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永初八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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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八年。今年的兆京特别冷，风一刮，这股寒意便像某种爬行动物一样顺着四肢冷冰冰地贴上来，汇福斋也因此日日挤满了人。
快到冬至了，喝一口羊肉汤，再咬一口汤饼，大部分的周朝人就已经满足了。走夫贩卒们最爱来此凑个热闹，虽然吃不起王公贵族的珍馐，但是热乎乎的汤饼一下肚，听一耳朵闲话便可以满足地回去了。
今日的汇福斋的掌柜却是有些不快。有人点了一堆小羹，各式各样的摆了一桌子，竟是一份也不入眼，横眉竖眼地挑挑拣拣，一口也不用，挑剔地很。
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他有些为难。若这位爷还不走，汇福斋的招牌就要被砸穿了。
他叹一口气，拿着小锹去挖一壶埋了很久的桂花酿。
周朝民风淳朴，少缠斗。比方说此刻，掌柜请你喝一杯酒，便是逐客了。
他斟了一杯酒，甜香弥散开来。有好事者闻到，眼风顿时往临窗边一扫。
哟，掌柜要逐客了。
那个贵人，一身鹅黄外袍十分惹眼。这样鲜艳的颜色也不是第一次看人穿，但是他看上去非常适合，非常...胡搅蛮缠。
掌柜陪着笑，给他斟了一杯桂花酿。他的目光从街边收回来，瞥向掌柜。
掌柜这才看清楚这人。一双杏眼娇憨动人，小巧的鼻头上还有一粒小痣。
分明是女娃娃！
“姑娘，我这汇福斋供不起大佛，如今要打烊了，不如先结个账？”
赵熙重几乎没有用一口饭，汇福斋的饭菜远远不如平远王府。
要不是这里便宜，她才不会来呢！夹在一堆臭男人之间，身边也没有个侍卫，她的神经崩得紧紧的。
听见此话，她掏出揣热的碎银，假装不在意一样往桌上一丢。
“够了吗？”
她现在委屈得很。
她叫赵熙重，冠以大周最尊贵的姓氏，平日的吃穿用度乃是最好的。
兆京的权贵都知道，平远王赵楣是女儿奴，有了赵熙重以后，嫡长子赵深被他随随便便扔在一边。
女儿好，女儿是贴心小棉袄。
赵楣乐呵呵地在赵熙重出生的那一天亲自挽袖种了一株桃树，埋了五十罐女儿红。
以至于赵熙重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外面便开始流传，赵氏女难求，须连喝五十坛酒方有资格。
这也太离谱了！
还未及笄的女孩听到关于自己的传言时忍不住扑哧笑起来，替她梳头的侍女忙按住，可是半成的发髻仍是松松散散垮下，散了半边。
暑夏难挨，在闺房中她仍然像孩提一样，只穿着肚兜纳凉，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产生了细微的变化，闲闲地趴着翻画谱。
平远王虽然宠爱她，但是也好好地教了一番规矩，甚至请了夫子隔着帘教了几年的书。
赵熙重贪玩，总是借夫子看不到偷偷趴下睡觉。
夫子也不恼，停下声音等她醒来。
静谧的午后，风偶尔会吹乱案几上的书卷。
醒来之后，夫子人已经不在。他的案上干干净净，只留下了布置给赵熙重的策论。
夫子教的东西很多。从几首打油诗到周朝士大夫入官用的策论。
然而赵熙重最感兴趣的还是卜算，偶然得知夫子善卦之后，总是要他多讲一点。
周朝人不喜欢卜算，连着前朝礼官的白衣也一起厌弃，官中更是没有司礼官。
小孩子都这样，越是神神秘秘的东西越勾得她神往。
夫子很好说话，只要她问，他便会释义。
赵熙重不是没有好奇过夫子长什么样。
听声音，他应当还很年轻。
难怪父王死死防着。
万一是个丑八怪老头子呢？她促狭地想，便作罢了。
就这样慢慢过着自己的日子，容貌愈发明艳美丽。偶尔乘车出门无意撩开车帘，总可以看到某个默默爱慕自己的少年。
周人爱美，好修饰。
倘若要问兆京哪家女最美，大家一定会想到平远赵氏。
她是春风得意的娇娇，如果不出意外，此刻她应当在闺中绣嫁妆准备出嫁了，平远王费劲心思给她选了一个好儿郎。
背后有母家，有名动京城的美誉，夫家自然是很合意的。
下半辈子也应当是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去吧。
谁知道她这天午憩一睁眼，发现自己来到了永初年。
还躺在一个脏兮兮的粥棚里。
她起初以为在做梦，后来总算明白了。
是真的！
永初，这可是与她的朝代隔了一百年的地方！
后世的人提到永初都觉得不详。
国祚动荡，太子出走，边境受袭，恶星降世。
这段年岁似乎被人刻意抹去，记录历史的太史令一个个离弃还未编修完的国史，乞老致仕。
曾经生活在永初朝的人们很快就死去了。
就连永初帝，在过度服用方士的丹药之后，暗淡地结束了一个年号。
赵熙重曾经偷偷哭过，但是没有用。
她回不去了。
一夕之间，衣食无忧的生活全部化为泡影。她一个人来到了这罪恶的永初朝。
甚至连平远王府也消失不见了。
只留得她一个人。
勉强身上还有一些值钱事物。
永初朝果然黑，下午当镯子时，被坑了一大笔，竟然只当了五十两银子。好歹在这永初朝活几天不成问题。
她现在非常窘迫，在这永初朝，不知道何处可以容身，但是倔强地维持着原样。
至于用完了这五十两该怎么办，她不愿意去想。
可能要去卖艺了。她心里提醒。
在这样一个乱世，拥有美貌的女子若身后没有强大的依靠，还能过上什么日子呢？
在这之前，她只想先好好吃上一顿饭。
她倚着窗，身上的袍子还是昨日在家中与柳儿玩闹时的那件。
明艳的鹅黄有些脏兮兮的，袍角的刺绣也被刮破了好几个。
她看着这永初朝，不知道今日该往何处走。
昨日以为是梦，胡乱在那脏兮兮的粥棚睡了一日。
今日终于意识到了，再不敢多待。
没有出事真是她福气四溢。
飘飞的思绪被掌柜拉回来，她突然开始后悔刚刚自己点了一桌子小食。
不是平远王的小女儿了。
我如今应当俭省。
掌柜乜斜她一眼，“姑娘，不够数。”
“您可瞅瞅这一桌子，杏仁豆腐，火腿鲜笋粥。这大大小小加起来起码也要十两银子了。”
她冷哼道，“给你钱是买面子，你这杏仁豆腐没成型，这鲜笋是笋干，这玫瑰汁子一股馊味，最多一两银子就可以打发了，你当我是冤大头？”
这是给人吃的吗！她腹诽。
“姑娘可不能这么说啊，你上别处看看，这些菜式，哪有酒楼只卖一两银子？”
“如今刚刚南迁，米粮蔬果都贵得很哪！”有妇人补充道。
“这些东西哪有人点？”
“还有一碗羊肉汤。这位姑娘，你看上去不像一个吃霸王餐的人啊？”
“你胡说！”赵熙重怒了，“本县主根本没点过羊肉汤。”
“县主？哪位县主会来这里用膳？”有人插嘴。
“没钱就想吃白食吗？”
“姑娘，你也该注意一下。”
“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找夫家...”
“我那闺女虽然丑了点，但是实诚。”有老婆子嚼嘴。
赵熙重又气又怒，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嘴一张一合，指指点点。
甭管有没有道理，只要人多，黑白都可以颠倒。
大部分时候，人们自己选择真相。
真窝囊啊，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被冤枉。
她没办法，只好又拿出几块碎银子。
掌柜看看成色，满意了。又好心嘱咐道，“姑娘，下次别点这么多，你一个人吃不完的。”
穿着鹅黄色外袍的少女恶狠狠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哐啷”一声摔上了大门。
“哟，这还是个有脾气的。”坐在一旁喝酒的男人一直在打量赵熙重。
“小脸还挺好看。”
“屁股也翘。”有人补充。
后面的对话越来越粗俗，是赵熙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下流。
角落里有一个胡子邋遢的老头子，一声不吭地抹了抹嘴，喝完了剩下半碗的羊肉汤。
她一个人走在街上，强忍着泪水。
好想回家！
她真的不知道怎样在这个动乱的永初年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永初八年冬
