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闲池阁》兰舟饮月

5、 药香

　　午后，温煦的阳光懒懒的洒在这片幽静的小院里，高大的枫树已经被秋意染出耀眼的霜红，四遍墙角里似是随意栽种的菊花开得葳葳蕤蕤，青石板的小径两边散落的是不知名的野花。枫树下，女子躺在红木躺椅上，一张清丽的脸在阳光下细致如瓷，淡眉之下一双美目微微闭合，长期睡眠不足使得眼下有两道明显的青灰色暗影，如云的长发散落在风中，一袭淡紫长裙素淡简洁，倒是颈上的白狐围脖为女子增了几份别样的情致。
　　“小姐，喝药吧！”落霞端着药碗劝道。
　　展蔻心里叫苦，缓缓睁开眼，面前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和一碟蜜饯，展蔻的胃一阵紧缩，然后是一阵反胃，“能不能不喝啊？”
　　看着自家小姐一脸嫌弃的样子，落霞一张俏脸很快沉了下来，“小姐……”
　　展蔻皱皱眉，道：“可是落霞，药真的好苦啊！我可不可以不喝啊？”
　　落霞开口劝道：“不会啊。苏合公子说这个方子不会很苦啦！”
　　“到底是他喝还是我喝啊？”展蔻撇撇嘴，不耐道。这个苏合刚到了府里，全然没有事来做客的意思，一门心思的为自己调理身体，整日躲在药房里捣鼓，害的自己不得不喝这些讨厌的药汁。
　　展萧进入堂妹展蔻所居的“蔻院”时，见到的便是自家的妹子一边悠闲地晒着太阳，一边就喝药问题和丫鬟耍赖，看着堂妹苍白的脸，虚弱的身子，展萧一阵心疼。自己少是离家，与家人不甚亲近，唯独对这个堂妹放心不下。五年前，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以雷霆手段收服了展家三十六家商行的八成主事，结束了展家三年的夺产之争，确保了展家大房在展家的绝对地位。自己虽远在他乡，不曾亲自经历那场变故，但是一向要强的母亲至今对她心存忌惮，便不难猜出当年这个娇小女子使出的手段有多么的令人印象深刻。但是眼前这幅画面如何能与在诡谲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展家当家联系上，慵懒的神态，娇俏的笑容，耍赖的狡黠都只是那个记忆中单纯的小女孩相契合，展萧摇摇头，暗自叹道，不管展五小姐在商场上怎生的了不得，在他展萧心里，堂妹展蔻只是一个身体较弱的大小姐而已，只是一个需要疼惜的妹子而已。
　　“萧哥哥，你来了啊？”正在思绪中的展萧被清雅的声音打断了。
　　展萧笑着走过去，道：“五儿，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别人劝着喝药，也不怕人笑话。”边说着边接过落霞手里的药碗，熟练的拿起汤匙，在唇边吹吹，递将过去。
　　展蔻抬眸，轻笑道：“萧哥哥，你什么时候到的？见过叔叔婶娘没？”展萧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便恢复平静，道：“还没来得及。你怎么看起来比上次还要虚弱，又没好好吃药，是不是？”说着便将要递到展蔻眼前。
　　一旁的落霞笑嗔道：“大少爷，你得好好劝劝我们家小姐。小姐天天打理家中生意上的事已经够操劳了，还夜夜不得安睡，加之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正该好好调养将息，偏生小姐还不好好喝药。”
　　“落霞，你够了啊！”展蔻瞪着落霞，出言威胁道。这个堂兄最是疼爱自己，听得自己这多恶习，还不被他念叨死。
　　果然，展萧听了落霞的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展蔻自六岁以来夜夜做梦不曾安眠是展府人尽皆知的事，不管是求医还是求神都没有效果，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还要操心整个大家族，展萧不免担心的看着展蔻，开口道：“五儿，你也是的，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应该好好调养，生意上的事自有那些管事在打理，你个闺阁小姐，这本不该是你要承担的责任。”
　　展蔻讪讪笑道：“这不是没办法吗？英儿还小，二房又……”展蔻突然打住，一脸不自在，忙道歉道：“对不起，萧哥哥，我不是有意的，我……”
　　“我知道，但是他们是我的父母，我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五儿，你终究是个女孩子，听说楚家已经来提亲了。”展萧对家里的情况一清二楚，虽然展蔻现在当家，但终究是个女子，阻力何其大，而这些阻力里最大的怕是他的父母，展家二老爷和二夫人，当年，伯父伯母身亡，展蔻方才九岁，而长房长子展英不过才五岁，二房急于夺权，展蔻两姐弟暗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三年里，那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不知废了多少计量才确定了幼弟的继承权，五年来每次见到这个堂妹，展萧都能清晰的看到她的身体清减，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简单。但是除了叹息，他也只能尽量的多关怀她一点，至于父母对这个侄女的敌意，他也只能婉转化解。
　　展蔻扬起头，微微一笑，眉眼之间一片淡然，道：“是定了亲，或许我会安心的去做一个贤妻良母的，这似乎是一种很不错的生活呢！”
　　展萧一怔，阳光下眼前这张脸干净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不像是说笑，但这是个赏罚决断不输男儿的展家五小姐吗？“五儿，你……”
　　展蔻回过神，看到展萧一副吃惊的样子，心里暗自苦笑，原来连萧哥哥也不想相信自己想过一些简单的日子啊。原来，在经过那些过往之后，自己俨然已经与寻常女子的生活渐行渐远了。庆儿，你看，我终究还是没能过上你我向往的米虫生活呢。想着唇边不由得扬起一抹讥诮的笑。
　　“喝药吧，五儿，都凉了！“展萧岔开话题，“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再不调养看你如何嫁得出去？”
　　展蔻皱眉喝下凑到嘴边的药，撇撇嘴道：“这个就不劳您老操心了，不是定了亲了吗？难道他们还敢退货不成？”
　　展萧沉下脸，低喝道：“不得胡说。咱们展家的女儿哪能受此折辱？和楚家的婚事是大伯在世时给定下的，必是良缘。”
　　展蔻不以为然道：“谁知道呢？”
　　“五儿，你不用担心，我听说那楚家公子人品相貌皆是上上之选，去年又金榜有名，他又是官家子弟，更何况楚家与我们展家是世交，他日必能善待与你。”
　　看着展萧认真的样子，展蔻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被关怀的感觉真是好，自父母去世之后，这些年来，因着权势，自己与二房的人一直不和，同胞弟弟英儿又年幼，甚少听到如此暖心的话，想着，展蔻开口道：“萧哥哥，你对我真好！”
　　展萧宠溺的笑笑，递过一匙药，道：“你要是乖乖的听话，好好吃药，早日调理好身子，我便更加疼你。”
　　展蔻点点头，乖乖的喝下药，一边的落霞抿唇笑道：“还是大少爷有办法，竟哄得小姐乖乖喝药，真真儿的是……”
　　“是什么？”
　　落霞不顾自家小姐杀人的眼神，大笑道：“一物降一物啊！”
　　“哥——”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打断了小院的笑声，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的俏丽女子站在院门口，展蔻慢慢敛起笑容。
　　展萧微微皱起眉头，道：“四妹妹怎生到这边来了？”展萱瞥了一眼一边面无表情的展蔻，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那个冷心冷清的哥哥，回家不先见爹娘，倒是先来见不相干的人。”
　　展萧眉头越发攒紧，喝道：“萱儿，你说什么呢？”
　　展萱见哥哥如此严厉，与方才见到的温煦截然不同，不忿道：“哥，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你——”
　　“萧哥哥，你还是先去见见叔叔婶娘吧！”展蔻重新躺到椅上，淡淡出言截住展萧的话头。
　　展萧看到展蔻一脸的疲惫，又见展萱一脸的怒容，只好叹了口气，道：“好吧，五儿，你好好休息，记得吃药，我先回去看看爹娘。”
　　展蔻点点头，展萧回头对展萱道：“走吧。”
　　展萱并没有动，而是怒气冲冲的质问道：“五妹，我来是问为何我不能从账房支银子？”
　　展蔻没有回答，一边的落霞开口答道：“四小姐，您这个月已经向账房支了一百两银子了，已经超出您的支出权限了。”
　　展萱不耐喝道：“我花的是展府的银子，主子的事要你这个丫头来说嘴？”
　　展蔻敛容，道：“萱姐姐，规矩大家都知道，你又何必难为丫头，更何况落霞可是我的丫头。”
　　展萱刚准备开口反驳，展萧忙拉她向院外走去，开口阻止道：“四妹，不得胡闹。”展萱见展萧一脸怒容，只得收起满腹牢骚，随兄出了“蔻院”。
　　看着兄妹俩出了门，展蔻将围脖拉的高了一些，暗自出神，好半天，突然开口道：“落霞，我很不高兴呢，扣了四姐下个月的例钱吧！”落霞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开口应下。展蔻轻合双眼，感觉到略带凉意的阳光混在药香之中竟有了另一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