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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谢澄 一路向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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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
离紫霞洞不过几十里远的一处简陋的酒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人形妖怪。
这妖怪乱七八糟地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纹的衣服，外面又随意披着一件玄色如凝血的外袍，头上胡乱盖着一层遮掩面容的玄纱，玄纱各处都坠了几颗晶莹剔透的精巧珠子，珠子下又吊着串流苏，黑亮又浓密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身上，风一吹，玄纱轻轻晃荡，环佩叮当。
就像是一个刚从杀人现场逃离的穿着嫁衣的新娘。
但沽酒女妖闻了闻空气中散发的味道，分辨出这是个正处于从幼崽狂奔向成年时期的男妖，那种幼崽和成熟妖怪混杂的气息只有刚脱离了幼崽期，又还未抵达成年的妖怪身上才会有——这是大自然给青年妖怪们的保护。
她执着酒壶过去，柳腰轻摆，婀娜多姿:“大人，喝酒还是吃饭呀？”
“新娘子”躲着沽酒女妖走到最角落里的桌子上坐好，对见着这一幕就哈哈大笑起来的酒店伙计说:“吃饭，一份番茄鸡蛋面，不要肉菇，面要小麦的，鸡蛋要最普通的母鸡下的，番茄……”
沽酒女妖心中骂伙计没个眼见，竟认不出这男妖一身衣服到底是多么华贵的布料——她活了这两三百年，可一次也没见过！
“好了好了，一份儿人类也可以吃的番茄鸡蛋面。”伙计确实一点儿眼见也没有，“我看你身上的妖气还挺纯的，怎么口味儿跟刚刚离开的那两个半妖一样啊？”
正说到这里，那边高谈阔论的几个妖怪就你搀我我扶你的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酒店外走，边走边嘻嘻哈哈地道:“走！去给那两个杂/种长长记性！”
他们的脸已经红彤彤一片，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兴奋导致的，兴致勃勃地想要去找点儿乐子。
“新娘子”看着他们，轻声问伙计:“这里离紫霞洞和苏州修治府这么近，他们不怕吗？”
伙计把帕子一搭，道:“嘿！紫霞洞先前被西北鹰王带人打了一遍，死了不少的人，再加上现在到处都乱，他们管人类的事儿都管不过来，哪还有心思来管半妖！至于修治府，哪个妖怪会没事儿来管两个半妖的死活呢？”
“新娘子”没说话，他轻轻敲着桌面，不间断的规律声响让他身上原本只是沉寂的气息慢慢凝滞厚重起来。
长年接触了各类妖怪的店员们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连忙警惕地退回了酒店内部。
“新娘子”站起来，对店员们道歉。
原先试图勾/引他的沽酒女妖捏着酒壶躲在柜台后，悄悄拿眼看他提着长到拖地的衣摆，脚步不稳地跟上了刚刚那几个妖怪。
路上，聒噪的知了已经开始没完没了地叫，在这个逐渐热烈的季节里，不管是妖怪还是人类都内心浮躁。
那几个妖怪速度很快，靠着妖力赶路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之前聊到的两个半妖。
人烟稀少的妖鬼道上，一个身着紫纱裙的年纪较大的女妖正拉着一个穿着粉裙的女妖气喘吁吁地奔跑着。
也许是感受到了危险的到临，紫纱裙女妖忽然一把将粉裙女妖像旁边推去，自己直接顺力后滑几步。
下一秒，一道妖力直落到两人原先站立的地方，轰然炸出一处不小的土坑。
方才勾肩搭背的几个妖怪落到地上，见到攻击被躲过，又连续朝
紫裙女妖扔了几道攻击，那紫裙女妖原型是只蝴蝶，虽是半妖无法飞行，却感知灵敏身法灵巧，把几道攻击全都躲了过去。
这一下倒是惹恼了那几个虎背熊腰的粗鲁妖怪。
其中一个妖怪嘻嘻笑道:“你行不行，打个娘儿们都瞄不准，该不会你被家里婆娘打也是因为晚上瞄不准哈哈哈哈……”
这话实在又荤又损，一下子叫先前攻击的那个妖怪怒气横生，大踏步往前一站就化成了一只满面狰狞獠牙突出浑身钢刺的豪猪。
紫裙女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反手抽下自己头上的长簪一把划破了自己手上的动脉，蓝紫的血像是某种粉质的东西一样，从女妖手腕滴落的瞬间便化作漫天的紫粉向前方飞去。
妖鬼道上一片紫雾。
“霞姐姐！”
粉裙女妖从方才躲着的地方出来，她一把抓住紫裙女妖还在流血的手腕，从自己头上簪着的一支花枝上扯下了一朵花苞。
紫裙女妖道:“你做什么！这是你妖力凝结出来的花苞，扯了一片叶子都要内伤……”
“霞姐姐，已经扯下来了。”
说着，就将手中的花苞碾碎撒在了伤口处，那道伤口须臾间就合拢了来。
顾不得再扭扭捏捏，紫裙女妖嘟囔了句“要你管”便拉着粉裙女妖就向某个方向跑去。
她手上的伤口已经痊愈，没了来源，这片紫雾很快就会消失，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
但事情并没有她们想得那么顺利。
血脉并不高等的半妖与妖的实力差距太大，更何况两人原型一个是蝴蝶一个是花木，基本没什么攻击力。
两人还没跑几步，紫雾连散都还没来得及散开，豪猪妖就已经用身体劈开紫雾冲了过来。
庞大的猪妖奔跑起来似乎将天地都动摇起来，青翠的草地直接被它的獠牙和拱鼻犁成一道和黄色的长土坑。
两只女妖尽力奔跑着，但猪妖却快速地追了上来，眼看那锋利的獠牙就要刺穿女妖们的身体，猪妖脸上甚至已经露出兴奋扭曲地笑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道长鞭忽然从紫雾那头甩出，直接缠上猪妖的脖颈。
那长鞭像是用蛇妖的脊骨做的，通体洁白如玉，一道碧青色的长线贯穿在最中心，散发着十足的阴冷气息，一节节脊椎上还蜷缩着两列锋利无比的尖骨，缠上猪妖脖颈后那尖骨一张一刺，再稍一收紧就扎进了猪妖厚实的皮肤里去。
鲜血迸溅，猪妖一声哀嚎就倒在了地上，掀起漫天的烟尘。
紫裙女妖和粉裙女妖将迷人的烟尘挥了挥，烟尘散去，妖鬼道的另一边，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几个妖怪已经全部被打回了原型，一个执着长鞭的新娘子正静立在如尸体的妖怪堆里。
只是这新娘身上披的袍子，盖的盖头，全是如凝血一般的玄色，胸也平得出奇。
紫裙女妖将粉裙女妖护到身后，靠气息，她也分辨出了眼前这妖怪的性别。
她内心无比紧张，外表却分毫不显，反而尽最大力量地捎首弄姿，散发魅力。
“小妖海天霞，这是我妹妹花苑，我姐妹二人多谢这位大人的救命之恩～”
她很清楚，能够将猪妖和他的同伙一举击杀的妖怪，肯定是她们两个半妖不可轻易撼动的。
逃跑救不了她们两个人的命，她只有赌，拿自己在妖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美貌来赌。
离成年期只差一步的妖怪已经有了与人水/□□融的资/本，这个时期的他们向来对欢/爱之事好奇无比，最容易受到美/色的诱/惑。
“新娘子”一步步靠近，海天霞紧张得出奇，既怕这个妖怪瞧不上她的姿色，又怕他瞧上。
岂料“新娘子”一路靠近，又直接与她擦肩而过。
“走吧，我送你们去紫霞洞。”
海天霞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
“新娘子”站住转头看她，声音平淡得出奇，好像自己说的是一件多么平常的事一样。
“我看你们朝这个方向赶，应当是去紫霞洞，我可以送你们过去。”
海天霞退了一步，她实在不敢相信这世上还会有这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新娘子”说是送她们去紫霞洞，但谁知道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可这样一个实力不俗的妖怪，若真要对她们两个小半妖做什么，又根本不必对她们花言巧语哄骗，直接像刚刚抽死猪妖一样一鞭子朝她们抽过来不就得了？
花苑扯了扯海天霞的衣角，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知道对方也是这么想。
海天霞忐忑不安地尝试道:“那……多谢大人好意，紫霞洞就在不远处，以我姐妹二人要不了多长时间，自可前往……”
气氛一时僵住，过了一会儿，“新娘子”道:“那你们走吧。”
海天霞握住花苑的手，两个人朝他行了礼，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走了一阵子，待再看不到那抹玄色的身影后，两个人立刻莽足了力气朝紫霞洞的方向赶去。
管那个妖怪到底有什么目的，先跑再说。
傍晚，晚霞沉没，天有些黑了，一大片乌云快速地遮住了这一带。
海天霞与花苑终于赶到了离紫霞洞不过翻几座山距离的地方。
“新娘子”站在一处竹林茂密的高处，看两个半妖已经快抵达目的地，转身离开。
他朝着西方飞速掠去，转瞬就化作了一道玄光，飞向了天际。
无星无月夜。
C城春景别墅区一角，灯红酒绿，沸反盈天。
参加宴会的人们分做了两波，一波是年轻一些的，在外面的花园和泳池里放肆，一波是年纪大一些的，在金碧辉煌的宴客大厅里觥筹交错。
别墅的主人正带着女伴在后一波人里意气风发，他明明已经是五十岁的年纪，但无论谁来看到他，都会感叹岁月总会宽待长得好看的人——不论这人是男是女。
“也怪不得他花心风流，谢渊这样多金又帅气的人物，有的是资/本花心风流，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又得不到呢？”有人低声说着宴会主人的八卦，“不过想要真正地坐上谢夫人的位置，光靠漂亮可不够，这个于丽虽然说是跟谢渊有好几年情人关系，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无根无萍的明星，最近仗着谢渊可跟她那个圈子里的一些人杠了好几次，也不怕后面没了金主被报复。”
“见识浅薄的人轻易被他那张脸哄一哄，就以为真的被人拿心上放着了，这个男人都已经娶过了前后三任妻子，况且……”
八卦的声音渐渐小了。
没有一个人察觉，一个穿着诡异玄衣头覆玄纱的妖怪路过了他们。
宴会到了最后，场上只剩下年轻人们还在狂欢，真正掌权的人们已经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合作与交流后就离开了这里。
谢渊喝醉了酒，被于丽搀到了卧室休息。
醉醺醺晕乎乎的感觉很让人难受，他把于丽打发去给自己拿解酒的东西，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嚷嚷着要喝水。
“新娘子”毫无阻碍地穿过墙壁，落在屋内，他化成一个年轻的女人，把谢渊半托起来喂了点儿水。
谢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是澄姐啊……”他挣扎起来拍了拍自己已经快要一年没见的女儿的肩膀，好像丝毫不意外她的突然出现——也可能是他已经醉得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忽略了奇怪的地方。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回来的？心情好些了没有？还要去旅游吗？你辅导员说你休学的时间快到了，得回……回学校去办手续，重新跟着这一届的大三读……考研压力不要太大，这次不行下次来……爹养你……养你……回来就别走了，C城挺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间或打个酒嗝，神情竟然渐渐落寞起来。
谢澄给他拍背顺气。
谢渊抓着谢澄的手，问:“还走吗？”
谢澄道:“要走的。”
谢渊的手渐渐用力:“你爷爷也要把你带走了吗？”
谢澄一顿，他看着眼前这个沉迷在人类花花世界里的男人，他的父亲，就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男人真正的睿智。
这个一直被保护在妖怪世界之外的人，其实早已经在过去就朦胧地意识到了这个家庭背后所隐藏的巨大隐秘。
很多事情他也许是真的不知道，但绝不是毫无察觉。
“不是他带我走。”谢澄道，“是我自己要走的，没人强迫我。”
谢渊瞪大了眼睛，他的手死死地抓着谢澄的手，激动得站了起来:“你不能走！你不能去！那是他们的世界，是你爷爷，你姑姑叔叔，你哥哥姐姐弟弟们的世界，那不是你的！不是你的！”
谢澄平静地注视着他:“那也是我的，父亲。”
谢渊松开了手，他跌坐回沙发，神情竟显得很落寞。
“我只有你了。”
他的酒好像已经醒了，又好像把他推向了更恍惚的境地。
他说:“可你也要走了。”
“我跟你们总是格格不入的。”
他颓然又落寞地躺在沙发上，孤独与寂寞缠绕着他，就好像当年一个人等在门前，等着他回来，等着方芸回来，等着谢景回来的谢澄一样。
“没事的，父亲。”谢澄说，“我会时常回来看看你。”
“不会的。”谢渊说，“你也许会像你大姑一样疏远我，也许会像你的兄弟姐妹们一样跟我日渐疏远，也许，你还会像我的小妹和小弟一样死去。”
“但总之，你不会再回来了。”
天边轰然炸响一声，这场候场多时的大雨终于落下。
谢澄道:“我该走了，父亲，再见。”
他离开了这里，谢渊注视着他的背影。
“澄姐！”他喊，“谢澄！”
但谢澄像是没听见，只是固执地坚定地向前走着，再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