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海看一场鲸落》北海的南鲸

5、闲谈

　　没有什么意外和惊喜，白杉顺利考上了N城本地的大学。白杉脾气很好，和同学总是能打成一片，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第四个夏末，聒噪的蝉鸣被凝固在欲融未融的冰棍里，在蒲扇的摇晃下，小声地嘟囔着俗套的故事。几颗星斗在槐树的阴翳中采槐花玩，惹得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花香。

　　“月季白|粉病是世界性病害，危害月季.玫瑰.蔷薇等植物。病菌侵染月季的叶片.花器.嫩梢等……病重引起早落叶.枯梢.花蕾畸形或不能开放，连年发生则严重地削弱月季长势。”
　　昼夜无声的笔尖翻飞了一个多月，白杉放下了钢笔，用纸张轻轻擦去墨渍，看着摆在桌上的园艺专业毕业论文《月季花的栽培和养护技术》，不禁长舒一口气，捏了捏僵硬的手指。
　　散落的星光被桌台上的月季揽入怀中，慵懒地伸展着虚无的身子，把月季勾勒得发着微光。白杉看着这美妙的生灵，心中流露着难言的欢喜。
　　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口感层次与咖啡店比都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白杉面无表情地喝下一整杯后，走到了窗台前，拨弄着另一盆月季。
　　花瓣上蒙着一层灰白的色调，叶片都已经卷得枯黄，靠着一丝与茎的联系，在晚风下摇摇欲坠，土壤上覆盖着花的残骸。白杉眉宇低下三分，关上了清风徐来的窗户。
　　人在花开的时候，总是驻足观望，花枯萎的时候，总是不屑一顾。白杉没有办法让人们爱上花的枯萎，只能想办法让花盛开。可枯荣明灭本就是定数，他什么也做不了。

　　“鲜花枯萎，是因为它们已无力面对世界，遭遇了太多。于是短暂的小憩，把自己埋进土壤里，向着新生命们诉说着过去的故事，等待明年的春暖花开。”
　　白杉翻开自己的深蓝色的笔记，端正的随笔清爽地排在纸页上，白杉习惯把自己偶然所感记录下来，但这本笔记从初中就开始使用，几年下来居然一半也没用去。
　　咖啡抑制着昏昏欲睡的细胞，白杉趁着睡意还未占据身体,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把自己最后一篇论文输进电脑。
　　键盘的轻响在深夜显得格外明显，静静伫立在窗子旁的枯黄色月季，沙沙拨弄着自己满是皱纹的叶片，把沉淀数月早已凝固干裂的清香揉碎 ，随着风飘渺在四面八方。

　　白杉抬起了眼，肩头掠过几分寒意，撑着脖子向后一靠。酸疼猛的从尾椎窜上来，抱怨着他昨夜的随意入眠。去卫生间捧着冷水往脸上扑，寒意驱散了覆在空气中的黏人的燥热。将昨晚打完的论文发送给导师，白杉顿时浑身舒畅。
　　打开冰箱门，抓了一把挂面，又拣了几个绿油油的小青菜。把青菜掰成一叶一叶的，细细清洗后。白杉打开炉火把水煮得沸腾，白花花的挂面在滚水中逐渐变得柔软，添入青菜，锅盖一把笼住了蒸腾的水雾。
　　趁着空暇白杉走到阳台上向外眺望着，太阳从地平线上抬起了眼，微黄从天边溢出，染上了附近的高楼。
　　几户老人家挽着自家小孩在小区的石凳上，这会儿还不算热，一人一句地闲谈着。街道上传来几声笛鸣，惊起一两只胆小的麻雀。
　　白杉慵懒地把头枕在贴着窗台的手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勾起的嘴角淌出，顺手把阳台上的绿萝的枯叶剪下后，回到厨房，打开锅盖，热气源源不断地涌出。
　　白杉口味很淡，胃口也不大，简单解决了早饭。开始修整起来满屋子的盆栽。
　　秋习家开了家挺大的植物店，知道白杉报了植物学后，经常时不时送来几盆花花草草，为了瞒过父母，送来的都是些半死不活的，白杉对此并不介意，感激地一并收下了。经过白杉的悉心照顾，枯黄的枝叶居然也颤颤巍巍吐出了嫩芽。
　　，
　　楚越前天打来电话，他父母今天给他安排了相亲，休业一天，咖啡厅是去不成了。白杉恍然不知道能做些什么，靠在绵软的沙发上，戴上耳机，在自己的歌单里随手点开了一首，《Love Theme》的旋律汩汩流下，小提琴绵密的质感在心脏上摩挲着。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的描述交杂在悠扬的琴声中。
　　“生命的真正意义在于能够自由地享受阳光，森林，山峦，草地，河流，在于平平常常的满足。但可惜的是，人们平时往往忽略它，而在战乱时又会领会得格外深刻。”

　　白杉阖着眼，他终于又看到了那片静谧的北海。
　　北约式的海风钻入鼻腔，把压抑的烦躁与痛苦一并洗去，带着海水的清爽拂过太阳神庙的浮雕。
　　四年未曾见到的北海依旧吞吐着白浪，呜呜的鲸鸣在风中散去。

　　时间在绵延的乐声里波澜着，不知过了多久，门框的几声忽然的轻响扣碎了白杉的恍惚，把发热的耳机摘下，起身将门把手按下。微微抬起头，一对眼睛映入白杉的眸中，俊朗的眉目如同勾勒最精致的天工，却勾勒出淡淡的生涩。
　　“请问你是？”白杉浅浅地一笑，半掩着门。
　　“萧南。”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紧张。
　　白杉在记忆中寻觅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一个模糊在车站的身影。“欢迎”白杉愣了愣，把门打开，“先请坐吧。”
　　虽然有些惊讶几年过去了，萧南还能记得并且找到自己。白杉还是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嘴角标准地勾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拖鞋鞋柜里还有一双。”白杉换了一个极其温柔的语气，打开堆满瓶瓶罐罐的抽屉，“喝点什么？只有速溶咖啡。”
　　“摩卡可以吗”萧南进了门以后，似乎心情愉悦了不少，说话渐渐有了几分情绪，“麻烦了。”
　　“好。”白杉半抽屉都是速溶摩卡，把自己最常喝的一种取出一包。“过的还好吗？”本想叙叙旧，但念及萧南当时年龄小，怕引起尴尬，白杉就只好随口问着客套话。
　　太阳爬过山头，将斑驳的日光皴擦在白杉的面庞上，柔和地点染着浅灰色的短袖。白杉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撞上了萧南。
　　萧南感觉自己的心在下坠，快速地下坠，仿佛要被挤压成齑粉，散落一地。顿时有些愣神。
　　没有等到回答，白杉便将冲好的摩卡放到萧南桌前，看到萧南呆滞的神情。
　　倒是和当年没有变化，白杉发自内心地一笑。“嗯？怎么了吗？”
　　两人靠的不算近，但萧南却感觉白杉的吐息仿佛就在自己的耳廓上，引的耳垂微微发热。“挺…好的。”萧南摸着鼻头，又抿了抿唇，“你呢？”
　　“也挺好的。”白杉不假思索地回答者，顺手替自己也冲开一杯摩卡。“怎么忽然想到来我这了？”其实白杉想问的是他如何知道自己住址，但觉得这样问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萧南放下了杯子。“我今天刚刚搬到了这个小区，就住在你的楼上，在门禁的大爷那里登记的时候发现你的名字，就来拜访一下。” 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白杉，“正好认识，以后也多个照应。”
　　“那好啊，以后承蒙关照。”白杉喝了一口，任由咖啡的醇香在他口腔里肆意扩散。似乎咖啡的缘故，说出的话又温软了几分。
　　有一句没一句的侃聊中，时针已指向了12点，“在这吃饭吧。”白杉习惯性一问。萧南愣了愣，脸忽的有些发红，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手指互相揉搓着。
　　太阳烘干了空气，餐桌上的香水百合摇曳着馥郁的香气。
　　白杉也没多想，见萧南没有拒绝，便自己系上了围裙，开始准备起了食材。“没有什么大菜，就一些家常菜凑活着吃吃吧。”
　　“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萧南搓了搓裤脚，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好啊，帮我洗一下菜吧。”白杉回眸一笑，萧南把红透的脸转了个方向。

　　哗哗的水声和嘶啦的火焰跳动声合奏着，食材的气息和花的芬芳挑逗着人的感官。
　　呼吸逐渐变得粘稠燥热，薄汗笼盖着白杉的身上，略微的不适让他用胳膊擦去了头上沁出的汗珠，转身看到萧南已经是大汗淋漓：“要不你先去擦把脸吧，厨房太热了我来就行。”
　　“没事”萧南向这边投来爽朗的一笑，少年的活力张扬着，在光芒中愈发的耀眼，白杉凝眉地看着他，片刻又把视线重新投入被流水洗涤的青菜中。

　　一晌功夫过去，三菜一汤就被端上了饭桌，都是些家常菜，白杉常年自己吃饭，厨艺也自然被锻炼上来，煮出菜的色香味自认为都不错。二人面对面坐着，白杉在燥热的天气下没有什么胃口，吃了两勺饭就放下了筷子，白杉实在没什么好讲了，只好坐在餐桌旁向萧南讲着校园里被讲烂了的许多趣事。萧南倒是配合，吃了许多，而且听到有趣之处都会停下来微微一笑，这让白杉感到些许高兴。
　　漫漫的闲谈中，萧南咽下了最后一口汤。饱腹的满足感蜷缩在他身子里，不知何时会舒展开来。白杉看见萧南的短袖被汗浸得湿透了，他不喜欢男人身上有浓郁燥热的汗味，和人单独相处太久也让他感觉有些不适，在萧南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皱了皱眉。
　　轻轻吸了一口气，展开了眉眼，说道：“抱歉我一会还有事，你……”
　　“好”萧南起身，“多谢款待。”头却不注意撞在橱柜上。。
　　白杉被他惹出几分笑意：“不客气。”
　　萧南抓挠着头发：“明天你有事吗，我也请你一顿吧。”“好啊。”白杉挑了挑眉，温润地答道。
　　“明天见，白杉”萧南顿了顿，试探地接上，“……哥”。白杉忽然呛了呛，咳了两三声才缓过来。
　　调整好呼吸，白杉收拾起自己惊讶的表情，挂着常年如一的笑容回道：“明天见。”
　　白杉仔细端详了一番萧南，4年下来，眉宇的秀气渐渐褪去，增添了几分硬气。身高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头，手臂微微隆起的线条宣示着他已经不是当年瘦弱的小孩。
　　萧南匆匆走到楼梯道，一串没有停顿的脚步声回响在安静的楼内，听到声音消散，白杉这才关上门。
　　走进浴室里，微热的水流冲洗着浑身的黏腻，白杉仰着脖颈任水流从自己的发梢流下，白暂的皮肤被水流润湿后隐隐透出浅浅的红色，白杉喉结滚动了两下，氤氲的水雾间，眼神褪去了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