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海看一场鲸落》北海的南鲸

4、尘埃

　　细小的尘埃漂浮潮湿的空气里，几束光小心翼翼地游荡在疏密的雨丝中。
　　白杉睁开双眼，从沙发上坐起。萧南仍然在睡梦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消散了距离感的萧南让白杉想到了炉火旁边的小猫，枕在毛毯上打着盹儿，收起了尖锐的利爪，将雪白的肚皮露在空气中，半干的头发显尽少年气。
　　身上盖着的衣物在白杉翻身爬起的时候掉在了地上，白杉这才注意到这是楚越昨晚穿的大衣，嘴角承不住的笑意溢出几分，捡起大衣叠好放在洁净的桌面上。
　　白杉靠在沙发上，盯着米白色的天花板。楚越是他除了他大舅，遇到的第二个把自己当家人的人。出神地凝望了一会窗台的晨曦，眼睫忽然垂下。
　　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散落一地的光芒在眼前跃动着，萧安揉了揉眼睛，悠扬的钢琴声从隔间散落。萧南有些诧异，迅速穿好鞋子，快走几步站到了隔间的门框旁。
　　白杉光着脚，踩在暖白色的毛绒地毯上。大片的光线从没有被窗帘遮盖的玻璃外闯入，打在白杉的身上，白色的衬衫被得有些许透明，头发上镀着影影绰绰的金光。黑与白以一种极其融洽的色调涂抹出他俊秀的眉眼。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拂着，柔和的光在温润舒缓的节奏里流淌。
　　曲子很慢，幽幽闪耀着蓝光，静谧的北海，应当也是这般颜色。
　　萧南觉得白杉可能真的是仙子，只是不小心坠入了人间腌臜的泥泞中。他看见白杉的眼里分明地雕刻着失落的亚特兰蒂斯，亦是富士山融化的初雪。
　　放慢脚步走在琴声中，他听见了留恋的清唱从山谷里传来；炙热的夕阳在草原上放声地呐喊；雄浑的鼓声飞跃纳戈兰的云端；深海吟诵着虔诚的诗篇；寒风迷失在西伯利亚的雪原；太阳神殿外的烈焰吐着火舌；清幽的黎明弥漫在荆棘谷的林间；群星点缀达纳苏斯的夜晚；高歌的飞鸟斡旋于美好的人间；北海深处传来一阵颤动心弦的抽泣:不要在我的墓碑前徘徊，我不在那里……

　　荒唐的一切随着最后一颗音符碎裂在琴键上变得飘渺。
　　萧南的眼里闪动着微光，一种他已经快遗忘的东西忽然成长着，紧紧盘踞着整颗心脏。白杉吸了吸鼻子，把手指缩了起来。这才恍神发现萧南缄默地站在门外，他静静凝望着萧南，从心底流露出一个舒坦的笑。
　　钢琴盖被慢慢合上，重新封住藏在心里的玫瑰，笑容变得生涩起来。“吃点东西，然后你回家吧。”白杉留恋地看了一眼黑亮的琴架，穿上了依旧有些潮湿的布靴，见萧南愣在原地，柔声询问，“嗯？”
　　萧南机械地点了点头，他费神地看着白杉的眼睛，甚至看清了疲惫的血丝，但他的眸子里除了这个世界的倒影，什么都找不到了。萧南有些失落，撇过脸坐到餐桌前。

　　萧南喝了两杯没有糖的热牛奶，尽力把眼神都投向窗外。白杉本以为小朋友都喜欢甜食，没想到几块松软的马卡龙会被冷落在萧南的盘内。又为他拿出一碟各色坚果，看着萧南把坚果放进嘴里开始慢慢咀嚼。于是用叉子叉过萧南盘内的马卡龙，放入了自己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
　　萧南受不了甜的黏腻，可白杉喜欢甜的东西，单纯因为他讨厌苦。
　　萧南捻起一个蔓越莓干，用牙尖咬开薄似虚设的果皮，酸甜在味蕾上搔首弄姿，萧南皱了皱眉，眼神移向白杉。白杉把第二块粉红的马卡龙放入嘴中，他的唇泛着红润，很干净的淡红，蓬松的奶油挂在他唇上显得更加香醇。
　　萧南突然觉得甜其实也没有很糟糕。

　　两人胃口都不大，又因为是下午茶的配置，吃了几口都放下了餐具。萧南先站了起来，走到了店门口，白杉随后走了过去，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把灰蓝色调的伞和几张泛黄后边缘微微卷起的纸币。伞被卷得很平整。
　　雨相比昨天小了许多，只能在地上漾出一圈圈涟漪。萧南站在店门的青石块上，心中居然有些落寞。白杉把伞递给他，萧南没有推辞，接过伞，撑开后转头便向雨帘中走去。
　　“回家吧。”白杉看着在雨中的少年，开始打理起门口篱笆里的月季，纯白的月季上零零星星挂着水珠，在叶片上晃悠着。
　　萧南走出去几步后，又撑着伞小跑回来，“忘记拿什么了吗？”萧南没有回答，把伞放在一边，低着头，把手围在白杉脖颈，猛的抱住了白杉。
　　“谢谢你。”
　　白杉还没缓过神来，萧南又拿着着伞车站的方向奔去。萧南走得很急，白杉看到水花沾湿了他的裤脚。
　　白杉无奈地笑了笑，揉搓了一下发红的脖子，这家伙力气倒是挺大。看着少年的身影消散在远山传来的呜呜声中，白杉剪断了枯萎的花枝，默默猜想萧南的列车会驶向何方。

　　飘着雨的国境之南，总是令人感到几分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