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曾经 阴差阳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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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浓烈的血腥味儿送到了远处。
龙王走过满是残骸血迹的小道，妖怪们一路向他行礼，直到靠近最中心那处最空旷的空间时，孟淮才匆匆出现，跪在他的脚下。
“龙王殿下。”孟淮唤了一声，有些消沉地说着目前的情况，“三殿下带着纤母和部分的妖怪赶去紫霞洞了，属下留在此地，负责看守三名人类。”
“三名？”
“方夫人和她的继子李秋生，还有一个叫做虞小树的道士，从陕安开始，这人就一直跟在三殿下身边……”
龙王敲了敲手中的烟杆，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他看起来对一切都没有太大的意外，仿佛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可为了确认某些非常重要的东西，他还是问道:“这是澄姐亲自下的命令？”
孟淮看着泥土上沾染的血迹，道:“是，是三殿下亲自开口下的命令。”
龙王没有任何欣慰又或是感慨的表情，他瞧着眼前的一切，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灰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嘴中喷涌而出，渐渐弥漫了整个洞穴。
“她该留下几个用来拷问情报才对。”
孟淮低着头没说话。
龙王笑着摇了摇头:“无垢无晦之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差不多了，剩下的……”
白色的雾渐渐笼罩了整片空间，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李秋生不安地蠕动了几下，他踹了踹旁边的虞小树，道:“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大雾？”
虞小树看着正坐在一把雕花椅子上默默凝视虚空的方芸，道:“这是妖雾，只有数量巨大的妖怪聚集在一起或者大妖现世才能凝聚起来——有谁要来了。”
说到这儿，他苦涩地笑了笑:“我猜该是敖澄那边的什么人来了，你是方夫人的继子，方夫人是敖澄的母亲，有敖澄在，你们都不会有事，放心。”
李秋生没听懂他的话，只知道自己和母亲应该能够安全。
他看向在一旁默默出神的方夫人，眼里露出几分担忧与悲伤来:“我记得我妈刚和我爸认识的时候，既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人，做什么的，也不知道父母在哪儿。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她一直念念不忘的‘阿澄’，刚刚那个头上长角的人就是她嘴里的‘阿澄’吗？他看起来不像是人，也是妖怪？”
虞小树复杂地看着方芸:“不，他不是单纯的妖怪，他是一条龙，龙王后代，瞻阙宫三太子。”
李秋生道:“太子？听起来似乎很厉害——他是我妈的亲生儿子？人类能生下一条龙？”
“我不知道，妖界有个说法，人和妖生下的孩子，有的会觉醒妖怪的能力，变成半妖，有的则会一辈子都普普通通柔弱无比，作为半人类活个百年就去世了。敖澄大概就是觉醒的半妖吧。”虞小树顿了顿，忽然问道，“方夫人看起来很接受不了自己生下了个半妖的事实？”
李秋生道:“她以前经常做噩梦，梦到自己被一条大蛇追逐，也许是很久以前她曾看到过敖澄身上的龙鳞？”
“她看到的并不是澄姐身上的龙鳞。”白色的雾气里突然传来一道男声，一个杵着拐杖的老人穿过白雾出现在一旁。
虞小树和李秋生都被这老人吓了一跳，正准备说些什么，先前还在发呆的方芸却忽然看向他，平静乃至于有些死寂地说道:“阿公，您来啦？”
老人哼笑了一下，走到方芸面前。
冰蓝色的冰棱突兀地从虚空中凝结出来，化作一把宽大的椅子供他坐下。
虞小树感知到了老人身上那与白雾同根同源的妖气，不由紧张起来。
这时，一股粉色的雾气却突然拂过李秋生与虞小树鼻尖，两人尚且什么都还没搞明白，就昏沉地倒在了地上。
方芸眼里闪过几丝光芒，慌张地站起来想要去看李秋生。
谢老爷子跺了跺手中的拐杖，道:“他们只是昏睡过去了。”
方芸停下动作，慢慢地看向他，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坐下，低垂着头，道:“阿公是要和我说些什么吗？”
谢老爷子道:“我需要你去和澄姐谈谈。”
方芸侧过头看向一侧的地面:“谈什么？我觉得没什么可谈的，她跟你们都是一样的，鱼应该活在鱼群里，羊应该活在羊群中，她活得很对地方。”
“可她只活对了小半年。”
方芸的眼珠子转了转，她有些不明白谢老爷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老爷子面无表情，甚至于有些冷酷地道:“你或许会很奇怪，方芸，为什么当年我明明答应了会让你带走澄姐，最后却又把她留了下来。”
“十三年前，你在病房里求我，说想要和谢渊离婚，想要带走澄姐，那个时候我是真心答应了你的请求。毕竟在此之前，我多次探查了澄姐的身体，发现她确实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可是方芸呐，人有的时候确实不能对自己太过于自信，我们家的澄姐，本该是个天生可以翱翔九天的凤凰，而我却因为一时大意，失了这样一个天生继承人。”
方芸有些僵硬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什，什么意思？”
谢老爷子紧紧地盯着她，道:“你忘了吗？忘了澄姐小时候鬓角生长的黑色绒羽吗？忘了她总是无故高烧却什么事儿也没有的事情了吗？忘了你捂住她的鼻子和嘴角，将她藏到柜子里，结果把她捂死了的事吗？”
“方芸！你以为，那就是一场梦吗？”
“别说了！”
方芸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她有些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两下，最后撑着雕花椅子的背，哭喊道:“我怎么会忘！我怎么能忘！那是我的女儿！是我怀胎十月，生生从肚子里割下来的一块肉！”
“你以为我是故意要捂死她的吗？啊？还不是谢澈那个怪物！我看到他在吃生肉啊！”
“我不是不能接受自己生下了一个妖怪！阿澄生下来没多久耳尖就开始生出小小的黑色羽毛，阿澈身上总是时不时地出现白色的鳞片，可我还是认他们做我的儿女的呀！可我怕谢渊不要这两个孩子！我怕其他人说他们是怪物，要害他们！”
“我千方百计地把孩子们的异常藏好，不让谢渊发现，也害怕阿公你发现。”
“可是阿公啊！我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需要吃别人的血肉呀！”
“那天，我亲眼看到阿澈把那团血淋淋的生肉塞进嘴里……那团……那团肉，它还在跳动的啊！”
谢老爷子张张嘴，竟觉得自己当年似乎也是有错的，他有些疲惫地道:“阿澈先天不足，需要大量精元才能正常生长，那些血肉，都是我派人送去的妖灵。”
方芸傻呆呆地立在原地，也许只过了几秒，也许已是过了几分，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那您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啊——”
这又要如何说呢？
龙族的这份儿秘密太过重要，除了本身已经牵扯进去的人以外，他谁都不敢冒险相信。
况且那时云梦泽刚巧发现了周升的存在，谢凛的身份曝光，他也不必隐忍自己女儿被蛇王诱骗自杀的愤怒和痛苦，两方关系紧张，以至于已经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在战争即将来临的局面下，他也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顾及自己儿媳的心理状况。
大局之下，儿女情长这类东西实在是太渺小了。
而且他再亲近人类，到底也是个高高在上的妖王，凡人的悲欢与他是没太多关系的。
另一方面来说，以谢渊的风流性子，指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又要换个妻子了，方芸这个第三任妻子最特殊的也不过是给他生下了两个孙儿，他又何必多费心思，只要保证自己儿孙的安全不就够了吗？
可正是这份轻视，却是叫一切都阴差阳错起来。
方芸哭着道:“我以为那是人的……我怎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杀人吃肉？”
“我太害怕了，可我除了害怕，什么都做不到！那段时间，我天天做梦，梦里总是他生吞……的样子，我想保护阿澄，我不想我的另一个孩子也变成那样……可我，我一个普通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谢渊总是不回家，更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反正在他看来，老婆可以再娶，孩子可以再生，您看我不就是他再娶的第三任妻子吗？”
“我只能天天带着阿澄，不让她接触阿澈，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那个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一切都是恍惚的，怪诞的，可怕的。”
“我总是躲在柜子里，拉着阿澄让她缩在我的怀里……从白天，到晚上，再到白天……”
“我没想到会出那样的事，我没想到……没想到会捂死她！我只是像往常一样抱着她，和她一起躲在那个柜子里，是阿澈他硬要来找我，找姐姐，所以我才紧紧捂住了她的呼吸！”
“起初，是阿澄疯狂地挣扎，可我太害怕了，害怕阿澈会找到我们，我只有死死地抱住她！捂住她！”
“后来，后来阿澄的挣扎就没了，呼吸也没了！”
“我好怕，我抱着她去找张医生，可是张医生不在别墅里，佣人们都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要抢走我怀里的阿澄。”
“再后来，她们打晕了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却看见阿澄就静悄悄地躺在我怀里，她什么事都没有，还砸吧着嘴在说梦话，我把她摇醒，她说，妈妈，你别怕。”
“我以为那是一场梦。”
“我以为，那就是一场梦……”
“可澄姐身上的羽毛消失了。”谢老爷子突兀地插话道，“她当然死了，一个尚未完全觉醒的半妖跟人类并无多大区别，她被你轻而易举地捂死了，只是凤凰可涅槃重生的特性让她在死亡的境地里本能地榨干了自己的所有力量，复活了自己。”
“你知道吗方芸？那个时候她才五岁，在妖怪的世界里，五岁，只是刚刚出生的婴儿而已。一只刚刚破壳的雏凤，血脉再怎么高等，都不可能完好无损地提供出可使自己涅槃重生的力量。她能复活，是因为她把自己的玄凤骨给献祭了，之后，你不也是发现了吗？她耳鬓再也没有长出过一根绒羽了。”
“她真的成为了一个普通的人类。”
方芸愣愣地问道:“可她，她现在……”
谢老爷子沉重地摇了摇头:“当年她献祭了自己的玄凤骨，彻底沦为普通的人类，慢慢长大成年，而我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也许她体内一直沉眠的龙血也以为她就是一个人类，所以才会觉醒。大约半年前，云梦泽的妖怪盯上了她，妖气刺激了她隐藏的传承，她突兀地就觉醒了龙族的血脉，有了一身的龙骨龙血。”
“我最开始以为她就是普通地发育迟缓，所以才在以人类姿态成年后还能觉醒妖血，毕竟有谢澈这个先天不足地龙族在前，与他同父同母所生的澄姐发育迟缓也不是不可能。可我后来查探之后却发现，她身体里，除了本该就会夹杂在内的人类之血外，竟还有一份凤凰血脉在。”
“方芸，你也许理解不了这是多么惊悚且不可能发生的一件事情，这就像一个只能吹大两倍的气球，却又被人生生吹大了一倍却还没爆。她的生长因为幼时的一次死亡，已经呈现出一种畸形又危险的状态，每时每刻，澄姐都处于一种血脉崩溃的临界线上。”
方芸不自觉地搅紧了手指:“那，那怎么办？她不是你的孙女吗？你救救她呀！”
谢老爷子摇摇头:“我没有这个能力去救她，这个世上也少有能救她的人。”
他站起来，看着方芸，苍老的姿态渐渐扭曲改变，立在原地的老人被一个挺拔的长角男人代替。
“但你能。”
“你已杀过她一次，也已救过她一次。”
方芸不自觉地跟着站起来。
“什么，什么意思？”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曾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