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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初四年,杨陵中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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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熙重被带回了大理寺。
为什么,为什么要抓我?
她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然而手被绑的紧紧的,丝毫没有办法可想。
杨陵并不乘车,而是换了一匹大马,随着押送着赵熙重的车而行。
帘子没拉,从赵熙重这个角度来看,他的侧影正好。
一身深绯色,映着街边的火烛,长睫偶尔颤动,极为认真地看着前方,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赵熙重恨恨地蹬了一下车壁。
逃不掉,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好像这样子可以发泄一下心中多得化不开的委屈。
她又踹了一下,感觉脚麻了一下。
杨陵侧头,冰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策马靠过来,一把拉上了帘子。
一旁的官差有些惊奇。
近日刚刚被圣人擢为户部尚书的杨大人最难亲近。
亲近不等于接近。接近倒是不难,在朝中能爬到这样的高度,必然不会只是一个读死书的。
永初四年春,殿试结束不久,这个少年进士便马上走进了众人的视野。
年仅十六岁,他已经连着中了两元,但在殿试时与状元失之交臂,最后当了探花郎。
然而,混迹朝堂的老油子都清楚,这是朝中旧党张邦昌的手笔。
被录为探花的少年,即便他再怎么掩饰眼中藏着的野心,还是干净地像一片白纸。张邦昌等人在宦海浮沉多年,实在很熟悉这样的眼神。
观其策论,文脉清晰,说理自然,即便刚刚开始怀着挑刺的心情,看到后面也不得不放弃。
的确是一块好苗子。
他用来交答卷的并不是笔墨,而是没办法掩藏的才华。
张邦昌开始很欣赏杨陵,生出了拉拢之意。见多了胡子一大把的人颤巍巍写出来的知足以静,万物将自定,少年才子的策论从一开始就很抓人注目。
一手好字飘逸不拘泥于死板,张邦昌更加满意。
时人皆言同知枢密院事张邦昌最恶人字丑。碰上字写得勉强的举子,那便是极其不耐烦。
只可惜,一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让张邦昌立马打消了念头。
少年试图掩藏过的野心无意间暴露出来。
原来是一个新党!
他原来想要这大周,继承新的天命。
大周的朝堂如今分为两派,一派支持曾经推行过的新法,一派坚决反对触及到世家利益的新法。
张邦昌一向怜惜才子,却不代表他会支持曾推行过的新法和鼓吹变法的这一群人。
在如今的朝中,政治理想以及才干渐渐没这么重要了,在数十年如一日的党派勾结下,认清楚自己属于什么党派才是首等重要。
不为我所用之人,必为掣肘。
张邦昌将这篇策论挑出来,放到一边。
它将永远见不到永初帝了。
谁知,拟定皇榜的时候,长安人杨陵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
这怎么可能?
周朝的殿试到了永初这一代已经逐渐像是走个形式。
永初帝往往不到场,主监官代为执行。
主监官一共三人,经商议后推出十人交由永初帝定夺,剩下的人的前路,就攥在这三人的手里了。
......
张邦昌惊疑地拜见永初帝,身后已是微微出汗。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不过这是第一次被捅到永初帝面前。
被算计了。他想。
踏入御书房面圣的时候,他分明看到侍立在一旁的卫若晔抬起头来,孩子一样冲着他笑着。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懒怠的永初帝竟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毫不留情地斥责了他一顿,并罚奉一月。
他的党羽自然不甘心,纷纷上书攻击镇国侯小世子,胡骑将军卫若晔结党营私,收买新科进士。
一时间人言鼎沸,因为春闱到来而暂缓的矛盾再次被激化,新党旧党斗争激烈。
然而,挑起事端的卫若晔却像没事人一样,上书自请戍守边疆。
永初帝不许,另外选了一个世家子弟,而给了杨陵探花郎,入东宫,辅以编修。
周人爱美,以是新科进士赴樱桃宴受赏时,坊间便有关于探花郎的歌谣了。
杨陵那天给太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很好看,眸黑如漆,眼白如玉,神光清明,眉似远山,形貌昳丽,恍若诗中的神君。
永初帝也很是惊讶。
从此以后探花便总是众多进士中最好看的那一个。
皎皎若明月的探花郎身着青绿色官袍,背着书卷走进了太子潜邸。
有人传闻,东宫时常传出这位探花郎与太子的不和之言。
约莫过了一年,年轻气盛的太子一封奏折递上,将他赶出了东宫。
众人皆叹,得罪了太子,也就是得罪了未来的帝王。不管未来朝局如何,杨陵的路反正是越走越窄了。
陵宠辱不惊,淡然处之。
帝奇之,命其入翰林编修。
永初五年,任给事中。
杨陵从此便平步青云,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短短的三年里竟然升到了户部尚书。
昔日的探花郎褪下青绿,一身朱红官袍咄咄逼人,眉目皆是春风得意。
他待人礼数周全,却从不以真心待他人。他外表清冷,内里追逐权欲,叫人差点被他的外表所欺骗。有求于他的人,被他一一利用,记恨他的人,被他逐个击垮。
而如今,他借了协理大理寺查案之名,凭着一枚手镯,大张旗鼓地抓走了一个小姑娘,然后把她软禁起来。
旁人也许以为杨尚书很重视这些共奸,然而在办差多年的官差眼里,这种姿态却有些不寻常。
不仅亲自提审,而囚房一应俱全,甚至比客栈的还好些。
谁会给犯人安排这么好的条件?
赵熙重一路思忖着穿越之后遇上的头号大神经病。
那个男人好像凭着这枚镯子就定了她为共犯。
那么他以前一定是在哪里见过这枚镯子。
赵熙重兴奋起来。
这里面的意味简直让她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永初朝虽然只与她的朝代隔了百年,但是工艺技巧决比不上天俭年。
更何况身为天俭人,她第一次见这只镯子便觉得精巧。
永初朝的工匠,极有可能做不出这样的工艺。
那么,在她来之前,那个神经病就见过这枚镯子了。
是否意味着也有人一起来到了这个朝代?
看来镯子是关键。
门被突然推开了。杨陵换了一身衣服,披着一条银鼠灰的大氅,上面还沾了一些雪,他的鼻尖冻得有些红,手上握着一个手炉,站在赵熙重的房内。
赵熙重有些惊奇,他怎么穿这么多?
她此刻只穿了一件小袄而已,外袍被甩在一边。
“真的就这么冷吗?”
“本官时间有限,望你不要胡搅蛮缠。”
“......”
“你究竟是何人?”
“你先把镯子还给我。”
“......”
可能因为眼前的男子一副清贵闲人的样子让她放松下来,面对他的时候赵熙重并不害怕。
“你是何人?”杨陵将手炉翻过来,仍旧是一副闲散的样子。
“你又是何人?”赵熙重反唇相讥,“你凭什么抓我?”
总之,自己的秘密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杨陵轻叹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
赵熙重有些发懵。
接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差役走进来,手里拿着辣椒水和长鞭。
杨陵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别打死了。”
然后走了。
赵熙重的怒气被点燃,她岂可受这种大辱?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抵着自己的喉咙道,
“女儿的身体发肤岂能被你们这些泥猪触碰?我乃圣人子民,从未犯法违纪,从未拖欠赋税。若你们硬要威胁我,今日我便不再苟活于世。”
“只要用这簪子狠狠刺下去,我便魂去。而你们想知道的消息,永远没有人可以告诉你们。”
手微微发颤,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筹码,差役也只是听差办事的。
她居然把赌注压在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身上。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抓她回来的男人,舍不得她死掉。
那些差役居然真的停下来了。她心里一松,仍是不敢放下手上的簪子。
然后,一个离她最近的差役,趁着赵熙重一愣神,打昏了这个凶巴巴的小美人。
差役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的无奈。
然后抽出了赵熙重手中紧紧握着的发簪,陆续离开了。
最后一个人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杨大人叮嘱过,吓一吓这个女人就好,不要动真格,这样她就会自动吐出有用的消息。
话是没错了,可是总感觉怪怪的。
这个女娃娃,看上去很像以前总是黏着杨大人的那个啊?
杨陵并没有多待,虽然他心里的确很想好好问一问赵熙重。
可是永初帝诏他入宫。
只得匆匆忙忙换好官服,还没忘记在里面多穿了一层夹袄。
冬天的夜冷,穿大氅太招摇,还是低调一点好。
永初皇帝正在御书房,见他来便和蔼地赐座。
他进来之前便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多出来的香味。
看来永乐帝新宠的昭仪姜氏来过,说不定,此刻隐于帘后。
他一边行问安礼,一边飞快地思索对策。
早在来的路上,他料皇帝召他是询问张邦昌贪污一案。
可是,姜氏侍奉于御书房,显然与张邦昌无关。
她又有什么目的?
难道?!
他心中一沉,面上却是真挚无比地请安。
“杨卿不必如此多礼,”永初帝显然心情愉悦,赐了座。
“臣子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杨陵低眉道罪,一言一行均标准得似模板。
“爱卿,户部如今有多少钱粮可资边陲?”永初帝探询般研究着杨陵的神色。
果然!杨陵心中一惊,朝廷准备对金人动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