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事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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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法国梧桐的树叶已经落得不剩几片。
紫霞洞前的场地上一片刀光剑影，到处都混杂着乱七八糟的灵气和妖气，残肢断臂落在地上，躺在一侧的山涧里，挂在高高的香樟树上。
妖怪敏锐的嗅觉让谢澄一落到此地就被浓烈的血腥与焦臭熏了满脸。
最早赶过来同紫霞洞一起抵抗袭击的是苏州修治府的妖怪，这群妖怪倒不认识谢澄，却是一眼就识出了她身后的纤母，再一瞧谢澄如今这不加掩饰的容貌和龙角，立刻便知她是谁，连忙激动喊道:“是三太子！三太子来了！”
“属下见过三太子！”
“三太子！”
“三太子！”
此起彼伏地呼唤声在这片战场上响起，这些声音既有亢奋的，也有疲惫的，还有放松的，仿佛呼唤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称呼，而是他们的信仰。
谢澄恍惚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人此前其实并不认识她，乃至于半年之前都不知道还有三太子敖澄这个人的存在。
可是他们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信任与希翼。
谢澄有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相信她——就因为她是龙王后代、瞻阙宫三太子或者龙王继承人？
这种因为信任一个人而信任另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之人的行为实在不理智到极点。
可妖怪本就不是一个理智的种族。
谢澄呵了一声，示意身后的人动手。
纤母带着手下涌向了战场，抵挡袭击的人立刻压力大减。
一个小头领暂时抽出身来，道:“三太子！这紫霞洞与我瞻阙宫向来交好，那天道大誓我等之前也曾被龙王叮嘱过，说若非妖界妖王齐出，是绝不可能被破，与其得个半途而废的结果，不如跟紫霞洞交好……”
说着，他又悄悄道:“这样，还可摸摸天道大誓到底有什么轻易能破的法子……”
也就是说，龙王的意思是要保天道大誓。
谢澄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问:“现在情况如何？”
小头领道:“紫霞洞那几个厉害的和我们府主正在跟蛇王还有盛京海的太康太子缠斗，不过他们基本抵挡不住，洞观里的各种大阵都没什么用，现在战线已经快直接推到紫霞洞最里面的云中大殿那里去啦！我们这里都是些小鱼小虾……三太子，您可得去救救府主他们呀！”
谢澄嗯了一声，留了些人在这里收拾剩余的袭击的妖怪，便带着纤母等人往里面去。
原本五步一阵十步一盘的紫霞洞如今已是被破了个干净，到处都是火烧的味道，还有些妖术灵术留下的痕迹。
远处的光柱将整个世界都笼上了一层清浅的光，浓烈的妖气又将地面的一切都遮了几分亮，天地已分不清黑夜与白昼，仿佛时间已经停留在了将明未明之际。
谢澄顺着动静往前，没多久就开始见到互相缠斗杀红了眼的妖怪和人类。
有道士一见她，便紧张道:“又有援军？”
领路的小妖道:“睁大你那眼睛看看，这可是我们瞻阙宫三太子！”
那道士一见小妖是个眼熟的，脸上就松了口气，连忙也往前带起路来。
不过半分，谢澄就找到了正斗在一处的蛇王、太康、紫霞洞主、苏州府主、两个须发飘长容颜苍老的老道士及另几个不认识的妖怪。
几个人一时混到一处，一时又各斗各的，风沙四起，但也分得出个大概的敌我来。
蛇王是最先对她的出现给予反应的人。
两个仙风道骨的长胡子老人和紫霞洞洞主的联手也只是刚好克制住了蛇王的行动，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双方如今正处于谁也奈何不了谁的状态。若是这时候忽然再多一个人加入他们四人的战局，这个完美的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碎。
所以谢澄一出现，蛇王便立刻停手，一边防备着另三人，一边对她道:“我还想着等会儿收拾完他们再来找你，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三太子～”
纤母自觉指挥着带来的妖怪们加入战局，原本牵制住了紫霞洞大半战力的太康忽然压力大增。
谢澄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而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牵制住蛇王。
她道:“这么大的动静，想不来也不行。”
蛇王轻笑着飞身过来，两个人间隔着不过几米的距离，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天，原本牵制他的三人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转身就投入到了另外的战场。
蛇王对此毫不在意，他道:“三太子，我是诚心诚意邀请你加入云梦泽。龙王根本就不在乎你，他对你母亲的死活无动于衷，甚至于随波逐流地让你踏入了我们的陷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平静地打断了蛇王的话，“可这是我和龙王的事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蛇王露出一个黏腻冰冷的笑:“论起来，我也算得上是你的长辈……”
话没说完，一道人影携着奔腾如雷电的黑光忽然从远处飞来，蛇王和谢澄同时飞身向后避过。
轰隆一声，烟尘四起，两人原本站的地方塌陷大半。
一道黑色的人影伴随着刺啦刺耳的枪尖拖地声，缓缓从烟尘中走出。
蛇王闷闷大笑起来，眼中流光闪烁，他两手一震，躯体一阵扭曲化作一条背有双翅的青色大蛇，声音如雷贯耳:“啊～周升，来吧～来杀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浓烈的杀气溢满了整个空间，周升死死盯着蛇王，架起长枪便向他袭去。
“去死吧，重明——”
青色大蛇身露青金霞彩将他的攻击轻飘飘地挡下，周升见此，脸上的表情越发愤怒狰狞，全身的妖力都像热水般沸腾起来，长枪一枪比一枪更凶更狠。
谢澄早看明白蛇王的态度，心知他大约不会要自己二哥的命，且他两人应当都不愿意还有第三个人插手他们的战斗，于是连忙趁此机会朝太康那处飞去。
而越是靠近太康，某种极为熟悉的清香就越发清晰。
谢澄过去替掉之前牵制太康的道士，脑中灵光一闪:“之前在陕安隧道里的是你？”
太康面露警惕，行为却是礼貌至极:“久仰了，三太子。”
太康没有率先出手，谢澄便也不动手，只回他:“我在妖界出现也不过小半年，太康太子何必说些客气话。”
太康道:“现在整个妖界谁会没听说过三太子的大名？除夕大宴之事，除了万兽林的灵狡公主，可就只有您有那一争之力了。”
那缕清香越发显眼，谢澄的心思不受控制地开始浮动起来，她皱眉道:“我瞻阙宫可对那个位置没什么想法，今年除夕大宴也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太康不知为何竟露出几丝气愤来，他冷呵一声，道:“三太子说笑了，龙王的野心连刚生灵智的小妖都知道，又有什么可遮掩的呢？”
说完便将手中的银色长鞭一甩，划过虚空发出清脆的破空声。
谢澄侧身躲过，正要随手从空间手镯里拿个什么什么武器出来，却是眼前一个恍惚，身形踉跄了一下。
她捂住口鼻，试图将那股诱惑她的清香屏蔽掉，但那香却像是滑溜溜的泥鳅一样，找着些微的细缝便往里钻。
太康见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儿，瞅准机会甩动长鞭。
白色的妖力裹着长鞭，一道道攻击仿佛电光一般迅速又密集地将谢澄笼罩其中。
谢澄撑着摇摇欲坠地精神正要动作，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忽然都消失不见了。
她又来到了那片黑红色的空间里。
在这熊熊燃烧，仿佛永不熄灭的火海之中，一只体态纤长的大鸟正躺在角落里低低哀鸣。
它像是遭受了一场残忍的酷刑一般，亮红色的漂亮长羽七零八落地摆在周围，身上是数不清的锋利伤口，一只金红色的眼睛里蕴满了眼泪，另一只则被血糊成了一团。
这里原本是一片生命的禁区，除了这只凤凰和与它相斗的黑龙，以及它们的主人，不会再有另外的生命存在。
现在，那条黑色的龙并不在这里，而凤凰却已经濒临死亡。
谢澄意识到了什么。
她走过去把凤凰抱在怀里，闭眼感受着如今正在操控身体的意识到底在做什么。
现实里，如网般将谢澄死死缠住地长鞭扭曲地鼓胀了几下。
一声巨大的嘭响爆炸之后，黑色粘稠的火焰仿佛爆炸碎片一般快速地向四周飞溅。
太康收回长鞭，惊疑不定地看向她:“琉璃明净火？”
“谢澄”自原地踏出一步，她长久平静地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个微笑。
这笑没有丝毫温度，连同空洞无机质的双眼，仿佛失去了神智的人偶，让见了的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毛骨悚然地错觉。
她玩弄着手里如水般荡漾的奇异火焰，没有说话，而是动作娴熟快速地朝太康攻击过去。
黑色的人影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太康眼睛紧盯着那道黑色的流光，尚未等到流光先至，一双金红色的双眼忽然在他眼前闪现。
剧烈的疼痛忽然从胸膛蔓延，太康甩手一鞭将忽袭来的“谢澄”逼退，双腿一动退落至一处荒地。
脚方落地，黑红色的火焰在他周围顿起一圈，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谢澄”飞身在他上方，手中是从他胸膛掏出的粘稠的白色血肉。
芳香蔓延，灵气四溢，乳白色的血液凝结成水滴，连成一条长线落到地面，瞬间，原本因为打斗荒芜的土地被生命破土而出，绿色与星星点点的彩色瞬间布满了一个一丈左右的大圆。
这是修炼了千百年的肉灵芝的血肉，是真实存在于世的唐僧肉。
颜色昳丽的少年勾唇一笑，张嘴欲食，下一秒，那双空洞无机质的眼睛突然出现了一抹灵光。
谢澄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看着手中的血肉，看着满是硝烟的残垣断壁，看着仍在浴血奋战的道士和妖怪们，看着不远处的通天光柱，忽然苦涩一笑。
紧接着，她面不改色地将手里的肉塞进嘴里吞下。
只有野兽才会同类相食，但如今妖界局势复杂，她自己更是陷入了一团乱麻之中，战争无处不在，弱肉强食是妖怪最基础的社会准则。
谢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做些什么，又该以怎样的信念活下去，但她知道，只有强大的力量才是保证一切的基础。
太康的肉没什么血腥味儿，既柔软又滑嫩，仿佛是某种非常鲜嫩的果肉一样。
她微微闭了下眼，拿出手帕将唇角沾上的血擦去，动作缓慢而细致，看得刚被掏了一块肉的太康瞳孔紧缩脊背发毛。
他并不意外谢澄的做法，只是谢澄的动作表情让他有一种看到野兽披上了人皮，动作优雅地做了野兽才会做的事一样。
他警惕着谢澄的下一击，但谢澄并未动作。
“太康，现在离开，回你的盛京海去，还有活路。”
太康意外了一瞬，他道:“我还有什么活路呢？”
谢澄看向正在用原型纠缠厮杀的蛇王和周升，道:“刚刚蛇王的话你应该听见了，我有很多事情要跟龙王掰扯清楚，等紫霞洞事毕，瞻阙宫大约会起一场大波澜，况且还有蛇王的事情要做个了结，如果你现在离开，我不会拦你，接下来，龙王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精力来管你，太岁王足以保住你。”
太康只是摇头笑:“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不顾规矩横穿万兽林来到瞻阙宫的地盘？我早已经把自己的命赌上，鹰王只是加重了我实现目标的成功率，没有看到他成功或者失败，我就不会放弃。”
谢澄问他:“你在盛京海做了什么？”
太康有一瞬间的惊讶，不过他很快回神，道:“我以为消息早就传到各大王室耳朵里了——不过看来你却没有收到具体消息。”
谢澄平淡指责:“拙劣的挑拨离间。”
太康道:“我只是再也看不惯妖界如今这四分五裂的局面。”
谢澄不自觉地伸手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你对少帝做了什么？”
“我原本想要直接杀了他，只是还有许多妖怪忠心于先帝，他重伤被人救走，现在已经不知所踪。”
谢澄面色微动，不由想到了现在正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空间手镯里的那颗蛋。
相传先帝血脉与凤凰有关联，莫非……
正此时，不远处的通天光柱忽然像是短路了电灯泡一样，忽闪了两下就骤然熄灭。
太康愣了一下，忽而怅然若失苦笑道:“看来鹰王失败了。”
谢澄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太康看向她，试探道:“事实证明，植物妖的战斗力果然比不过动物妖，更比不过你们这些上古神兽遗留，如果你认真起来，未必不能吃了一棵完整的肉灵芝。”
谢澄沉默了一瞬，道:“下不去嘴。”
太康失笑，化作一片雪光像土中遁去，徒留一句感慨。
“敖澄，你们敖家的人果然都不像妖。”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事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