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神路 孱弱少年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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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高原。
十二月的冷风为这座世界最高的高原带来了干燥和寒冷，五颜六色的经幡被风吹得咧咧作响，穿着长袄的人们在经幡前念念有词，一个黄衣僧人一步一叩，沿着长长的天路向圣地朝拜而去。
这里是高原外围的措温布地区，银盘一样清澈平缓的湖泊像星辰一样点缀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
在人类的记载中，措温布最大的湖泊叫做青海湖，有着4456平方公里的占地面积。但在妖怪的世界里，措温布之主无肠公所居住的银海才是这里最大的湖泊
。
约摸一个月前，有妖怪误打误撞进了措温布境内的昆仑山脉，侥幸命大的出来后，还带回来了一柄翠绿玉如意，仿佛正是传说中西王母赐予交于女儿的订婚之物。
这样东西无肠公本是想要直接献给龙王的，不过这东西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意义，且只能给外嫁的女性儿孙，瞻阙宫王室太子不少，却只有一个名声不显也从未出过面的大公主，所以龙王在听过这东西后，就直接给了膝下只有一女的无肠公。
喜获这样一件东西的无肠公自然非常高兴，就准备把东西拿给底下的妖怪们瞧瞧，赚足面子了再转手交给自己女儿。
然后就有一个妖怪跟他说，无肠公啊，这东西虽然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意义，但到底是从昆仑山遗址里出来的，还是西王母给她女儿的，龙王殿下给了您，您可不能忘了龙王殿下呀！
于是无肠公想了想，就给瞻阙宫那边递了帖子，也不说是请龙王殿下，而是说措温布恰到冬日，风景极佳，他又得了西王母玉如意这样宝贝，所以请几位太子过来看看。
不过无肠公本人心里也清楚，虽说帖子上是写的请几位太子都过来玩玩，但龙王殿下到时候肯定是只会让一位太子来。
且这位太子约摸就是五太子敖灵运了。
只因耿夫人原就是出生措温布银海，先前她刺杀三太子被雷劈死，银海内外的妖怪们以前没少跟耿夫人交往，此事一发，俱都心内惶惶，生怕耿夫人之事牵连到自己头上。
龙王看着这情形，肯定是要让他们这一脉的五太子过来安抚安抚的。
于是乘着冬日高原上吹拂过的冷风，敖灵运带着对尚处于失踪状态的三姐敖澄的担忧来到了措温布银海。
宴会上，措温布的高层妖怪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对着敖灵运怒骂最近跟疯了一样在措温布境内各处镇压妖怪的宗教僧人们。
末了又开始小心翼翼地询问起了帝位之争的事情。
敖灵运心情忧郁，尚未酒过三巡，便有点儿想离开宴会，只是他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代表龙王安抚措温布这边跟耿夫人关系牵扯不干净的妖怪们，所以只能忍着听他们叨叨。
等到宴饮中途，西王母玉如意已经被展示了一圈不止的时候，敖灵运便跟无肠公打了个招呼，甩了侍从往珊瑚林去了。
在林中走了一会儿，敖灵运有些忧愁的心情勉强按捺下来。
照理来讲，敖澄害死了他的母亲，间接逼死了他的父亲，他就是把她当毕生仇人来痛恨都无不可的。
但敖灵运清楚在这件事情上他其实谁也怪不到。
三姐敖澄自始至终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反而是在耿夫人被囚之际还会赶回来向龙王求情。
耿夫人野心勃勃，将他的兄弟姐妹们算计了个遍，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怪不了作为受害者的敖澄，也怪不得自己的母亲耿夫人。
这世上谁都可以去责怪耿夫人的贪婪和阴狠，唯独他不可以。
敖灵运心下自嘲，他正要回宴上，就听到有人在林中窃窃私语。
“……我听说之前有其他大妖前去觐见，三太子最多就是看他两眼，连话也不说一句，如此冷漠傲慢……”
“三太子乃龙王直裔，傲慢高贵理所应当！至于冷漠……倒不见得如此，你看耿夫人刺杀那次，耿夫人都被三太子雷霆诛杀了事了，五太子也无事，可见他心胸宽阔有情有义。”
“嘁！我看倒不如说是三太子根本看不上五太子，你也不想想，耿夫人不过就是一普通鲤鱼精，五太子又能有多强？便是他也是龙王直裔，这么多年都没能化作鱼龙，实力也就那样，反观三太子，那可是跟那位太子一样的正宗龙族！五太子再有想法，在三太子面前，都不堪一击！”
“唉！确实可惜！想一想，怎么说五太子也有我们银海妖族的血脉！要是他能成为未来龙王……”
“就五太子那实力，也就是想想了……”
私聊的几个妖怪一边可惜，一边聊着走了。
敖灵运身侧的手紧紧捏攥在一起，指节青白，眸光晦涩。
几日之后，宴饮结束。
随行的妖怪们拥着中央的华盖云车腾空而去。
瞻阙宫地处横断山脉之内，从措温布到瞻阙宫所在，云车必须翻越昆仑山脉及巴颜喀拉山脉之后才能进入横断山脉。
这日早晨，云车队刚刚从越过昆仑山脉到达了巴颜喀拉山脉前，车队领头妖怪正打算请示五太子暂在山脚森林中休息一个白昼，巴颜喀拉山脉下的森林里就突然翻滚出一股庞大的浓黑色妖气，将车队完全遮掩了进去。
刹那间，妖怪们目之所及都超不过三米，随之而来的，便是接连不断的兵刃交加声与血肉划破时发出的惨叫与坠地声。
领头妖怪急忙一边辨认方向往云车那边过去，一边大喊:“保护五太子！保护五太子！”
如果这车上的是其余三位实力强大的太子，妖怪们自然只需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太子们自己就能把自己保护好。
然而现下车上只有一个实力并不怎么突出的五太子，自然需要妖怪们尽心保护。
那领头妖怪在雾里窜了几下，便裹挟着不少妖怪聚集到了云车周围，敖灵运知道自己实力不够，若是随意动作反而会给其他人添乱，于是只在车上掀开了车帘，露出半截身体，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下，是崖山的人！”
措温布这一带与崖山相隔不远，与巴颜喀拉山脉相近的昆仑山脉就有一大半是属于崖山的地盘，许多妖怪时常趁着昆仑山脉的混乱而在崖山和瞻阙宫两边偷渡，所以崖山的人跟着偷渡妖怪们的小道进到瞻阙宫内其实是非常容易的。
但崖山的人为什么千辛万苦地偷渡过来，只是为了刺杀他这样一个基本已经确立被抛弃在继承人范围外的太子？
敖灵运道:“你确定吗？崖山的人……他们为什么会来刺杀本太子？”
领头妖怪道:“殿下！我方才过来时斩杀了两个行刺者，他们现出原形后，俱是鹰鸟妖！措温布银海境内鹰鸟妖数量稀少，剩余的皆在无肠公手下，定不可能前来刺杀！更何况我们现下既不能腾空，又不能向瞻阙宫发出讯息，分明是被禁锢了整片空间，这样的能力，除了崖山鹰王王室妖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其他妖怪身上！”
说着，黑色妖气里的厮杀声便渐渐停下，四周重新陷入了寂静中，一道道比这黑色妖气还要浓郁的黑色纤长影子从雾中显现出来，密密麻麻地将云车四周围了起来。
敖灵运同护卫们的心骤然提起。
领头妖怪踏出一步，厉声喝道:“尔等可知与我等为敌，便是与瞻阙宫龙王为敌！你们……”
领头妖怪话尚未说完，一道白色弧光从他颈间一闪而过，未完的话变成了嗬嗬两声，他的头突兀落下，鲜红的血便争先恐后地从断裂的地方喷涌而出。
“队长！”
“术卫！”
敖灵运从车上跃下，一把将他的头与身子接住，星星点点的红色液体落在了敖灵运秀美的脸上。
仅剩的护卫妖怪们立刻靠拢过来将他团团护住。
敖灵运忍住落泪的冲动，恨声道:“不告而入瞻阙宫境内，围困龙王之后——瞻阙宫太子，斩杀瞻阙宫护卫，如此挑衅之举，崖山是要与我瞻阙宫宣战吗？”
纤长影子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敖灵运的话一般。
一道身着漆黑羽衣尖嘴鹰鼻鬓生白羽的妖怪从天而降，落到了纤长影子们与敖灵运中间。
他嘲讽道:“真是废物……”
敖灵运看他毫不遮掩的样貌，心神巨震:“你！你是崖山王室！你们崖山到底要做什么？”
羽衣妖怪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啧啧可惜道:“当年以一敌四，横扫妖界诸妖王夺妖帝兵符的龙王，竟有你这样废物的后代？”
敖灵运心一沉，他放下术卫的尸体，转瞬就向羽衣妖怪攻去，护卫妖怪们在他放下怀中尸体时就得到指示，立刻紧随其后向前方的纤长影子们扑去。
羽衣妖怪猖狂大笑着，双手如同刀兵一般，将敖灵运的所有攻击一一挡下！
“来啊！敖灵运！你就这点儿能耐吗？”
“再用力呀！”
“拿出刀来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嘭！”
羽衣妖怪横扫一腿，直接就将敖灵运踢飞到了一旁的地上。
“噗！”
敖灵运一口血吐出，浑身刺痛地趴在地上，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翻滚的黑雾立刻聚拢成四团裹住了他的手脚。
阴冷的妖气仿佛细针一般顺着他的皮肤刺了进去，敖灵运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接二连三地冻住。
这种僵死般的感觉，正是鹰王王室血脉妖气的特点。
血从他额上的头发里渗了出来，划过他白皙的额头落到了眼睛里。
视线里是一片猩红与无状的阴影。
一只脚落到了他的眼前。
敖灵运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心内悲痛万分，恨恨问道:“你们崖山，到底要做什么？”
那羽衣妖怪不知是自持实力，还是觉得大局已定，也不着急，而是慢悠悠地蹲下来，一把抓着敖灵运的头发将人的头提起来面向他。
他扭曲又兴奋地笑着，重复了敖灵运的话:“要做什么？啊，当然是——解放全妖界啦！”
一道白色弧光突兀地出现在敖灵运眼前，但这道光还未来得及落下，一道黑色羽毛就将它挡下，化作了细碎的绒羽，落在了弧光内的白色小弯刀上。
一个纤长影子站在旁边，道:“殿下，敖灵运不能死。”
羽衣妖怪啧了一声，不耐地收回了小弯刀，一把将敖灵运的头摔了下去。
“倒不如让我直接杀了算了！”
“殿下，他活着，我们才能与云梦泽结盟。”
“若不是为了叔叔的计划……”
“……”
惨叫声已经一声不可闻，森林中满是鲜血的味道。
敖灵运狼狈地躺在地上，泥土混着青草与血液的味道，满满地充斥在他的鼻尖，他恍恍惚惚地听着耳边的对话，脑子里一阵嗡鸣，浑身僵冷刺痛，整个人都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两个崖山的妖怪过来像提一具死尸一般将他提了起来，请示道:“殿下，他好像受伤过重——要给他治疗一下吗？”
“嘁！”那羽衣妖怪道，“龙族身强体壮，这点儿伤势他要不了多久就能自愈，治什么治？”
先前说话的纤长影子又道:“殿下，他虽是龙王之后，但不过只是一条鲤鱼精，还是治治吧……”
羽衣妖怪道:“也对！弱成这样，看起来也没继承多少龙族血脉，你们，给他喂点儿药吊着命就行！”
“是！”
两个妖怪就将他半拖半拽地拉走。
然而没走几步，这两个妖怪忽然停下，一个妖怪指着地下道:“谁来补个刀？这儿还有个活着的！”
敖灵运低垂着头，眼珠慢慢地转向那个方向。
那是个半大少年样的妖怪，浑身是血，还少了一只胳膊，看起来应该是方才受伤过重倒下后，就被误以为死得差不多了。
事实上，看他伤势就知道他离死确实不远了。
他死死地抓着那个拖着敖灵运的妖怪的腿，神情恍惚，一边吐着血，一边艰难地张合着嘴。
“……灵运……太……子……”
敖灵运认识他，这是他的护卫队长——术卫家的儿子，性格非常精灵古怪，特别喜欢叫他“灵运太子”而不是“五太子”，整日里惯会给术卫惹祸，但术卫仍旧非常喜欢自己的这个儿子。
于是在这孩子今年刚刚成年没多久，术卫就向他请示，把他安排到了护卫队里严加管教。
这一次前来措温布银海，还是他第一次外出任务，在来银海的路上，这孩子总是叽叽喳喳地向各个护卫询问银海是什么模样的，甚至于还跑过来向他询问。
他问他银海是什么模样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是浸了水一样。
这个孩子叫勾回，是术卫的儿子……
“噗！”
一道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温热的血液洒到敖灵运的脸上。
紧抓着崖山妖怪的手慢慢滑落，勾回亮晶晶的眼睛慢慢黯淡涣散，零散的光从他的躯体散发出来，几秒后，勾回变回了原型——一只小小的浑身鲜血的穿山甲。
那个被抓住小腿的崖山妖怪一脚将穿山甲踢远，朝地上呸了一声，继续拉着敖灵运往前面拖去。
泥土鲜血与草叶乱糟糟地黏在那具小小的尸体上，就好像先前被斩首的术卫一样，沉重无力。
敖灵运想到了方才羽衣妖怪嘲笑他不类龙王的话；想到了几天前的宴会上，躲在珊瑚林里叹他血脉低劣实力不济的妖怪；想到了自从自己有记忆起，偶尔会在随侍妖怪嘴里听到的话；想到了敖景正式叛出瞻阙宫时，龙王爷爷看着他时落下的那声叹息；想到了……他站在殿门外，听到的，母亲对敖澄的声声诘问……
有点点的金色的光从远处飘来，围拢在他的身周。
这是信仰之力，除神道之人又或是被信仰者本身，他人皆不可视。
传说久远之前，人族处万族最底层，生存艰辛，有一伟人苦思冥想，纳人族信仰香火入体，淬炼己身，创立香火成神之神道，天授神位。
自此，人族在万族林立的洪荒立足，而那个创立神道的人族则在信仰的侵染下，自我意识渐消，抛却了过去所有的情感，化作了人类所信仰的神明的样子。
敖灵运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实力弱小的鲤鱼精有什么能被人族信仰的，反正在他出生后没多久，这些东西就开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尤其是六七月份和十二月左右的时候。
龙王知道此事后，只是告诉了他这东西的坏处。
而他的母亲耿夫人则是一再告诫他吸收信仰之力的害处，要求他自己修炼，不能走这条捷径，说有朝一日他迟早能够得到机缘，鲤跃龙门，化作鱼龙，登上龙王的宝座。
但修炼近二十年，他还是这样弱小，连龙门的边角都没有摸到，而以往总是要求他在灵室闭关的母亲也已经去世了。
连他的父亲也抛弃他，追随母亲去了。
敖灵运坐在囚车里，缓缓地笑了，像是自嘲一般，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一般。
守卫在囚车两侧的妖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敖灵运看着前方化作白尾海雕原型，快活地飞来飞去的羽衣妖怪，道:“我要杀了你。”
那羽衣妖怪听到，一个滑翔落到囚车上，哈哈笑道:“哈？杀我？你？”
敖灵运只是一字一句，满是恨意地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
羽衣妖怪尖利的爪子一抓朝着敖灵运的头探过去。
刹那间，金色的仿若初升朝阳的光从敖灵运身上炸开，刺得妖怪们连忙闭眼后退，囚车也在这力量的冲击下瞬间灰飞烟灭。
无人可见，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化作数道金色的洪流灌注到了敖灵运的身体内。
等到光芒尽消，敖灵运凌空立在那里，原本戴在他双手双脚上禁锢妖力的锁链也碎成了残渣。
圆弧形的彩虹伴着白色与金色的光晕一圈圈地落在敖灵运身上，一片片红色的鳞片从敖灵运的身上凋落，又有一片片金红色的鳞片从凋落的地方生出。
令妖胆战心惊仿若得遇天敌的威胁感自敖灵运的身上延伸出来，羽衣妖怪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妖怪。
不，这已经不是妖怪了，他的身上，已经一丝妖气都没有了。
“这是什么？妖气……没了？”
敖灵运抬眸，露出一双完全没有妖怪感觉的，金色的眼睛。
他答道:“这是神道。”
羽衣妖怪身负王室血脉，传承记忆里自然有神道的知识，但他只是一愣，便面色癫狂地冲上前来。
“那就让我好好感受神道的力量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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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阙宫镜湖。
龙王拿着烟杆的手微微一顿，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平静无波的湖面，思绪像是在这一瞬间飞去了不知名的其他地方一般。
一会儿后，他在石桌上敲了敲烟杆，道:“崖山有妖怪在巴颜喀拉山脉刺杀灵运，让远休立刻带护卫队过去。”
暗处的人道了声“是”。
一阵清风拂过湖面，一圈圈涟漪不知为何波荡起来。
龙王转了转烟杆，叹道:“灵运呀……”
他看着远处高低起伏的檐角，目光悲痛。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神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