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选择 自带渣气的 ...
-
倚云楼内里中空，有点儿像是福建客家土楼那种建筑，只是在最上面的第五层那儿封了顶。
虽然最开始说着不会听柔娘的任何建议，但在成瑾成觉两个人找过去的时候，谢澄还是没坚持住自我，被柔娘以“倚云楼有遮掩气息的法阵”这个理由劝了过来。
当然，某种程度上来讲，柔娘一而再地想要她到倚云楼这个地方来，也让谢澄对倚云楼这个地方起了探究的心思。
她总觉得，高雨和龙王应该在这儿布置了什么——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布置在一家花楼。
谢澄现在正依在三楼一处挂着纱幔的柱子边上，看楼下高台上面的表演。
混红的光撒在周围的飘纱上，妖怪们的大笑声和台上歌姬的歌喉混杂在一起，酒香肉香脂粉香朦胧成一片颓靡放浪的景象，像是哪个大导演静心构建剪裁出来的衣服高级电影。
妖怪们对谷欠望十分诚实，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像这种在人间得被归为违法行业的店子，在妖界却是合法的，而且从事这个行业的妖怪们大多都不是被迫，而是自愿进来享受。
妖怪的花楼，与其说是一个贩卖情谷欠的店铺，倒不如说更像一个中介。在妖界，在花楼工作的妖怪们都被称作章台，章台们可以自由来去，也可以自己做主选择接不接客，接什么客。花楼只是在章台们住宿的时候拿些出租房屋以及介绍客户、酒水等等的费用。
谢澄反感现实中类似花楼存在的地方，但对于妖怪们的花楼，她却接受良好。
柔娘站在最不显眼的地方，柔顺而妩媚地道：“若三太子有看得上眼的女妖，奴可以去为太子带来。”
谢澄：“……那倒不必。”
柔娘便轻轻一笑：“倚云楼分做两楼，这楼是女妖们的居所，隔壁楼便是男妖们的居所，若是太子喜欢男妖，奴也可去隔壁楼里寻来。”
谢澄慢吞吞道：“我刚刚好像已经说过不必了吧？”
柔娘一怔，像是没料到谢澄会这样问她，她连忙模样惶恐地拜到地上：“是奴逾越！”
谢澄不喜欢被人跪拜，尤其是在现在这种不知道心情到底算好还是算坏的时候。
但跟长久生活在封建制度下的人说不要跪拜特权之类的话，又根本没用。
她撩开文人长衫的前摆，蹲下跟柔娘面对面问道：“我大姐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性格？她是不是把我描述得很好拿捏？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我照着你说的做？”
柔娘的头直接抵到了地板上面，整个人伏低做小仿佛恐慌至极，但语气却平静得过了头：“三太子您说笑了，您是龙王三太子，未来的瞻阙宫之主，奴一个小小影妖岂敢妄想拿捏您？”
影妖？栖息在影子里的妖怪？难怪她一直没发现过柔娘的踪迹。
谢澄本来只是想吓吓柔娘，说不定就能将高雨和龙王的计划给吓出个一丁半点儿来，但照柔娘现在这个平静的语气来看，光只是表面吓一吓，肯定是吓不出个什么消息来。
她只好放弃这个不靠谱的计划，改为直接问：“所以，你把我带到倚云楼，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三太子怎么反倒问起奴来了？不是三太子您自己想要躲避那两个道士，倚云楼内又恰好有屏蔽气息的法阵，奴才能将三太子请到楼里来吗？”
柔娘回答得镇定无比，语气十分恭敬，但话里话外却又透着一股子不敬。
谢澄都被她这个操作搞迷糊了，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倒不是说被柔娘这种潜藏在恭敬里的不敬给激怒了还是怎么的，而是照常理来讲，一般的妖怪遇到她这个新出现的三太子，基本上都是表里如一的敬畏，柔娘这种表里不一的态度反倒是她第一次遇见。
妖怪们本性慕强，大多数的妖怪都信奉一种奇怪的“弱者的性命身价全都该由强者掌控”的风俗，不是谢澄自夸，像她这种强大的妖王后代，百分之九十的妖怪见了，都得惶恐一下自己不够虔诚恭敬，惹得她不高兴了要杀妖。
便是孟淮、纤母这种跟她一条船的下属，跟她带了这么两个月，都还是毕恭毕敬恪守上下级的分寸。
谢澄实在难以想明白，柔娘到底是有什么依仗才会如此，轻慢地对待她。
就因为她是高雨的手下，所以认定身为妹妹的她就不会也不敢对她下杀手？
——虽然她确实是不会下杀手就是了。
左右想不明白，柔娘又嘴严得不漏一句话，谢澄在倚云楼这儿也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她想着成瑾成觉应该是断了有一会儿线索，她等会儿出去前再重新幻化成另外的样子，那两个人大约也就找不到她到底在哪儿了。
只是倚云楼这边，她得悄悄溜走，不能叫柔娘拦住，便起来道：“起来吧，说了这么一会儿我口都渴了——我想吃铃铛果，你这儿有没有？”
柔娘站起来，还是一副低眉顺眼地作态，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泫然欲泣，仿佛谢澄说了些什么十足为难的要求一样：“三太子若厌恶奴，直说便是，何苦故意为难奴？”
谢澄就满头问号了，她就是随便说个东西，想把柔娘支开好逃跑而已，哪里为难了？难道是铃铛果这种东西很珍贵，使得柔娘以为她是在故意为难人？可铃铛果这种东西她在老宅那里的时候，那些未成年的妖怪们每次都人手一串地吃，也没谁说这玩意儿珍贵过头不好找啊？
“你倒说说我哪里为难你了？”
柔娘便道：“这妖界谁人不知铃铛果这东西只有妖族幼崽才能吃？成年妖怪吃了，多数都得被腥得呕吐出来，三太子叫奴去准备这东西，不是明摆着为难奴吗？”
谢澄受到了冲击，但她也不能说自己不知道铃铛果只有妖族幼崽才吃得下的常识，于是只能道：“谁跟你说我成年了？我今年才二十二岁。”
其实大多数半妖从出生到成年都是照着人类的生长规律来的，只是谢澄他们这一家子半妖有些不同寻常，人身和妖身完全区别成了两个身体。
虽然照着人身来二十二岁是成年了，但谢澄在妖身上面显现出来的却还是个青少年，她说自己没成年，也不算是说谎，更何况以妖怪们“血统越强大幼年期越长”的规律来算，谢澄这个二十二岁简直都可以算成是个小宝宝了。
于是柔娘一听谢澄这话，脸上就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几丝错愕，大概是没想到外表看起来已经是个成年妖的谢澄，内里竟然还是个需要吃铃铛果（奶）的小朋友。
谢澄原本还理直气壮地心情在看到柔娘的表情时一下子就有点心虚了，她咳了咳，道：“总之，我要吃铃铛果，你快点儿去弄。”
柔娘回过神来，看似镇定其实还是显得有点儿恍惚地去找妖怪吩咐去了。
谢澄一看她没注意自己了，人一闪就往旁边的走廊里一窜，然后便把自己换成了一个瞳孔橙黄的蛇妖，因为没时间细细雕琢，便直接用了自己人身的样子。
然后又随手从空间手镯里拿了一个宽大的外袍，把自己之前穿的文人长衫给拢到了里面。
等她刚一到二楼，三楼那里便响起了一片嘈杂声，过了一会儿，几个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妖怪便从三楼下来，急急把“老板娘今日请来的未成年贵客不见了诸位请注意些”的消息给传遍了整个花楼。
顿时，方才还在你侬我侬的不少男男女女都给停下了手，有些不满地跟赔礼道歉的工作人员吵了起来。
“说好不准带幼崽来花楼见识，你们老板娘身为花楼主人却一点儿也不尊规矩，不怕治安队的妖怪来查吗？”
“这是你们的错漏，怎么还要叫我们这些客人反过来负责的道理？那只幼崽擅长幻术又怎么样？不会用铃铛果哄的吗？”
“真是扫兴！还道倚云楼……居然……”
谢澄没想到妖界花楼还有不准幼崽进入的规矩，闹到这种地步一下子就更心虚了。
但她也不可能直接出去，叫柔娘把她找到，于是只好假装自己也是个客人，若无其事地往楼下去。
正走到一楼上楼那儿，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把她叫住了。
“……谢澄？”
谢澄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还转头看过去了，只见成瑾穿着一身华丽外袍，额头画着几道暗红色妖纹，正站在旁边挂着纱幔的柱子侧面，满面失神错愕地看着她，脸上还有一点点震惊跟怀疑。
她忽然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用的是自己人身的那张脸——等等，成瑾怎么知道她是谢澄？他见过我人身的样子？
谢澄正震惊得厉害，成瑾却立刻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然后猛地踹开了旁边的一间房间，把她拉了进去。
谢澄猝不及防被他拉动，回过神来时，房间原本的主人已经被成瑾直接赶了出去。
面相清冷俊美的青年眼睛有点儿发红地盯着她，有些小心地喊道：“谢澄？”
这是认还是不认？
谢澄有点儿脑壳疼，但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成瑾——就她这种有点儿颜狗的属性，照理来讲，像成瑾这样好看的人她只要见过一两次，就绝不会忘记才对。
这种时刻就跟你大学毕业去参加自己的小学同学聚会时，桌子上一个陌生的人一脸哥俩好自顾自跟你套交情，你却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一样的尴尬。
问题是谢澄还不能模糊地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慢慢套身份。
“人类谢澄就是瞻阙宫三太子敖澄”的消息早在协管会那里备了案，成瑾现在这副模样肯定是不知道这消息的，但他是青羊宫弟子，不管他以前到底是谁，反正或早或晚都会知道。
现在他们追查方程追查到这里，这种情况下让他们再遇到瞻阙宫三太子，肯定会让道门，乃至协管会的人以为这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虽然没什么大的影响，也没多大几率跟高雨联系起来，但谢澄还是不敢冒一丁点儿的险。
她只好掩耳盗铃装傻充愣：“谢澄是谁？”
成瑾放在她手腕上的手忽地紧了几分：“……你分明就是……”
谢澄强硬地将他手指一根根的往外掰，成瑾使的力太大，连她这幅妖身都感到了一星半点儿的疼，但她还是表现得若无其事，道：“你这小妖怪认错人了，放开！”
成瑾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颓然放开，整个人都显得失落了几分，很有点儿被渣女欺骗了感情的样子。
这惹得谢澄更心虚了，怎么看怎么显得她是个骗人感情的大混蛋，可问题是她真的根本就不知道和成瑾除了这半个月在会所那边遇到过的十几次外，还能有什么相处的过往！
她从出生到现在，要真有本事骗人感情，就不会还一直母胎单身至今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了！
她咳了咳，道：“小妖怪，我看你很是在意那个叫谢澄的，怎么，她骗过你感情？”
成瑾这个时候已经恢复了往常古井无波的样子，他没理谢澄这句话，只是说了声抱歉就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忽然传来几声喧哗，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打碎了的声音，几道灵力波动随着那几声打斗的声音从外头波及进来。
成瑾脸上立刻严肃起来，他一把从虚空中招来一柄银色长剑，踹开房门便浑身冒着一股道士才有的灵力气息冲了出去。
谢澄心里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她连忙紧跟着成瑾出去。
此时的倚云楼大堂内已经是一片狼藉，数十个形态各异的妖怪正在围攻脸上还画着妖纹的成觉。
原本成觉就不是个战力型的道士，被妖怪们围攻得早就没多少反抗能力，直到成瑾举着剑加入进去，他才好过了一些。
倚云楼的客人们走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却优哉悠哉地围在外围，嘻嘻哈哈地点评着场内被围攻的两个道士。
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道士今天肯定是走不出这倚云楼的。
柔娘高高的站在之前表演的那个高台上面，对着众多的客人一拜，扬声道：“今日是我倚云楼守备不严，倒叫人类灵界的道士们潜入进来。还请诸位客人与章台们行个方便去其他地方玩耍，好叫我倚云楼今日休店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知晓些厉害！为表歉意，客人们与章台们今日在我倚云楼的一切花费都由我柔娘做主免了！”
妖怪们发出一阵欢呼，熙熙攘攘地都从门窗各处走了，还有几个占小便宜的直接提了桌子上的酒就跑。
没一会儿，除了站在角落里的谢澄和穿着统一工作服地妖怪，倚云楼里的人都走了个干净。
守门的妖怪像是没看见谢澄一样，自顾自的把倚云楼的大门关上了，谢澄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给正式启动了。
这个时候，被数十个妖怪围攻的成瑾成觉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谢澄从角落里踏出来，道：“停下。”
妖怪们还在攻击，根本没一个听她的话停下来，连柔娘也在高台上面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谢澄心里有气，去了幻象，露出原本的妖身，她把妖气一放，冷声道：“我说，停下！”
被陌生且威压甚重的妖气一干扰，妖怪们终于停下，一个两个的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把目光往柔娘身上放。
柔娘这个时候才从高台上飞下来，面上一副惊喜的样子，好像现在才看到她一样：“太子殿下，原来您在这儿呀？方才奴不过转头一下的功夫您就不见了，可叫奴好找！来，您要的铃铛果，奴已经给您备好。”
说着，竟然还真的有一个小妖怪举着托盘上来。
谢澄现在算是发现，这个柔娘是真的就没把她当回事儿，她冷冷地看着柔娘，浑身的妖气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冒，她慢吞吞道：“这就是大姐给你的吩咐？用我诱几个道门弟子出来，然后又用这几个道门弟子反过来威胁我？”
被庞大浓郁到形成云雾的妖气一压，楼里的妖怪们基本都跪得七七八八，只有少数几个勉强还能站着，成瑾成觉两个之前就受了伤，现在更是一个杵剑一个扶柱，互相支撑着才勉强没倒下去。
柔娘脸色发白，额头上也生出了细密的汗，但她还是撑着一副平静的万事皆在掌控中的表情，道：“三太子不用白费力气了，倚云楼内早布下了隐蔽妖气的法阵，您的妖气出不了这楼，自然也不可能让道门的人注意到。”
谢澄转头看向隐隐约约在大门上附着的法阵纹路，那纹路繁复至极，波动间还会泄出一缕让谢澄有些熟悉的气息。
这种气息就是老宅外头那片湖中被龙王本体日夜侵染出来的那种水属性灵石的气息。
老宅之地是谢家的祖地，除了本身就是谢家的人和备受信任的妖怪，旁的人根本进不去，更出不来，有能力从那里拿到龙王本体侵染出的灵石的人，又有几个人呢？
谢澄忽然想明白自己好像又一次被龙王丢进了一场他早已安排好的试炼场里。
她收回妖气，语气意外地心平气和：“说吧，龙王又要我干什么？”
柔娘满面愁容道：“倚云楼一直以来都是瞻阙宫在Z城这边的情报汇总处，更是与道门几个卧底联系紧密，如今叫这两个道士堪破，却是叫那几位卧底身陷危机之中，三太子杀死这两名道士，正是为我瞻阙宫着想啊！”
着想个屁！
谢澄心情不好，配着她妖身的样子，倒显得十足的阴沉：“方才那些出去的客人和章台们都知道今日倚云楼里进来了两个道士，现在杀了他们，等后面道门的人发现了，还不是会查到这里来？”
柔娘根本不听她这话，只道：“若是太子殿下念着前半月的同事之情，不愿亲自动手，奴愿为太子效力。”
成瑾成觉两个人都被这话说得一激灵，成觉更是惊道：“方程？”
谢澄现在要是还不知道柔娘在故意给成瑾成觉两个人透露消息，她都可以把头摘下来当球踢了！
“哎呀，您瞧，这两个道士一下就将您认出来了呢！”柔娘说着，手上便探出十厘米长的黑色指甲，目光紧紧盯着戒备的两人，“太子殿下，您现在到底是要如何做呢？这两个道士已经知道了这么多隐秘，若是泄露出去，难免不会将道门那位牵扯进来，到时，那位的处境便不妙了呀！”
谢澄恼怒道：“那你还在那儿逼逼赖赖！”
柔娘根本不听：“不过您要是想保他二人性命也不是不可，只是三太子，奴是大殿下的人，为了保护大殿下，奴是一定要杀这二人的。您要保他们，便得杀了奴，要保大殿下，便得杀了他们。”
“三太子，”柔娘语气柔和得令人毛骨悚然，“您要杀了谁？”
谢澄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