存在,唯一能够履行这个职责的,只有“谢澄”的父母。
依照龙王的安排来看,他最佳的选择就是方芸,但最终方芸却弃他而去,让她一度濒死,落入黄泉鬼道,乃至灵魂都被拉入了幽冥归墟目睹了龙族最大的隐秘。
可明明……明明……
“我才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啊!”
嫉妒与怨恨的火在敖澄的眼睛里熊熊燃烧,高雨第一次在自己这个妹妹的眼睛里看到这样浓重的负面情绪,她不知道自己和龙王半年前的做法是否正确,但那是唯一的一条路了。
以谢景在妖界的名声,继承瞻阙宫反而会为瞻阙宫带来混乱;周升太执着于野心,和他的父亲一样连自我都认知不清,迟早会走上跟他父亲一样的路;谢灵运没有实力与血统,即使变成鱼龙也得不到众妖的信服,更何况神生来就与妖对立;至于她本人,更只是一个继承了天河重水天赋的人类罢了。
龙王,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突然觉醒的谢澄是唯一的选择。
但谢澄的心是颗人类才有的柔软之心。
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庇佑住瞻阙宫。
他们只有杀死这个人类!
所以,谢澄必须变成敖澄,变成最终的龙王!
妖界需要一个龙王,瞻阙宫需要一个龙王,龙族的延续更需要一个龙王!
就像杀死玄未一样,这些事都没什么后悔的。
做了就是做了。
高雨捻着念珠的手落下,不由自主地放到了腰侧悬挂的莲灯造型的腰坠上。
比起万千生灵,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太渺小了。
所以,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等了一会儿,敖澄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高雨才问了一个她从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你来找我做什么?”
若说是为了质问半年前的事,方才敖澄也不会直到谈到方芸才显露出怨恨的神色,而该是见到她就露出来了。
那么,是为了龙王……
敖澄侧头看她:“你为什么要叫柔娘和她手下的妖怪去死。”
高雨的猜测在一瞬间停滞,她想过敖澄或许是来质问他被杀死的事情,来探究她和龙王这么做的原因,又或者其他零零碎碎的可能,但她唯独没想过,敖澄还在惦记着半年前死在大火里的柔娘。
那不过是个小角色,当初把她弄死,虽说是为了把谢澄的精神敲出更大的空隙,但更多不过是身为云梦泽间谍的柔娘已经再没有什么其他价值,而且还有可能妨碍到瞻阙宫的一些行动,不如直接杀了简洁。
但敖澄却还记得她——即使现在的他因为许多的事情内心充满嫉恨怨尤。
高雨忽然有些理解龙王为什么那么相信敖澄,相信他一定会在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后,依然会选择庇佑龙族,庇佑瞻阙宫了。
“她是蛇王派来的人,”高雨道,“当初死在倚云楼的妖怪,不是各个势力安插进去的间谍,就是心怀不轨之人,帝位之争即将来临,你又刚入妖界,留他们在,保不齐会闹出些不可控的事,不如聚到一起杀了……”
“一箭双雕。”敖澄接道,“我是第二只雕。”
“可柔娘为什么不逃?”
高雨道:“她忠于蛇王,而瞻阙宫和蛇王在当时已经有了交易的雏形。”
“交易?”敖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想要从高雨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你们交易了什么?”
“蛇王要你二哥去掌管云梦泽,同时,他则需要在你涅槃重生时,用他的天赋神通帮你掩盖阻拦一切痕迹,包括天地异象和你筑巢时释放的火焰。”
“你们让他来送死。”敖澄伸手从虚空中拽出一条妖骨长鞭,“琉璃明净火,这是噬魂夺魄的火焰,他明知道这点却还是应了你们的交易——可我听说升哥到现在都还没从那个腾蛇遗族手里完全收回云梦泽,你们的这场交易像是个笑话。”
“你这话说得过于刻薄了。”高雨道,“升哥既是腾蛇后裔,又有龙族血脉,年青一代妖怪里,他难道不该是拔尖的那一批吗?外公把他放去了云梦泽,还给了他足够的妖兵,他背后站着的是瞻阙宫龙王,妖界第一强者,那个腾蛇遗族有个什么?若这般场景他都收不回云梦泽,想来蛇王也不会想要这样一个儿子顶了他的位置。”
“哦,这样啊。”敖澄对这些东西不是很了解,但高雨解释得很明白,他将手里的长鞭完全展开,遮天蔽日的蛇骨将两个人围拢起来。
高雨看着眼前一幕,道:“你怎么把蛇王的妖骨炼化了?”
敖澄指挥蛇骨如挥舞手臂般轻松:“浴火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火海不小心蔓延到了他的尸体上,然后就成这样了——我没想把他的妖骨拿来炼化成武器,不过都已经这样了,那就用上。”
“取名字了吗?”
“教育之光?”高雨不赞同地盯了他一下,他只好道,“开个玩笑,还是叫做重明吧,如果没有他,几天前那场大火可能就得把人妖两界的都吸引过来。”
高雨眼睑轻阖,沉默着没说话。
敖澄心中有数了。
他站起来告辞,高雨问他:“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回瞻阙宫吗?”
敖澄收回了重明鞭:“龙王应该暂时还不想我回去吧?”
高雨眼睑轻颤,轻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敖澄背对她站着,风吹过他的身体,红色的长裙咧咧而飞,高雨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说:“没什么意思。”
高雨站起来又问他:“你接下来到底要去做什么?”
“我要送个傻小孩回家。”敖澄说。
风吹散了那道身影。
高雨依旧站在原地,好像正在静静地看着山坡下沉默寂静的葬礼。
半个小时后,一只青色的小鸟从天际落到高雨身侧一块小石头上,她转头对那只小鸟道:“青鸟,去告诉外公,阿澄浴火之时确实有过落入黄泉鬼道的经历。”
“她几乎已经猜到了所有的事。”
“而且,她好像在预谋着什么。”
“我有些捉摸不透他了。”
以前的敖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温和缓慢地流淌在山野间,路过的旅人轻而易举就能试探出她的深浅,乃至于从溪水中捕捉鱼虾。
而现在的敖澄却像是一片大海,海面平静得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但在那湛蓝之下却波涛汹涌,任何一个妄图深入的人都将受到强力的绞杀。
高雨对此欣慰无比,却又暗含忧虑,因为这代表着敖澄的可控性已经大大降低,除了相信她的本性未变,相信龙王的判断以外,他们再没什么东西能够规束住敖澄。
一切只能依照敖澄自己的意愿去做,而非他们的安排。
敖澄终于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
高雨微笑起来,像是心中的愿望已经得到了满足,但在她抬腿踏步手落到腰侧的那一刻,她的笑忽然就凝滞了。
九天之上。
敖澄坐在重明鞭的蛇头上飞过山川河流,风在云海中呼啸,他捏着刚才悄悄从高雨身上摸过来的莲灯腰坠晃了晃,道:“你是什么人,居然会被她精心绘制符箓困在这东西里?”
莲灯毫无动静,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装饰品。
但敖澄分明感觉里面还躲着一个完整的魂识。
自从去黄泉鬼道幽冥归墟里晃了那么一大圈后,他对灵魂的感知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方才高雨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刻起,他就注意到了这个莲灯里面的灵魂。
说来高雨这个人,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有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本性上却极有原则,对着无辜且良善的存在,只要不是碍着她的计划,她就肯定不会动手,即便动手弄死了,也会念念经给人送去轮回,像现在这样把人灵魂都拘禁在身边不放,就有些蹊跷了。
敖澄很好奇这人是谁,又有什么用,便在刚才走前把东西顺了过来,更何况这根莲灯腰坠里的气息莫名让他有点儿熟悉,不必说,肯定是个他认识的人。
一个他认识的,死了还会被高雨费尽手段拘禁蕴养在法器中的人。
不管是谁,至少高雨对这个人肯定会有一定的重视——别管哪种重视。
说不定以后靠他还能威胁威胁高雨。
敖澄又晃了晃莲灯,见它始终没点儿动静,只好又把它收回了空间手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