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吸血鬼》惊鸽

8、王冠

　　不仅薇薇安被吃掉了，那些先后被自己的恋人叫出去的人类少年少女，全都被吃掉了。有些是被自己的爱人吸干血液，有些被分给了很久没有狩猎过的吸血鬼，他们已经处于饥渴的边缘，正如我处于缺乏食物的边缘。
　　靠着那天所有来吸血鬼集会的人类随身带着的小零食，加上卫生间里大量供应的自来水，我已经撑过了被困在这里的第四天。那些信徒不肯离去，却也找不到集会的入口，他们四处敲打，轮番换岗。维克多几乎时时陪伴在我身边，他担心那些渴到红了眼的吸血鬼会不受控制地伤害我。我们把他下载好的电影都看完了，然后我给他讲我自己想的故事，在所有那些故事里的女主角都是无情无义，生来自由的，她在故事里与一个黑发冷峻的吸血鬼少年患难相知。在所有的故事里这两个主角像我们，又在许多明显的地方与我们一点也不像，我们被困在一个个相同的故事里，正如我们的□□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相互对视。我们的爱失去了广袤无垠的意义，在一个狭小、狭小的纸箱子里，我们的世界最终无可奈何地只剩下对方，我想这就是阿波罗的用意，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也最终只能无奈地爱上对方。
　　维克多把因饥饿而虚脱的我抱在怀里，我就像一株必须要见到阳光的脆弱植物，纵使他再强大也没办法保护，只能能眼睁睁看着衰败。饿到极点时，我的头脑反而格外清醒，我气息奄奄地伏在他的肩头，心里想着如果他知道我和阿波罗的约定会是什么表情，如果他知道阿波罗一手造就如今的局面又会是什么表情，想到这里我无声地笑了，尽管脸上的肌肉都没有力气做表情，但维克多敏锐地感官还是察觉到了。
　　“你在笑什么？”
　　“薇薇安竟然是你的食物。”
　　他不以为意：“她本来就是我的食物。”
　　食物，或者，玩物？后者似乎更为伤人。我问他：“那为什么不把我也吃了。”
　　“我们需要阿波罗来解救我们。”
　　“那我是什么？”
　　“你是摇光。”
　　“我是达芙妮。”
　　“如果你知道达芙妮这个名字的故事，你就不会想要叫这个名字。”维克多说。
　　我当然知道达芙妮是月桂女神的名字，月桂女神为躲避太阳神阿波罗的追求，化作河边的月桂树，阿波罗痛失所爱，折下月桂枝干待在头上当做冠冕，所以海子有那么一句诗“如果你不能成为我的妻子，你一定要做我的王冠。”虽然这个名字隐含了达芙妮与太阳神之间的爱情悲剧，但我倒觉得月桂女神不爱阿波罗化作月桂树倒符合我对于“无情无义”的追求。于是我只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维克多什么都没说，他连叹息都没有。

　　阿波罗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被困在那里四天零十七个小时了，我几乎走不了路，光是站起来就眼前发黑，耳鸣和头晕一刻不停地撞击我的大脑。我感到维克多横抱起我，我的身体仿佛轻得像一片羽毛，被他转交到阿波罗手里。在阿波罗怀里，世界仿佛从我耳边快速略过，他跑得飞快，我看到吸血鬼的影院、杂乱无章的大厅、停车场一地的教徒尸体和地上一片狼藉的设备，最后我看到了阳光，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日光倾落在我的额前、发间，我新奇地看着天上的太阳，看的眼睛都流下泪水，宛若初生刚刚睁眼的婴儿。在阿波罗的怀里仰视阿波罗，背景就是万里无云的天空和太阳，就真真好像太阳神一般。他脱下外套盖我的脸上，我的世界再次沉入漆黑。
　　之后的记忆变得不太清晰，我记得他带我去医院输了液，医生非常惊讶为什么我会虚脱成这样，阿波罗理所当然地回答说“节食”，我记得他把我带回我的公寓，我扶着墙哆哆嗦嗦地在我的珍珠小包里找钥匙，他给我脱衣洗澡，仔细地用玫瑰味的洗发水清洗我油污的头发，用浴巾和热水擦拭我的肌肤，我竟然一丝羞怯也没有，只任由他摆布，大概在生死面前，磨砂玻璃的盥洗室是不要紧的，陌生人吃过的食物是不要紧的，男女之别也是不要紧的。只要我拥有永生，这些都不要紧，我在浴缸里攥紧了拳头，阿波罗与我默契地相视一眼，就仿佛有生死之交的战友。
　　“维克多有爱上你吗？”在喂我喝了一碗粥，把我安置在我的小床上以后，阿波罗这样问我。
　　“我说不清，但是有进展。”
　　“那你有爱上维克多吗？”阿波罗的眉毛挑衅地上挑，我亦以同样骄傲和挑衅地口吻回答他：
　　“没有。”
　　阿波罗大笑了起来：“不亏是我选中的达芙妮。”我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好像有语义逻辑上的错误，但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阿波罗躺在被子外面，隔着一层被子用双臂把我还环住，窗帘没有拉，阳光温暖地洒在我们身上，我觉得好暖和，好安全，就这样睡去了，半梦半醒之间我仿佛听到阿波罗用一种格外不同的肉麻语调在呼唤我或是别人：
　　“达芙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