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幻影碎玉》月远生

29、女雕与女凹 十里云在深

　　十里云在深渊之中飞出，他的头发只剩下了半截，身上的衣裳也残破不堪，被烟熏得黑黑的。他的脸上全是疤痕，狼狈不堪。
　　三山棋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神很凶恶：“女泪呢？”
　　十里云不做声，他的脸有些可怖。
　　薛白说：“此地不宜久留。”
　　二夜蛾已经探测出了空间裂隙，他瞥了一眼十里云：“族长，火灭了。”
　　薛白也看了一眼十里云，便带着众人向空间裂隙走去。空间裂缝正好在谷地中，所以如果火不灭，他们也走不出去。
　　众人依次下到了谷地中，薛白来到了空间裂隙的地方，用手摸着那块岩石，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夜蛾，位置对吗？”薛白说。
　　“族长，应该就是在这儿啊，我再重新计算一遍。”二夜蛾低头拿着方形仪器重新测量着。
　　“族长，您看，那是什么？”三山棋背着金环，指着谷地的深处说道。
　　那是一个影子，一个巨大的影子。
　　十里云抬头看去，只见金色的雕像复活了。
　　女雕正在悬崖上探着头往下看，她的头很大很大，几乎能塞满大半山谷。雕像动作很僵硬，她极其缓慢的笑了，似乎有些好奇，也像是在打招呼，露出了一排牙齿。众人在她的面前就像是蚂蚁对着大象，茫然的看着女雕像。
　　十里云想往后退，但是他的后背已经紧紧的贴到了岩石。女雕像慢慢的伸出手来，她是那样的庞然大物，一伸手臂，就伸到了谷地的最深处。
　　她歪着头，想捏住金乌。
　　金乌慌张的大叫，用金色飞镖去打雕像，但是一点都打不坏。
　　十里云是一个坏人，但是他却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愿意被任何人控制，同理，他也很少靠别人。如果独立是优点，这是他唯一的优点。
　　他凭空慢慢升起，他的后背出现了空气翅膀，从地底深处席卷着暗光飞了上来。
　　女雕的大眼睛慢慢随着十里云转动，脸上还在笑。十里云一直飞到和她一样的高度，双手中出现了大股气潮。
　　一瞬间，强大的空气气流像海潮一样翻滚着咆哮向女雕像，响起了或锐利或沉闷的风音，十里云笑道：“三母娘子，你很美呀。你看我呢？”
　　强大的气潮将整个谷地都震动起来，却极其精准的打在了三母娘子雕像的身上。
　　雕像在一瞬间破碎了，前方传来类似玻璃碎裂的巨大声响，整个雕像瞬间碎掉了，金色的碎片炸成了一片片的，散落在黑暗的谷地中。
　　在谷地下面，二夜蛾已经重新找到了裂缝点，他说：“族长！这里！裂缝刚才移动了！”
　　二夜蛾焦急地用手摸着那块岩石，他瞬间消失在众人面前。
　　三山棋说：“族长！走吧！”
　　薛白说：“先走。”
　　三山棋听话的背着金环撤退了，金乌想说什么，被薛白一把推到了那块岩石上，金乌也消失了。
　　上面传来巨大的破碎声，薛白抬头看见十里云击碎了雕像。薛白也要跟着离开，他冲着十里云喊道：“这块岩石！”
　　十里云转过身，在半空中面向薛白笑了一下，接着往下落了下来。但是十里云没看到，在他背后，那个雕像瞬间又重新凝合了。
　　但不再是以一个巨大女雕像的形式，它破碎成了无数小的金色雕像，雕像极小，像是无数露水那么大，却刻得头发丝都能看见。
　　十里云快落到地面上了，无数金色雕像无声无息地破空而下，立刻就要打在十里云身上！
　　就在瞬间，薛白马上摸到岩石的手收了回来，他一脚蹬在了岩石壁上，跳起来将十里云扑了下来。他把十里云推在了地上，无数金色雕像瞬间打进了薛白的后背，在他的后背上消失了，他的后背渗出大片鲜血，将毛衣完全打湿了。薛白感到他的心脏在一瞬间像是包裹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几乎跳动不起来，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十里云感到身体被抱住和推开，极其温暖的人体的触感，与这里的铁与金完全不相符。他被薛白推在了岩石壁上，他没有被金色的雕像打伤分毫。十里云那刀锋一样的心觉得难受了，他意识到薛白什么都没有，唯一仅有的身体成为了他的盾牌。十里云爬过去：“薛白~！”
　　十里云眨着大眼睛，楚楚可怜的看着薛白，薛白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想说让十里云快走，他觉得女族人一定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想让十里云赶快离开，他想告诉十里云玄甲军所埋伏的位置。如果遇到了女族人的袭击，十里云一定要保护好其他人。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里云的泪水啪嗒从眼睛里流下来，流进了他脸上的伤疤中，他说：“你是爱我吗？薛白？”薛白的眼中露出焦虑和绝望的神情，他不想白族人再有任何死伤了，而他忽然清醒过来十里云这个人完全不能托付。
　　十里云眼看着薛白沉默着没气了，他抹了抹眼泪，忙从嘴里拿出那滴眼泪一样的金色女泪。他把女泪放进薛白嘴里，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
　　女泪的作用果然发挥了，薛白猛地咳嗦了几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却还是有些灰败。
　　十里云追着他问：“哥哥，你有好些了吗？你有没有感觉身体里有真气呢？”
　　薛白不理他，他很焦虑地摸着那块岩石，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十里云愣住了，生平第一次他有些想讨好薛白，但却无从下手。十里云默默地飞身到了悬崖上，那里雕像已经完全破碎了，金色的碎块在黑暗中竟慢慢蒸发了。
　　悬崖上有一股浓重的水蒸气的味道，熏得人几乎上不来气。
　　十里云看到，在雕像原来的位置，竟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紧身裙，看起来很诡异。
　　女人背对着他坐着，头发很长，盘踞在地上。十里云小心的走过去，不敢踩到她的头发。
　　“你是什么人？”十里云轻声问。
　　女人不做声，十里云不知道她是活得，还是死的。十里云刚想去拍一下她，忽然听见她尖锐的声音说：“擅动入祭台，不得好死！”
　　十里云愣在了原地，他想起自己曾经听说女族有一个神秘的人叫做女凹，她的恐怖之处是她活了两千年。从女族最开始有活动历史记录开始，她就出现在了女族的史书中。 十里云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肩膀，将女子扳了过来，十里云看到，她的脸，竟和三母娘子的雕像一模一样！一瞬间，仿佛那个雕像活了过来。也许女族人，正是根据女凹的形象，塑造了三母娘子这尊邪神。这个女人，真的就是那传说中神秘无比的女凹吗？
　　十里云未来得及细想，周围忽然凭空出现了大批穿着黑色盔甲的军士。
　　他们每个人的肩膀上都停落着两只黑色的乌鸦，手中也举托着两只，将十里云团团包围了。
　　是女族的军队，军士们的盔甲在黑暗发着很暗的亮光，好像擦洗得很亮的岩石。一声长啸响起，乌鸦瞬间飞起，向着十里云扑杀过来。十里云慌张得去摸那块岩石，然而它已经又移位了。他在手中幻化出两把雪刀，拿着向乌鸦砍杀。乌鸦的羽毛碎片和尸体向雨一样落下，但是十里云还是又受伤了，乌鸦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可以预判十里云的行动。它们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怨气，十里云感到发自内心的胆寒。
　　女族的士兵们并不上前，退的远远的，不断有乌鸦从他们的手中飞出。
　　十里云的蛊毒开始发作起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靠着石壁勉强站着，他不知道这些乌鸦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催发他的蛊毒。他意识到，女族的一切都是一个陷阱，他们早早等在这里，为的就是找到自己落单的机会，此时，唯一的女泪也被消耗掉了，十里云已经无路可走了。
　　十里云强撑着在手中幻化出雪刀，跃过众多铺天盖地的乌鸦，直接飞向了远处围成一圈的黑色士兵们。十里云轻声说：“有你们这么多人给我陪葬，我还怕什么死啊。”士兵们有的被十里云打到了，雪刀的气息穿透了他们厚厚的盔甲。
　　然而在周围又进来了比之前还多一倍的士兵，他们拿着乌鸦，面无表情的围攻着十里云。“嘎——嘎——”，乌鸦盘旋向十里云飞来，十里云只感觉眼前全是凌乱的鸟羽和鸟嘴。一只乌鸦得到了十里云惊讶的空隙，它嘎嘎叫着，啄向了十里云的脸。
　　鲜血从十里云的脸上流下来，乌鸦接触到毒血，却毫不畏惧，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继续向前进攻着。十里云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对于脸面上的伤痕，痛觉是其他地方的几倍。
　　“我草拟吗。”十里云轻声骂道。黑暗的地底沉默的让人恐惧，只有盘旋着的索命乌鸦的叫声。
　　红衣女子尖锐的声音响起：“看看吧，你这个魔鬼！所有被你害死的人，都不曾死！”
　　十里云错愕的看着眼前的鸦群，不知道是蛊毒发作，还是产生了幻觉，他发现这大群乌鸦都有着一张张人脸。
　　每张脸的样子不同，但都扭曲发白，其中...其中还有被他杀死的老师的脸！！
　　十里云害怕了，他后退到女人旁边，说：“大姐，饶了我！我把时鸢给李沉女！！”
　　女人发出了低低的口哨声，鸦群黑压压的冲十里云俯冲下来，十里云的雪刀一把飞向了红衣女子的后背。
　　那雪刀正中红衣女子的后心，那女子扑在地上失去了声息。这究竟是不是女凹？如果是，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但是十里云现在无瑕思考太多，看到女子倒地，黑甲军的统帅毫无反应，周围的乌鸦撕心裂肺的瞪着眼睛，继续攻击着十里云。
　　十里云感到自己的反击一下一下都打在了棉花团上，鸦群没有减缓一点攻势，他的身上落满了乌鸦。十里云在乌鸦雨中挣扎了一下，他踹了红衣女子一脚，那女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大概只是一个替身。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出现了大批
　　银甲军，他们穿着银色的盔甲，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银色的弓箭。这些士兵默不作声的忽然出现，人数众多，弓箭带着法咒，对着鸦群瞄准着，迟迟没有放箭。
　　三山棋骑在黑色的马上，松松的抓着缰绳。
　　女族统帅的声音回响在地谷中，他冲着三山棋喊道：“告诉你的主子陆离白，让他收手吧！如果他再这样助纣为虐，女族不会放过他和他的族人！！”
　　三山棋抿了一下嘴唇，远远的一挥手，蓝色的法咒箭像流星雨一样闪烁在了整个地谷之中。
　　十里云不再留恋，他凌空踏过乌鸦的尸体，说：“我就是他的族人！”
　　在银甲军的掩护下，十里云成功逃掉了。原来，那些乌鸦是昔日的死在十里云手中的亡魂所化，被女族通过秘术改造，成为了针对十里云的杀手大军。
　　十里云等人不敢在大雪山过久的停留，连夜逃回了兰县。
　　二夜蛾带着孩童们的尸体逃了出去，他与白鸳一起，把孩子们埋葬在了无意山上。孩子们被埋葬在了一起，他们死在了追求梦想的路上，坟前开着洁白的永生花，还竖着一块玉石的大墓碑：日食塔地震遇难者纪念碑。孩子的家人们身上戴着永生花，默默的站在远处祈祷着。
　　白雪被风刮起又吹落。
　　无意山很高，直入云层，它的山腰总是飘过渺茫的白云。就像那些不知所来，不知所去的生命。
　　二夜蛾将空间裂缝考察仪器放在了三山月和珠的坟前，他是白族工程队的队长，受过整个大雪山最高等和平的教育，他也开始默默祈祷。
　　在大雪山中，最高等的姓氏便是明、金、女这三个，接着便是白、峨这两个次等的姓。这五个姓都是只有五大部落的直系宗族人员才能使用，平民百姓是不会有这样的姓的。
　　除了族长的部族之外，大雪山还有十个比较强大的贵族，他们的姓分别是“一今、二夜、三山、四雪、五融、六候、七君、八春、九风、十里”。出自一句大雪山上古的诗，据说是最早来到这里的一批人写下来的：“今夜山雪融，候君春风里”。
　　无意山寒地冻，今年的春天也仍旧会如约而至。但是这么多人，却再也等候不到他们想见的人。
　　二夜蛾将目光投向那块墓碑——那上面大量的孩子们，都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单个的名字：沉、咪咪、阿猪、草儿、烧、不知.....
　　二夜蛾闭上眼睛，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建筑队队长，但是他由衷的希望，那些发动战争、屠戮百姓的恶魔，李沉女、十里云，甚至他们那军功累累的族长陆离白，有一个算一个，都应当偿命。
　　战争，让普通人无谓的牺牲，却铸就了一两个人的光荣。
　　每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恶，究竟应该算在谁的头上。斯人永逝，风月同恨。遥遥凝望着空荡荡的远方，那里已经没有了大雪山的荣耀的标志日食之塔，二夜蛾知道，和平的曾经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