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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撒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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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琳是被噩梦吓醒的,惊出一身冷汗。洗漱时看着自己苍白的脸色,可怕的梦荒谬却真实的好像发生过一样,梦中种种情景都历历在目,无比清晰,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重放。
陈梦琳是个在梦里都很冷静理智的人,可以一边做梦一边在梦里思考这个梦种种不合现实之处,最后推断这是假的,梦就醒了。可这个噩梦纠缠着陈梦琳,她一直没有找出梦里不合情理的地方——这才是最可怕的,荒谬与真实联结在一起难舍难分。
不是劫后余生的虚惊一场,醒来只是后怕,怕的是噩梦成真。用冷水洗脸,心跳好一会才恢复正常。但恐惧与失去的感觉挥之不去。
没事的,陈梦琳。她安慰自己。越是这么说反倒在自欺欺人。仿佛是为了使自己安心,她不自觉从房间窗户往对面望去,吴航外婆家门关着。
只是梦而已。她再跟自己强调一遍,要把这句话大写加粗。拿起手机钥匙钱包,她略略收拾一下准备下楼去吃早餐。路过街边小卖部,她停下来,想买一罐冰可乐来当镇定剂。
罐装百事可乐在冰箱的最上层。陈梦琳喜欢百事可乐的名字,百事可乐,她默念着这四个字,在顶层看到熟悉的蓝色罐装饮料包装时拿出一罐。指尖触到的罐子是常温的,不够冰,她想。于是她踮起脚伸长手想拿里面冰一些的。一只修长的手伸进冰箱顶层最里面,一下子轻轻松松拿了两罐。陈梦琳摸了几罐,温度都不太满意。沮丧地伸回手,准备换成下层的绿茶。旁边的人递过手中一罐可乐,“这个比较冰。”
“谢谢。”实在是需要这冰冰凉凉,冒着咕咕气泡,名字寓意很好的碳酸饮料抚慰心灵,陈梦琳放下绿茶,不加思考伸出手接过递来的可乐,走去结账。
小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爷爷,因此,并不支持移动支付。好在小镇就这么大,大家彼此都脸熟,赊账不是什么难事。
“爷爷,我忘记带钱了,过会给您行吗?”前面刚刚递给陈梦琳可乐的男生手搭在玻璃货柜上在问。
这背影在这个小镇上是怎么都不会认错的。陈梦琳看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掉下来,踏踏实实落地,心情轻松许多。
老板笑呵呵地同意了。身后准备结账的陈梦琳递过现金,“一起吧。”
“原来是你啊,谢谢了。刚才也没看清。”吴航转头看她,“给我你的收钱码,我把钱转给你吧。”
陈梦琳拿着手机的手颤抖起来,肉眼不太可见。吴航扫了码,不是收款码,是微信加好友的码。
“加个好友算了。刚好还没想好怎么谢你,一瓶可乐,聊表谢意。”
吴航笑起来,好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漏出一点点闪烁的光芒,“好。不过,你一大早喝这么冰的可乐?”
陈梦琳因为见到他,心情轻快明媚很多,爽快地说,“你不也是?”
吴航挠挠头,问“腿好点了吗?”
“没事了。多亏你帮忙了。”
“那就好。”吴航欲言又止。两个人一起走出小店,“你吃早餐了吗?”吴航打开易拉罐给她。自己则拿走陈梦琳手里的可乐再打开。
陈梦琳看出他的方向是要往外婆家走回去,面不改色撒谎说,“刚刚吃了,正准备回去呢。”
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同路。“其实,我以前见过你很多次。”吴航的话把陈梦琳吓了一跳,她喝下一大口可乐,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甚至饶有兴趣的样子继续听他说。
“我放暑假都会来外婆家玩一段时间。一般都是夏天看到你的,常常见到你,就认识你的脸了。不过好像有好久没见过你了。你都没怎么变样,所以现在见了还认识。”
“暑假一般都得在学校补课啊。”陈梦琳淡淡吐出一句。
“你还在读高中?”吴航很诧异。
“都毕业一年了。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像高中生啊。”陈梦琳心里暗自庆幸,他不认识自己。
“那现在是……”
“大一,”陈梦琳接上去,“马上大二了。你呢?”
“我啊,马上大三了。”
“你初中是在这镇上读的吗?”吴航问。
“嗯。”
“我表弟和你一个年级的,原来也在这里读书,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你应该认识吧,他那小子,挺爱招惹的,整个初中的姑娘都认识他。”吴航补充一句。
“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吗?我读初中的时候是个不起眼的人,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的。”这句话其实并不违心。按照一般故事的情节走向,陈梦琳和他的确是不该有任何的交集。
“你,真的不认识他?”吴航的不相信很明显。自己连“他”是谁都没说,对方就矢口否认。陈梦琳当然听出他话里的意味,继续否认,“不认识。”但是接着画蛇添足地补充说,“我只认识班上的同学,都住得离这儿很远。”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了。“其实你不认识我弟弟的话,还挺可惜的。他是个挺好的男孩子。” 吴航适时止住了话,语气里满满的遗憾。
陈梦琳在心里乞求他别说了,万幸此时刚好走到吴航外婆家门口,两人挥手道别。吴航没有马上进门,而是立在电线杆旁边看着陈梦琳走进小区。
“真的不认识吗?”他低低地自言自语,脸色始终没有舒展。
陈梦琳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往事若隐若现,她行尸走肉般回家,吴航的几句话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她摇摇脑袋,对清空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无济于事。
“你真的不认识他?”这句话像一句拷问,把陈梦琳逼到墙角。
如果可以,真希望不要认识他。真希望自己和吴航说的是实话。陈梦琳不喜欢谎言,一而再地撒谎,并不因此感到羞愧,只是心里,隐隐约约的在可怜自己。只不过就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结果。以前太过笨拙,现在用这样迂回曲折的方法,不断和心中的自己交手,竟然,竟然只是为了一个答案。心里那个冷静的陈梦琳在冷笑着嘲讽这个冲动的自我。
她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样,怎样做才能拿到这个答案。而且很可能在吴航那里,也没有答案。陈梦琳仰头喝完剩下的可乐,并没有变得快乐。吴航问他们是否认识,她的否认完全是潜意识想要躲避。来不及思考,“不认识”三个字就脱口而出。
这是四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林锐,虽然没有直说他的名字。林锐的名字是一道符咒,封印了陈梦琳整个初中三年的过去。所有有颜色的记忆,都与他有关。
那个夏天过去,林锐仿佛被所有人遗忘,只有陈梦琳记得。曾经,她望着吴航和林锐的外婆家门里面,充满怨恨,因为许多人都围着一个小婴儿,一片欢乐。只有她站在门外忿忿不平地想:林锐,你看他们,你的亲人,都忘记你了。只有我还记得。这实在是很狭隘恶毒的想法。
难道生者要一辈子都对逝者耿耿于怀?哪怕是至亲,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人们总是要告别伤痛继续前行。他的父母所经历的伤痛肯定不会逊色于陈梦琳。陈梦琳知道自己偏激,于是在没有林锐的三年里,对过去绝口不提。从未提起,当然,从未忘记。
吴航没有忘记林锐。陈梦琳有点感动。大概有两三年没有见到吴航。
记得上一次见到他是高一的暑假,她和妈妈在街这边走,吴航背身站在他外婆家门口,妈妈突然语气都变了,惊恐地说,“那孩子不是死了吗?”
她握紧妈妈的手,目视前方淡定地说,“他已经死了。那是他哥哥。只是长得像而已。”陈梦琳没想到自己可以面无表情说出这么残酷的话,或许只是为了安慰被吓到的妈妈。“哦。”妈妈松一口气,“他们长得真是像啊。”
“你走得太慢了,钥匙给我,我先去开门。”陈梦琳突然不耐烦地松开手往前快步走去,要把和林锐所有的念头都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