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闲池阁》兰舟饮月

4、 苏合 林城位于玉

　　林城位于玉江与其支流梅江的交汇处，自北燕圣主皇帝与南宁国主签下停战协议，并划玉江而治，两百年来，北燕国与南宁国边界太平，双方商贸不断。林城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迅速成为玉江流域重要的内河港口，吸引了八方客商在此买卖。居民填溢，商贾辐楼，林城，一个北燕边陲小城，隐有天下第一商贸城市的架势。
　　展蔻面色平淡，不惊不喜，不怒不哀，似是忽略掉了周围的繁华，沿着梅江慢慢的走着，纤弱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个无所谓的影子。秋阳安静的斜铺在江面，轻风拂过，一江耀眼的颜色碎成千万点。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让她觉得内心空寂。没有千行公子和谢公子探究的眼光，没有陈良的不顾一切的折辱，没有乌维无可奈何的苦笑，没有秋水崇拜的眼光，什么都没有，胸腔里有种荒芜的空白叫她忘记了所有的情绪与表情。
　　“咳咳——”一阵酥痒从喉咙里爬了出来，一股血腥气像是要冲到头顶，展蔻忍不住弓起了腰，攥紧了身上的薄氅。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清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如同雨后荷叶上翻滚的水珠样的声音让展蔻有一种强烈熟悉感，这让她很想转头，可是剧烈的咳嗽使她没办法直起腰。
　　“得罪了！”话音刚落，展蔻只觉得有人在自己的背上拍了几下，咳嗽立刻停止了。
　　“大胆！”一声怒喝之下，展蔻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勉强站定后，展蔻轻抚胸口，顺了顺气，道：“孤鹜，放下你手中的剑。”虽然之前并没有看见孤鹜，但是她知道孤鹜一定不会离自己三丈以外，刚才的孤鹜一定以为有人要对自己下手，或许未走出五年前阴霾的人不是她，而是孤鹜。展蔻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来，突然就呆住了。眼前的温和俊雅的男子，一袭半旧的青衫，流水般的黑发随意用同色的发带系住，一双眼睛犹如当下的阳光落入了深潭之中，澄澈中透着暖意。脸上因为突然被长剑所指微微有些惊诧。
　　“姑娘，刚才在下得罪了……”男子垂首，长揖歉道。
　　“苏合……”展蔻喃喃叫出声。
　　“姑——”男子抬头，顿时愣住了，“庆儿。”
　　展蔻心里一阵恍惚，除了宁苏合之外，没人这样叫自己，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她只能躺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听着北风拍着窗户，不时有雪花透过缝隙落在她们的脸上，所有的温度慢慢凝固，她可以看见所有的温暖如同冰棱一样仿佛一击就碎，不，除了眼前的人，他温和的脸上带着深切的关切，那是单纯的关心，不夹杂任何目的与试探。
　　忽然，手被眼前的人抓住，一丝责备使得宁苏合原本温煦的眼眸里有了些许阴霾，“气血不足，寒毒深种，庆儿，你怎的将自己弄成这样了？”展蔻从责备的声音听出了深深的关切与痛心，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苏合的问题，但一种久违的感动顺着手腕一直延伸到心里，苏合果然还是那个温暖的苏合。
　　“你是谁？”一旁的孤鹜冷冷的问道，一柄长剑直指正在为展蔻切脉的手。
　　展蔻回过神来，朝孤鹜笑笑，道：“孤鹜，他便是五年前救我的苏合公子。”
　　孤鹜先是一愣，随即收起长剑，单膝跪地，正色道：“多谢公子搭救我家主子。日后若公子有差遣，孤鹜定当万死不辞。”
　　看着一脸真诚的孤鹜和平静的展蔻，宁苏合手上一松，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展蔻收回自己的手，上前深深拜下，“抱歉，苏合公子，当日为势所逼，不得不隐瞒姓名，小女子展蔻，拜谢恩公救命之恩。”
　　宁苏合愣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表情，半晌，方才晃过神来，勉强笑道：“展小姐客气了。”
　　展蔻张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又是一阵剧咳。孤鹜忙上前，很熟练的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自家小姐，一张冷峻的脸上掩饰不住阵阵担忧。宁苏合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道：“展小姐似是身中寒毒，不知可有医治？”
　　展蔻从瓷瓶里倒出一丸药，吃力的喂到嘴里，又顺了会儿气，方才平静的答道：“老毛病了，家里正调理着。”
　　宁苏合仔细的看了看展蔻的脸色，眉头越皱越紧， “展小姐最近是不是思虑过度，未曾休息好？”
　　展蔻淡淡一笑，无所谓道：“无碍，老毛病了！”
　　宁苏合看着展蔻眼睛，刚想说些什么，展蔻又是一阵气闷，下意思的便捂住了胸口，脸色也愈发苍白。孤鹜盯着自家小姐，眉宇间闪过一丝焦虑，低声道：“小姐——”
　　展蔻抬手制止了孤鹜的话头，道：“昔日蒙苏合公子相救，小女子一直未能报的此恩，今日与公子偶遇，不知公子可否赏面到前边茶楼一聚？”
　　宁苏合思忖了一会，点点头。
　　阳光温煦的落在宁苏合的身上，半旧的青衫被微风轻轻带起。展蔻有了一丝恍惚，遇到苏合时正是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候，那个冬月的清晨，她躺在陌生的街角，以为自己已经和地上的冰凌合为一体时，是宁苏合救回了自己，同时也让她下了所有的决定。那天清晨的阳光清冷的灿烂着，他好看的眉毛挤到了一起，澄澈的眸子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五年，匆匆流逝，宁苏合还是那个干净的宁苏合，可她早就不是当年的展蔻了，至少她不会允许自己如此狼狈的出现在人前了，但心里总是会有一些莫名的苦涩，说不清，道不明。
　　“几位里边请！”店小二热情的招呼声打断了展蔻所有的思绪。她茫然看见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衣角，不由的叹了口气。
　　“找个清静的地方，上最好的茶。”孤鹜扔下一锭银子，冷冷的吩咐道。
　　店小二忙弯腰笑道：“小的明白，三位里边请。”
　　随着小二进的一个雅间，待坐定之后，宁苏合终于抑制不了心中的疑问，道：“展姑娘，在下看你的脉象虚弱，像是积病已久。”
　　“是老毛病了，我都习惯了。”
　　展蔻似是在极力回避这个问题，宁苏合下意思的将头转向孤鹜，孤鹜仍是一副冷淡的样子，没有想回答什么的意思。
　　“苏合公子现在仍在四处游历么？”展蔻轻抿了一口茶，问道。
　　“只是四处走走而已！”
　　“真是羡慕苏合公子一身潇洒，非我辈能够比肩。”
　　“谈不上潇洒，只是见到了四方风物，倒也新奇。”
　　“公子此次是特意到林城，还是借道林城？”
　　“在下的暂时没想好，先住上一段日子再说。”宁苏合的眉眼间掀开一丝笑容，恍若阳光下夺目的美玉，虽然穿着并非绫罗锦绣，但一种华丽但内敛的气质使之气度不凡，让人难以忽略。
　　展蔻下意思回避了这个笑容，低头轻抿了一口茶，没有言语。
　　屋内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大家都只是沉默的喝着自己杯中的茶，五年的时光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在这一段漫长的时光里，或许，在心底会偶尔想起五年前萍水相逢的那个人，想起他的温暖，想起她的冷静，心里总是存着一份牵挂。突然地相遇带来的不只是惊喜，更多的还有对往事的回忆。
　　展蔻突然握紧手中的茶碗，眉头紧锁，牙齿轻轻咬着嘴唇，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钻了出来，本来是不想让苏合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的，但好像老天总是不会按照自己的预想来一次安排。她已经明显感到一股寒流在体内乱窜，冰冷好象随时够有可能将自己凝固。
　　“砰——”展蔻手中的茶碗打碎了一室的沉默。
　　“庆儿——”
　　“小姐——”
　　“孤鹜公子，麻烦让在下看看，在下略通岐黄之术。”
　　孤鹜楞了一下，迅速退到一边，对着宁苏合诚恳道：“有劳苏合公子了。”
　　看着展蔻一脸痛苦但又极力隐忍的模样，一向温和的宁苏合突然有些生气，难道她就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吗？她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他叹了一口气，取出身上携带的金针，仔细的朝着几个穴位扎了下去。
　　一刻钟后，展蔻觉得身上的温度又是自己的了，一股暖流安静的在五脏六腑之间流动。她轻笑一声，对着眼前眉宇萦愁的苏合玩笑道：“苏合，你看，我们每次见面都是你救我，真是巧，对不对？”
　　宁苏合一时怔住了，随即明白过来，笑笑，有些感慨道：“是啊，是很巧呢！”
　　孤鹜走上前，对着展蔻低声道：“小姐，该回府了！”
　　展蔻点点头，面向苏合问道：“苏合公子在何处下榻？”
　　“在下在城中的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多有不便，不知公子可否愿意光临寒舍？”
　　“这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展家别的不跟说，空房还是有的，更遑论苏合公子你是在下的恩人？”
　　看着展蔻一脸的真诚，宁苏合很是犹疑。
　　“苏合公子医术了得，还望能够帮忙医治我家小姐。”孤鹜忽然出声道。
　　“孤鹜，怎可如此麻烦苏合公子？”展蔻责备的打断孤鹜的话。
　　“好，我愿意去。”
　　“苏合公子——”
　　“展小姐，在下虽医术不精，但必定竭尽全力。”宁苏合似是下定决心沉声道。
　　展蔻情不自禁的对上了宁苏合的眼，一片澄澈，除了真诚还是真诚，好半天，她神色复杂道：“如此，便有劳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