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永初八年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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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无一处可去，失去了家的孤鸟，彷徨无枝可依。
被风一吹，赵熙重感觉到有些头疼。
听说民间有客栈，只要出钱就可以提供歇脚处。
这还是下午的当铺的好心人告诉她的。
她原也不知当铺为何物。她醒来后看到自己的袍袖有些脏污，一向爱洁净的人有点无法忍受，只想着更衣。
没有侍女听她使唤了，只好自力更生。她挑了一身还算可以的绣衫罗裙，却想起自己身上没有银两。
老板娘的脸色马上变得阴沉，阴阳怪气地说了好些话。
她哪里能受这样的气，褪下手上的镯子便往那婆娘手里一塞。
这妇人不曾见过这样的镯子。这本是宫里赏赐下来的，用了进贡来的暖玉，色泽光润，价值连城。只是赵熙重自小见得多了，并不把这个放在眼里。
这镯子是之前看着可爱，赵熙重便挑出来戴了。
老板娘眉开眼笑地往手上一套，不过这镯子本是为宫中女眷而制，小巧而精致。这妇人手脚粗粗大大，一时半会儿卡着，取也不是，推也推不进，粗糙的手背红了一片。
那妇人也不管这么多了，把手往袖中一藏，生怕她要反悔一般的，急急便要送赵熙重出门。
赵熙重虽然不在意这些，但不是个好糊弄的。
怎么，这一身土布衣服便可换走她手上一只镯子了？
她可没有这么败家！
“掌柜的算盘是不是打歪了。”她拉直衣袖上刚刚被这妇人扯皱的纹路，嫌恶地看她一眼。
“我可没说要给你。”
那黄黑妇人道，“姑娘，这镯子难倒不是你赏赐给贫妇的吗？”
好贪婪一个妇人！她内心有点不齿。
看热闹的人逐渐围住了。这美人看上去应该惹上麻烦了，陈氏妇人是朱雀坊出了名的母老虎。
陈氏曾经为了一尺衣料和一个进士吵了两个时辰。进士虽然饱读诗书，出口成章，最终在陈氏的市井之词前狼狈败下阵来。
这娇气的小美人怎么可能吵得过陈氏？
赵熙重理好了衣衫，顺手拿起刚刚放在一边的鹅黄色外袍。手一抽，众人并看清楚她究竟拿出了什么，只听得一声尖叫。
一根长鞭狠狠地抽了陈氏的肩。趁着陈氏还没反应过来，赵熙重冷笑一声，鞭子灵活地缠上她的小臂。
“不巧了，掌柜。”她用力收紧长鞭，“我要给你的不是镯子，而是鞭子。”
这妇人的脸气得发红，抽出手便照着她的脸狠狠掴来。
赵熙重眼明手快，灵巧地绕过。
趁着这妇人没注意，又狠狠地抽了一下她的背。
陈氏吃痛，也不管这么多了，伸手捂住痛处。
赵熙重的手镯还卡在她肥胖的手背上，很是滑稽。
赵熙重虽然一直长于深闺中，一言一行都受过严格教养，但是这样的人她却是见过不少。
王府中有过不少这样的泼皮刁奴，嘴上功夫无人可招架，若是不先发制人，一会儿那嘴开了闸，就是滔滔不绝的污言秽语。
她也收拾过不少刁奴，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打几鞭子，再给一颗糖。
至于这妇人，就不用给糖了。
围观的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分明就是一个小霸王！
原以为可以看到美人欲哭无泪，措手不及，有人还想着趁着这机会帮忙解个围，英雄救美一次。
谁知道她直接翻脸，上鞭子动手了！
感觉到了这些惊讶的视线。赵熙重伸出右手，和气地笑道，“掌柜的，请问是你自己还，还是让我来拿？”
陈氏从未如此狼狈过，二十多年了，她对骂从来没有失败过。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小美人出手就是两鞭子。
这是哪里来的小霸王？
她只好不情愿地褪下这镯子。赵熙重柔柔一笑，收了鞭子，顺手拿起换下的袍子，扬长而去。
陈氏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心中充满了怨毒。
小泼妇，咱们走着瞧。
只要你不是王公贵族，在这朱雀坊，以后就别想好过。
富贵当铺。赵熙重问了好几人才找到一个据说可以换钱的地方。
只不过，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一些看上去很穷苦的人。
真的可以换到钱？
她听说过当铺，但是不清楚这是做什么的地方。
赵熙重踟蹰着，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
掌柜已经打量她有些会儿了。
又是一个家里落魄的纨绔子弟。
掌柜最清楚如何跟这种人打交道了。
他们往往很要面子，闭口不谈家中事故。
遇到这样的人，掌柜往往可以小赚一笔。
为了面子，假装不在乎钱，所以再低的价钱都可以接受。
别看她现在清高，一会儿还是得进来找我换钱。
果然，赵熙重走了进来，因为外面的风实在有些冷。
哟，这质地，像是和田玉。工艺也是从未见过的，精巧极了。掌柜打量着赵熙重拿出来的镯子，面上不漏一点风声。
这镯子像是宫里的形制，但是花样又是从来没见过。
至少值百两银子，血赚啊！
“四十两银子，”他推回这玉镯，“不能再多了！”
赵熙重掂量了一下，永初朝的人都这么穷苦吗？
她这镯子，放在自己的朝代，一定不止四十两！
果然这地方是骗人的。
“太少了。”她收回来，干脆转身。
掌柜连忙叫住，“姑娘，五十两成不成？”
她皱眉，还是很少，根本就不够她用的。
掌柜挤出一个笑容，苦巴巴道，“姑娘，我们如今收成不好，朝廷赋税又重。你要是还想多一点，我可就要破产了！”
“你看这镯子，成色并非最好的，这花纹又从未见过，我这心里没底啊！”
“那，六十两？”
“姑娘，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赵熙重起初觉得这老头儿一脸灰头土脸的样子，很寒酸。此刻又听他这样诉苦，顿时心软了。
永初朝，好像真的很穷。
她拿出这镯子，又有点不舍。
她也很穷啊。
可是，身上有些现银子是最方便的，像那陈氏妇人只怕还有很多，总不可能处处抽鞭子。
于是，赵熙重一边安慰自己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只镯子罢了，一边签字画押。
赵熙重走之后，富贵当铺又来了一个人。
他买走了赵熙重的镯子。
兆京的夜来得浓黑沉重，灯笼被一只只点出来，映着这夜愈发难以琢磨。
一阵风动，朱雀街上一阵阵马蹄声传来，人们纷纷闪避这些穿着黑色夜行服的人。
他们是朝廷的官差，奉刑部之命而动，惊扰他们的一般都是朝廷重案，他们趁着夜色行动，将穷凶恶极的罪人抓回诏司审问。
被抓住的人，只有进，没有出。
片刻，这些人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客栈面前，翻身下马，恭敬地等待停在客栈前的轿帘掀开。
有人从轿子里出来，走进了客栈。
在客栈里等待的，是今日那个衣铺的老板娘，陈氏。
赵熙重是被惊醒的，她一向睡得很早。
费劲心思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小客栈，她便歇下了。
还故意在门口堆了一大堆杂物。
本来是想防止睡到半夜有贼人跳进来，可是眼下却被自己堆的杂物碍了事。
有两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从窗口翻进来，手中的剑光寒寒。
“奉刑部督查司大理寺之命，现捉拿张邦昌余党。”来客的声音又冷又硬，不留感情。
“速速与我回刑部，明日交由杨大人审问。”一人拿剑抵上了她的脖子。
还没反应过来，一块破布被塞进赵熙重的嘴里，被他们强迫着穿戴整齐，带了下去。
陈氏妇人站在庭前，一身粉色衣裙趾高气扬地看着赵熙重，脸色被这粉嫩衬得愈发黄。
一股怒气直直窜起，她应该是被这毒妇算计了。
有必要吗？
居然惊动了朝廷命官！
一双五色方头履踏过，随即被深绯的袍角遮住。雁纹微微晃动，他站住了。赵熙重抬头，看到他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赵熙重，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赵熙重见过很多这种眼神。那些私下求见平远王的人大多都有。
一个投机取巧，权欲熏心的人。
陈氏挺着胸，媚笑着贴过去，“杨大人，民女恭候多时了。”
赵熙重强忍着心中的恶心感，但是说不了话。
还真好意思称民女，明明已经人老珠黄了。
他不着痕迹地避开陈氏，揉揉眉头，那种闪烁不定的眼神马上消失了，意兴阑珊道，“押回去，好好审一顿。”
她被带着踉踉跄跄走过，想也不想地攥住他的袖口，精致的刺绣被她死死困在掌心。
他招手叫来一个侍卫，一刀截下了这段华丽的衣料。
恨意与怒意毒辣地爬上赵熙重的心头。
他是不是收了什么贿赂，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堂堂周朝官员就可以随意收押百姓吗？
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拿出一枚镯子，“这是你的吗？”
赵熙重一看，心中顿时发凉。
是她下午当掉的那个。
杨陵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看了她一眼，冷笑道：“赵熙重，你可真有本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永初八年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