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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访吸血鬼 ...

  •   一点温莎牛顿黄,一点橄榄绿,大量永固玫瑰红,是我床单上玫瑰花的图案;永固玫瑰红加朱红,混合熟赭与黑色,是维克多吸干薇薇安的血之后嘴唇的颜色;透明黄加上大量的白色,无限的巨大的永无止境的白色,是我离开吸血鬼集会时太阳的颜色。我的大脑像一个最优秀的颜色处理器,分析着我看过、感知过的万事万物的色彩如何调和。“他离开的那一天,所有的色彩从物体上被倾倒出来,世界变得暗淡无光。”我的指甲因营养不良而变得扭曲变形,凹凸不平的甲面上点缀着月白的点点。我用这镶嵌着月白的水粉色在玫瑰花的床单上勾勾画画,棉质的床单被粗糙的指甲刮成了磨毛的材质。我一笔一画地计算着,拍抖音的两个女高中生,被吸血鬼恋人抛弃的枯瘦少年,滚床单的人类男孩,薇薇安.......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每当计算到我叫不出名字的人时,我就画一个圈,我用我的手指在床单上写了“Vivian”的字样和很多个圈圈。
      阿波罗看着我做这一切,他问我:“薇薇安是谁?”
      “维克多的猎物。”
      “那那些圈是什么?”
      “被吃掉的吸血鬼的恋人们。”
      阿波罗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他似笑非笑:“为他们难过?”
      浅铬黄、印度黄、熟赭、清水,是阿波罗头发的颜色。阿波罗歪着头的样子,像一只小动物,小动物长成吃人的猛兽,也只需要一瞬之间。我摇摇头:“兔死狐悲罢了。”
      我抬起头:“你是魔鬼。”他笑笑回敬:“你也是。”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用以保护自己的武器是‘爱’,而你用于保护自己的武器是‘不爱’,‘不爱’是比‘爱’更加可靠的武器。”
      营养不良让我的大脑非常干涩,我听不懂他的后半句话。
      阿波罗说,达芙妮,除了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极为郑重其事,以至于我产生了某种幻觉,觉得他仿佛已经给了我他的爱。

      我喜欢阿波罗的审美。阿波罗为我添置了各种各样的长裙、针织毛衣、及膝短裙、蕾丝衬衫、运动夹克,把我的衣柜填充得满满当当。病好了以后,他带我去看早春的樱花,初醒的玉兰,花朵如云樱坠玉美不胜收,我摘了一小束别在纽扣上,却还没到家就已经干枯了。他看在眼里,便用开心果的壳与胶水制成了花枝的形状,果壳的质感厚重而花朵的形状轻盈,简单却别致,我眼见着他的手指好像有魔力,也想成为他手中永不凋谢的花朵。
      阿波罗带我去水族馆,他知道每一种贝类和鱼类的名字,就好像《海底两万里》里那个不可思议的知道所有生物分类的助手一样,“如果这个小伙子长得不是肺而是腮的话,那他该是一条多么不可思议的鱼啊!”他告诉我他曾潜入真正的深海,他曾亲手触摸四吨重的大王乌贼,见过长着三米长蟹脚的杀人蟹,他没有缺氧溺水的可能,也不存在深海压强的担忧,在水深一千米的神明领域,他见到这种人类只能通过尸体研究的动物,与他铜盆那样大的独眼对视。与维克多相反,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永生带给他的无限可能,我猜,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生命里有太阳的缘故,更是因为他的吸血鬼生命才刚刚开始。
      阿波罗说,他是一个日行者,所以他并不畏惧阳光。我问他日行者是什么意思,他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生来就是日行者,类似于一种基因突变,所以他成为吸血鬼时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他取下我脖子里的项链,原来那个太阳的笑脸是可以打开的,太阳的内侧刻了一行字:Daphne,月桂女神与我共有的名字,阿波罗给我起的名字。他说,自他叫阿波罗以来,就一直在寻找自己命中注定的达芙妮。而我,就是那个命中注定的达芙妮。
      我隐隐约约觉得这句话说的有点不对,又不知哪里不对。阿波罗给予了我最完美的幻想,我们是那么的相像,又是那么的适合相爱,有时我甚至以为这个幻想是真的,有时我以为我们真的在恋爱,有时我们在一起时我会悄悄转过头去观察阿波罗,观察他脸上幸福的微笑是否真心,从我观察的结果来看,他好像也这么觉得。

      在这样的幸福幻象中,我不断地分裂自己,白天我是和阿波罗假装恋爱的达芙妮,夜晚我是北极星中最后一颗迟迟升起的星星摇光。病愈后,我便又回到了初遇维克多的酒吧上班,我把自己胸口名牌上的“摇光”二字擦去,改成了达芙妮。维克多比往常来得更频繁,见到我也会和我聊天,他看到我的名牌,也什么都没有说,直觉告诉我他更喜欢本来的摇光,就是那个没有一心追求永生的单纯的讲故事的女孩。我的任务回归了我旅行的出发点,为了得到他人的心我扮演过许许多多不属于我的角色,如今我要扮演的是我自己本来的样子。店里的人只当他是熟识的常客,我也默认地看着他与陌生女子欢笑亲密,我惊讶地发现,我羡慕那些女孩能与他一时亲密,即使内心深知维克多不过是逢场作戏,但我还是羡慕,即使知道那些女子会被吸干鲜血沉尸河流,但我的大脑不理智地羡慕着她们表情因死亡而凝固前的片刻欢愉。我觉得被困在地下的那几天的饥饿不仅损伤了我的身体,还损伤了我的大脑,思考有关吸血鬼与爱情的事情来,它就变得没有那么理性。
      “新奥尔良,浓郁花丛掩埋着腥腐的尸斑,苍白的贵族世界上演着凄美的场景。幽暗力量从斑斓城市之下趁虚而入,嫌弃一段交织着绝望、妖艳与迷乱的壮丽波澜。”我朗读着书本封皮背面的简介,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维克多,等待他的评价。
      维克多笑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是你写的吗?”
      “这是安妮·赖斯的《夜访吸血鬼》,”我翻过书本让他看封皮上的书名:“我还没有看呢,你看过吗?”
      维克多眯起眼睛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我看过,但是我不记得里面有这么一段。”
      我告诉他说:“这是书的简介,或者是书评一类的东西,它写在书的封皮背后,让我们在买书之前大致了解书的内容和风格,再决定要不要看。”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不要看也这么难决定,但如果它把《夜访吸血鬼》写成这样,恐怕就不会有人去看了。”
      我耸耸肩:“可是它能这样出版,就说明出版商认为这样写很吸引人啊。”
      维克多摇摇头:“我老了,搞不懂现在的人都是怎么想的了,不过这本书你的确应该看看。”
      我开始擦一个已经很干净的酒杯:“我......没有时间,我晚上要上班,白天还要上学。”说到“上学”两个字我的声音就变得很轻很轻,因为我自病愈以后就没去过学校,我生病卧床期间阿波罗整改了我的房间,添置了很多东西的同时,把我的课本全都扔掉了,不过我确信维克多不可能知道我一直没去上学的。
      我告诉维克多有关深海的大王乌贼和杀人蟹的事,告诉维克多极地冰川下屏气穿行的抹香鲸,告诉他颜料永不褪色的秘密,我把阿波罗给我讲过的的那个有关这个世界的璀璨瑰丽的那些部分都讲给维克多听,就像维克多一直愿意听的那些我的幼稚故事一样,我的字里行间对吸血鬼的生活带有孩子般的憧憬和热忱。但维克多对这些故事的兴趣还没有对我原创的幼稚故事来得感兴趣,他说:“这些我都见过了。”
      “然后呢?”我惊讶地歪着脑袋,如果能亲眼所见这些奇迹与美,为什么还会对这个世界如此冷漠呢?
      维克多知道和我说不通,他只是淡淡一笑:“就只是......见过了。”这时一个独身女子擦肩而过,维克多对我说“失陪了”,便尾随其后走了出去。良久,他又若无其事地回来坐下,他说:“你真应该去看看《夜访吸血鬼》的。”
      维克多与我缓慢、却按照计划地发展着,他渐渐在我面前褪下了残忍冷漠的一面,我发现他的内里是个些许有点冷幽默的人,有时他评价一些事物的方式,就像一个老年人。我从来不因为我或许在和一个九十几岁的老头子恋爱感到不适,抛开皮相不谈,我认为人的智慧只会随着年龄增长。维克多从来不谈论时事与体育,他只喜欢探讨故事与戏剧,电影里的,书里的,我嘴里的,我想,我在被困在集会的那几天里找到了开启爱情秘密的钥匙。每一部电影中两个人相爱都有一把钥匙,在侦探电影中,钥匙是那个男主角与女主角共同侦破的案件,在灾难电影中,就是男女主角共同抵抗的末日,在《霸王别姬》中,钥匙是戏剧;在《廊桥遗梦》中,钥匙是大桥;在《暮光之城》中,是贝拉身上的迷人气味与不能读透的思想,在我与维克多的故事中,我们的钥匙就是故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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